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领带紧得喘不过气,季顷贺用力地往下一扯。

  衬衫上的纽扣“嘣”地一声脱落,掉到地上,滚两圈停在了一双黑色皮鞋前。

  “顷贺哥,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

  季顷贺的脸色很难看,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表达出对来人的厌烦。

  陈煜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照片,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你不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唉,真可惜,我蹲了好久才拍到这些呢……怎么样,角度还不错吧?”

  照片显然是躲在远处偷拍的。照片里一个青年正踮着脚,抓住身前男人的衣领,男人则捧着他的脸低下头亲吻青年的嘴角。

  尽管那青年只露出一半的侧脸,但眼尖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那是季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而那满脸笑意的男人显然就是带着婚戒的季顷贺。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其中暧昧的氛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亲密而不色情,可以说是用来告发奸情极好的素材。

  季顷贺漠然地看着陈煜的自言自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照片,沉声说道:“别说这些废话了,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

  “你以为把我和季荷分开,他就会选择你吗?”

  陈煜收起悬在空中的手,嘲讽地笑了一声。“顷贺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迟钝?”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季荷,相反的,我做梦都想撕碎他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今天看他一脸受伤震惊的表情,真是舒心,不枉费我这么久的努力。”陈煜半眯着眸子,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你……为什么?”季顷贺不解地皱起眉。

  “嘿,别一脸震惊的样子,你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亲亲好朋友吗?”

  “算了,跟你说个实话吧。还记得高中那场车祸吗?其实,真正害你的罪魁祸首是季荷。”

  一只麻雀从门外飞进屋里,绕了一圈停在了地上的一张照片上。陈煜一边继续说一边蹲在麻雀的身边看它的小爪子把照片里的人脸踩的满是污渍。

  “季荷以前老是把你挂在嘴上,每天在我面前念着哥哥对他多好多好云云,又是给他补课又是给他过生日的,于是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想着让你消失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可惜你没死成,恰巧我想去医院看看我的成果,没想到被你误以为我喜欢季荷。那我不如将计就计,看你们两个几年以来互相折磨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可他一直把你当朋友!”

  “朋友?”

  听到这个词,陈煜转过身来看了季顷贺一眼,捂着肚子开始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你不会以为季荷是多善良的人吧?”陈煜盯着季顷贺的眼睛,笑容渐渐从他眼神里消失,“他对谁都一样,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四处施舍他的怜悯,其实只是用我们这种人的窘迫来衬托他的幸福,享受被万人众星捧月的感觉罢了。”

  “看到他每天挂着做作得要死的笑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就想吐!”

  “陈煜,你真是个变态。”

  “谢谢你的认可,但顷贺哥,你可别忘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爱上和自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亲弟弟。

  “你还看不出来吗?”陈煜慢慢凑近季顷贺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们最真实的感受注定被人厌弃。到最后,等所有人认清你的真面目以后,他们都会一个一个的离开。但是凭什么他们是对的,我们就是错的?”

  “顷贺哥,只有我懂你,懂你的苦和痛,只有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季顷贺沉默无言,并没有反驳,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

  陈煜勾起嘴角走上去,轻轻伸出手。

  他知道他注定会成功的。

  可当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季顷贺的肩膀,男人猛地抬起头,用粗壮的手臂架住陈煜的脖子,一路推到墙壁上。

  “呃……唔……啊……”喉管被巨大的力量压制住,陈煜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陈煜,你给我记着,我季顷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和你这种的人是一类人。以前我保护不了任何人,但现在,你要是再给我耍什么把戏,伤害季荷,伤害季家,我也会尽全力让你享受一下永远躺在病床上的感觉。”

  “听明白了吗?”季顷贺加重了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强烈的窒息感让陈煜双眼不自觉地瞪大,牙齿咯咯打颤,整张脸都扭曲不堪,从牙缝里挤出痛苦难当的呻吟声,“明……明白。”

  季顷贺轻轻一松手,陈煜就像摊烂泥就脱力滑下。

  季顷贺用纸擦了擦手,锋利的眉眼里是掩不住的戾气,黑得纯粹的眸子里全是厌弃,就像是在看一团臭水沟里流汤化脓的腐肉。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光滑地板上,陈煜颈间青紫的掐痕赫然醒目,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苍白的脸上爬上一个自嘲的笑。

  离开殡仪馆后,季顷贺坐上了车,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踩着油门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开上了回季家的路。

  他知道他迟早得面对这一切。

  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历程,他却足足开了一个小时。

  往常敞开的大门现在关得紧紧的,连二楼窗帘都紧紧拉着。

  季顷贺熟练地按下密码锁。

  “哔——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冰冷的机械音从门锁里传来。

  有一种深深的的恐慌扼制住了季顷贺的心口,他几乎是抖着手重新按下了数字。

  “哔——密码错误……”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输错了。

  “哔——密码错误……”

  “哔——”

  “输入次数过多,已锁定,请五分钟以后再次尝试。”

  季顷贺再也忍不住了,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捶在厚重的门板上。

  “爸!”

  “妈!”

  季顷贺的心跳声和沉重敲门声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开门呀,爸妈,我是顷贺。”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然而大门纹丝不动,那一刻连风都是静止的。季顷贺颓然地垂下手,裂开的拳峰淌出血。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大门突然打开了。

  “爸!”看见季付谦,季顷贺一下亮了起来,他刚抬起脚想往前走,但却被季付谦一手挡在门外。

  “顷贺,等等。”

  “爸,对不起,我……”

  “你妈暂时不想见你,但我想和你谈谈小荷的事情。”

  “爸,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们,但我和小荷真的是认真的,我不会辜负他的,我真的爱……”

  “季顷贺!”季付谦横眉一竖,脸色铁青,他怒斥一声,打断季顷贺的话,“小荷不懂事,你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分寸了?

  “我……”

  “你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骄傲,我和你妈妈从来不要求你有大富大贵,什么成就,但是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做不到知恩图报,至少不能恩将仇报!”

  季顷贺从未见过季付谦脸上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失望到极致的眼神。

  “就算你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我也养了你十几年!如果你还认我当父亲,就把那些话咽回去,永远别说出口。”

  “你是聪明的孩子。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等你想通了,你再回来。”

  “爸!”

  季付谦说完便“砰”地关上了门。

  此时,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震耳欲聋的雷声猛地炸开。转眼间雨声连成一片轰鸣,天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季顷贺的敲门声和央求声便通通淹没在了雨里。

  地上的水坑映着他落水狗的模样。

  一切都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