不到一刻钟,大理寺上下都知晓沈蕴微对着食盒一笑的事情。

  有人猜测:“或许是沈大人的心上人送来的?你不是说食盒里还放着一张纸条,要是沈府管家送来,放什么纸啊?”

  “我没瞧清那纸上写了什么,主要我也不敢凑上前去看啊。”

  几人凑在一起议论着,说到最后开始猜想沈蕴微的心上人长什么模样,俊不俊俏。

  “要是不俊俏,沈蕴微肯定看不上。”袁少卿笃定地道,见没人接他的话,撞了撞身旁人的肩膀,“哎,你说是不是?”

  身旁人站了起来,往他身后看去,尴尬一笑:“沈大人吃完饭了啊。”

  袁少卿背影一僵,缓慢转身朝后看,想解释什么又觉得现在最好什么都别说。

  沈蕴微面色倒是如常,对他们的议论没太大反应,往前走去,“少卿真是悠闲,看来西戎的细作都审完了。”

  一句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各归其位,各做其事。

  袁少卿跟着沈蕴微一起往大牢走,默默不出声。

  沈蕴微在踏进大牢前,转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袁少卿猜得不错,她长得确实俊俏,也很招人喜欢。所以你以后不必再把旁人推到我面前来。”

  这袁少卿什么都好,就是爱管别人闲事。

  仗着和她同窗的情谊,竟然将所谓爱慕她的人带到她面前来。

  事情好巧不巧传到季清岚的耳朵里,气得季清岚连夜翻墙,说什么都要她给一个交代。

  负心人这样的话都骂出来了。

  “啊?”袁少卿没反应过来,他就是随意一猜,谁能想到从正主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沈蕴微转头,踏入大牢,声音淡淡地飘过来,“若再有下一次,我怕我的这张脸就保不住了。”

  “啊?!”袁少卿再次惊疑出声。

  什么叫脸保不住了?!

  什么?沈蕴微的心上人竟然吃醋挠她的脸吗?

  她为什么言语那么宠溺?

  难不成对方是个小白脸?!

  不出半天,这些消息长了翅膀飞出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断定昨夜逃亡的细作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入季宣廷的耳中。

  季宣廷提了一夜的心,在此刻彻底放了回去,他看向穆阗笑道:“多亏先生机智,让他自己服下毒药,才不会让人生疑。”

  好言相劝取信于他,只是为了让他身上不留下挣扎的痕迹,不让人联想到灭口。

  穆阗低头,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这本就是臣下该做的事,能为殿下解忧,是臣下的荣幸。”

  他身无职位,本不该自称臣下。

  季宣廷却从未纠正过他的称呼,这样会让他觉得,他早晚会坐上那个位置。

  而他们,将来皆是有功之臣。

  “先生不必自谦,”季宣廷说着轻叹一口气,“只是可惜这条线了,若是上次能成……”

  季宣廷话语一顿,再未往下说去。

  他一想到之前被下泻药的事,便满肚子恼火。

  今日被抓的这个细作,是他好不容易买通的人。

  他得知西戎计划在秋狝之时刺杀皇帝,再三犹豫,最后在穆阗的建议下,没有将此事禀报父皇,而是打算趁机演一场戏。

  戏如时开演,他却没能入场。

  本该属于他的救命之恩,到了陆云霜的手上,之后还被牵扯进逆党一案,引得父皇怀疑,毫无所得。

  季宣廷有时在想,陆云霜是不是他的克星?

  前脚抢了他的救命之恩,后脚就毁了他一条暗线。

  “对了,之前让先生去寻,现在可有寻到新的情丝蛊?”

  “回禀殿下,情丝蛊难得,我也是偶然从一名南巫遗族身上得到,如今怕是再难寻到。”

  季宣廷闻言,眉眼下压,面上一片阴郁之色。

  他现在越发后悔将情丝蛊用在陆云霜和季清沅的身上,如今孟书宁再不肯与他扯上半分关系,他得不到孟国公府的助力,便想借用情丝蛊改变孟书宁的心意。

  可惜机会只有一次,他先前怕被情丝蛊折磨,如今再想用却是不能了。

  穆阗眼中的讥讽更甚,言语依旧温和,“殿下不必着急,臣下有一计,或可扭转情势。”

  “什么计策?先生快说。”季宣廷迫不及待地问道。

  穆阗缓缓道出:“西戎缺少兵器,制作出来的兵器精度不如我们,若是有人愿意与他们来往兵器交易,想来他们定会同意。”

  季宣廷当即皱眉,质疑地看向穆阗:“先生莫不是在说胡话,这种事情若是被查出来,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便是三岁孩童也知晓,大晟和西戎不对付,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与西戎交易兵器,他疯了不成?

  “殿下细想,若是最后查出来,与西戎往来兵器交易的人是律州知府呢?覆灭的人会是谁?”

  “律州知府?”

  季宣廷皱眉思索片刻,才想起这人是谁。

  律州知府梁束,皇后的兄长,季清岚的舅父。

  若是当真如此,梁皇后和季清岚会便再无翻身之地。

  季宣廷心思浮动,忍不住向穆阗细问下去……

  一张大晟舆图被平铺在书案上,陆云霜的手指点向律州的方向,“律州盛产铁矿,冶铁工艺成熟,制作出来的兵器坚硬锋利,所以这些年西戎一直企图夺走律州。”

  “你在宫中,对边关的情况可能不太清楚。这两年西戎频频在边关闹些小摩擦,看着是小打小闹,但未必不是在试探大晟的底线。若是大晟退,他们必会得寸进尺。”

  “但是打仗也不是说能打就能打的。西戎地处荒凉,兵器军械不如我们。听说是这两年出了个将才,将西戎的军队重新编整训练,野心勃勃想要与大晟一较高低。”

  西戎细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季清沅好奇问起西戎的事,陆云霜便展开舆图向她解释。

  季清沅的目光落在律州地界上,“我记得,皇姐的舅父好像是律州知府。”

  “是。”陆云霜点头,她的指尖轻点着律州地界,脑中闪过些许孟书宁纸上写的内容——

  律州知府梁束通敌叛国,致使三城失守,梁家覆灭,皇后被废。

  恰在此时,潜藏在大晟京都的西戎细作被尽数捉拿,其中有人招供,二公主与他们合谋,去岁秋狝之时谋划刺杀陛下,若是成功,将会伪造遗诏登基。

  陛下震怒,痛心之极,将季清岚贬为庶人,下令终身囚禁。

  而季宣廷,先是凭借秋狝宫宴上的救驾之恩,用“命悬一线”换来帝王的重视;后在律州失守后,一力促成求和,以无数金银换两国合盟,求得大晟的安宁。

  按理说,再无人能和季宣廷相争。

  但陛下迟迟不肯立他为储,之后甚至想要重查梁家和二公主谋逆的案子……最后,季清岚在冷宫中服毒自尽,此案彻底被掩埋,无人知晓真相为何。

  “或许,我们要去律州一趟。”陆云霜声音微沉。

  如今秋狝行刺的案子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季清岚的头上。

  相反,季宣廷嫌疑很重。

  他如今处处碰壁,定会抓住律州这个机会不放。

  若不亲自去律州走一趟,她不安心。

  “你要去律州?为什么?”季清沅神色讶异,不解道:“你现在是禁卫营中尉,轻易不能离京的,你要如何去?”

  “对,这是个麻烦。”陆云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不想那么早进军营做事,行动受限。”

  季清沅见她神色烦忧,抬手在她额角轻按,想了一会儿道:“你若不急的话,我记得明年父皇的万寿节上,各国都会派使臣过来。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出京迎接使臣,或许能去律州。”

  律州地界特殊,使团进京前,会在律州暂歇几日。

  陆云霜恍然想起这件事,她算了一下日子,惊觉这日子正好。

  到时候让季清岚想想办法,她作为迎接使团的礼官之一,未尝不可。

  陆云霜瞬间觉得神清气爽,一高兴,吧唧在小公主脸上亲了一下,“还是阿沅记性好,我都没想起这件事。”

  季清沅见她还要亲,伸手捂住她的唇,“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去律州?”

  陆云霜不想骗她,又不想把那些沉重的事说与她听,便道:“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其实也不清楚律州会发生什么,但我有预感,会发生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预感?”季清沅蹙眉,她想到之前噩梦的事情,目光落到手腕上的佛珠,“难道你和我之前一样?那不如我把这个佛珠……”

  “不用。”陆云霜一把握住她的手,遮住她手腕的佛珠,“你梦到的是果,至于因在哪里,需要我们自己去寻。解决了因,便不会再有那样的果了。”

  “这样吗?”季清沅还是有些犹豫。

  陆云霜直接抱着她离开书房,回到内室后,像是变戏法一样,掌心忽然多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两粒熟悉的药丸。

  季清沅看到她掌心的药丸,眸中水光轻漾,“是明日吗?”

  “我也不确定,但应该就这两日了,提前吃防范一下。”

  之前因为成婚前一个月不能相见的规矩,她们提前服下延迟情丝蛊发作的药丸。

  现在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两三日会发作。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她们两日不能离开彼此,当然不可失去理智浑噩度过。

  季清沅将药丸咽下,她看向陆云霜,忽而双手轻揽住她的脖颈,低声道:“其实,我觉得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没有区别?”陆云霜不懂她的意思。

  季清沅脸颊微微一红,她不敢再看陆云霜,靠到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现在,也算是形影不离呀。”

  情丝蛊发作与否,似乎没什么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