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云烨回到文瑞真人墓前, 看着姚靖驰的背影低声道：“阿驰，该起来了。”
姚靖驰迟钝的抬头，混沌的眼珠微微聚焦了一下, 却没给出任何答复。
“阿驰。”
云烨见怎么喊都没反应，索性直接走到姚靖驰身侧, 蹲下身子, 又说了一遍：“阿驰, 你该起来了。”
许久后姚靖驰才开口, 声音沙哑的像个破锣：“阿烨，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了。”
“好。”云烨伸手搀扶起他。
姚靖驰撑着云烨的胳膊强行起身, 久跪的腿不受控制，他又狠狠的摔了下去。
云烨手疾眼快的接住了他, 姚靖驰又缓了许久才独自站起。
他道：“回去吧, 不回清音阁了。”
云烨微微迟疑道：“去哪？”
去哪？姚靖驰脑子很乱，跟着云烨去神界吗？他不想, 神界不是他的地方。
去清音阁吗？他也不想，也没脸回清音阁，没脸面对楚言。
许久过后姚靖驰才想到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姚家老宅。”
“好。”云烨不由分说一把抱起虚弱的姚靖驰，向着姚家老宅方向而去。
姚靖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墓碑, 无声道：“师尊，我现在过的很好, 是我想要的日子，你莫要气我，恼我。”
……
一月后, 子夜时分。
大街上人头攒动, 会动的玩意儿竟多的离谱。
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 姚靖驰惬意的玩着手中的折扇，小小一个折扇竟被他转出了花。
“哎呦。”摊主看着姚靖驰的‘手艺’连连道：“客官，您到底买不买啊，不买还请放下，我这是小本生意，经不得这么折腾。”
“当然买了，就是一时技痒想试试罢了。”姚靖驰看着空白的扇面略微有些嫌弃，于是问道：“老板，你这折扇未免太过于单调，有没有笔墨什么的？”
“有有有。”摊主赶忙将砚台推到姚靖驰面前：“客官喜欢什么自己画便好。”
“好啊。”姚靖驰挥毫提笔，为单调的扇面提了一幅画。
忽的，一只手覆上了姚靖驰的手，借着他的手在旁边写了两句诗。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姚靖驰转头看着云烨笑道：“怎么着，人间一日游让你玩尽兴了？”
“可不嘛。”云烨握着姚靖驰的手吹干扇面上的墨迹，温柔道：“这隐阳城可有好多我以前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隐阳城可是当世之中数一数二的城池。”姚靖驰抬眼看向摊主，问道：“老板，我听说历届仙门大会都在隐阳城办，是真是假？”
摊主一听这话笑道：“当然是真的了，那些上修界的宗师们一个个都英姿飒爽的，只可惜仙门大会十年一次，两位怕是没有眼福喽。”
“怎会？”姚靖驰看着手中的扇子意有所指：“我们的命长着呢，怎么会没有眼福？”
“哎呀。”摊主一听这话赶忙赔笑道：“瞧我这张破嘴，什么话都乱吐，客官您别生气，我没怎么读过书，竟是瞎说。”
姚靖驰笑而不语。
云烨看着姚靖驰手中的扇面还是不太满意，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笔，在上面又填了一枝墨竹，头都没抬的问道：“老板，你这生意做了多久了？”
摊主边收拾扇面边道：“我年轻的时候跟夫人做了点小本生意，后来手里存了点积蓄，就带着夫人举家迁到了这里，这么一晃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墨竹。”姚靖驰拿过云烨手中的扇面喃喃道：“我之前就同你讲过，你画竹子有天赋。”
云烨在姚靖驰耳边厮磨道：“我画梅花也有天赋，今晚要不要试试。”
姚靖驰没理会云烨的调戏，继续无波无澜的看着摊主道：“那您可真是谦虚了，小本生意能做到这寸土寸金的隐阳城，想来您也不是普通人。”
摊主微微一愣随机打趣道：“哎呦，这位公子，您可别拿我消遣了，我就是一个卖扇子的，有能耐的都去开店了，怎么会支着摊呢。”
姚靖驰微微一笑并未言语，拿出几张银票放到桌上，道：“抱歉老板，我是个粗鄙之人，也不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些银钱权当是给您赔罪了。”
那摊主一见银票五官都笑的皱到了一起，连连道：“公子哪里的话，您出手如此阔绰，我是三生有幸才能碰见您。”
姚靖驰和云烨对视一眼，忽略掉摊主的五官，起身理了理衣衫上被压出来的褶子示意云烨该走了。
云烨十分上道的和姚靖驰一起离开，摊主看着他们的背影眸中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周遭行人面上都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姚靖驰和云烨趁着丑时相交之际离开了隐阳城。
刚出来没一会，巨大的城门在他们面前倒转。
见状姚靖驰扬扬手中的扇子，原本竹制的扇骨变成了森森白骨，扇面也变成了一层柔软的皮，只有他们提过的字画依旧没变。
姚靖驰伸手，微微施术，那几笔字画凌空浮起，姚靖驰将字画挪到云烨手中的卷轴上才道：“下次这么好的诗，这么好的竹就别往这种东西上画了，糟蹋了好东西。”
“好。”云烨卷起卷轴道：“景琛，你觉得那老板看出来笔墨被你换了吗？”
“谁知道呢？”姚靖驰不以为意道：“不过就算发现了能怎么着？你看这扇面，血淋淋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杀了人，活剥了人皮呢。”
云烨亲昵的蹭了姚靖驰的耳尖道：“胡说八道。”
姚靖驰则是看着面前的城门一阵忧心，城池倒转，月色森白，月光将四周映的冷冽无比。
云烨见姚靖驰没有动静，便伸手将他的钱袋抻了过来，刚打算一把火烧了就被姚靖驰阻止了。
姚靖驰收回钱袋，理了理里面的冥纸：“烧了多浪费啊，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是是是。”云烨亲了姚靖驰耳垂一口，趁他分神期间一把夺走和扇子和钱袋：“这种东西别留了，多晦气。”
“冥纸可以扔。”姚靖驰商量道：“扇子给我留着。”
“你都留一堆了。”云烨毫不犹豫的处理掉那些冥纸，然后低声哄着：“扇子也扔了吧，客栈里还有一堆呢。”
“都半个多月了。”姚靖驰一把抢过扇子，盯着城门道：“还是毫无头绪，明天去老板说的店里看看？”
“好。”云烨倒是对此毫不在乎，他抱起姚靖驰向着城墙方向而去：“先回去吧，最近你都没睡好。”
姚靖驰点点头，任由云烨带他翻墙进内城，反转过来的隐阳城和刚刚大相径庭，没了诡异的繁华与喧嚣，时不时传来的打更和犬吠声提醒着姚靖驰，现在的隐阳城才是人间。
跳窗回了客栈，姚靖驰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烨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起在昭州的时候了。”姚靖驰蹭了蹭云烨的脖颈：“咱们在昭州的时候也是一直走窗，明明花了钱的，非搞得和做贼似的。”
“深更半夜，走正门在吓到别人。”云烨将姚靖驰放到床榻上，又点起几根蜡烛，火光映的他面色温和沉稳。
“阿烨，咱们在那个老板手里买了足足半月的折扇。”姚靖驰拿着一只蜡烛，透过蜡烛观察着扇面道：“他次次都不认得咱们，你说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云烨倒是没回答姚靖驰的问题，他通过从扇面上滴下来的油脂发觉出一丝怪异，伸手细细摸着扇面，喃喃道：“不对……这和咱们之前买的不一样。”
“不一样？”姚靖驰转头看着云烨：“哪里不一样？”
“不太清楚。”云烨起身在凳子下拿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十余把血淋淋的折扇。
他们拿出那些折扇一对比，确实不一样，之前买的折扇扇面都光滑细腻，这次的莫名的糙了些。
云烨用力搓了搓姚靖驰手上的那只折扇，突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抬眼看着姚靖驰道：“不是人皮。”
“不是人皮？”姚靖驰也搓了搓，原本只是有些粗糙的扇面突然变的入手滑腻，他收回手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像是蛇的土腥气。”姚靖驰皱眉道：“我怎么觉着……像是海里的东西？”
云烨观察了半晌，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像是鲛皮，鲛妖……当年唯一没被打进魔界的妖。”
姚靖驰有些讶异：“没被你们打进魔界？为什么？神魔大战不就是一次针对妖魔的清扫吗？”
云烨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话语：“因为鲛妖远离人间，生性平和，不愿斗争，从来没主动伤害过谁。”
“是吗？你看看你这个表情，很明显的说谎了。”姚靖驰拍了拍云烨的脸蛋：“不老实，说实话。”
“因为他们太弱了。”云烨无奈道：“连人都打不过。”
姚靖驰心中了然，因为弱小没有威胁，所以才没有被神族清扫。
姚靖驰思索片刻，问道：“鲛妖的族群在什么地方？”
“渤海以东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云烨顿了顿继续道：“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据说三界所有的水都会灌到那里去，在沟壑上还有五座山，分别叫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它们就生活在那里。”
“渤海以东，五座山。”姚靖驰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说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忽然灵光一闪道：“归墟！你说的是归墟吗？”
“归墟？”云烨细细砸吧了一下这个地名，忽的像是想到什么般，道：“是，归墟。”
闻言姚靖驰直接伸手撕了扇面，露出了里面的扇骨，他将那段骨头递到了云烨眼前，道：“既然皮不是人皮，那骨也应该也不是人骨。”
云烨细细的摸了摸那些骨头，随后看着姚靖驰，笃定道：“人骨。”
“人骨包着鲛妖的皮？”姚靖驰越想越觉着不对劲，他道：“明天再去看看。”
“好。”云烨将扇子锁进箱子放回凳子下，又用水葫芦倒了满满一浴桶的水，催热后将姚靖驰抱了进去。
姚靖驰任由云烨站在浴桶外打湿他的发，他将头靠在浴桶边缘，盯着云烨的那张脸道：“阿烨，等这些事解决以后，我们再去一次草原、雪山、大漠、人间有一个比你真身还高的瀑布，我们还没去过呢。”
“好啊。”云烨弯腰亲吻了姚靖驰的额头，呢喃道：“我也想带你去桐煌山、碧青海、和浩瀚洞府。”
“你说的都是什么啊？”姚靖驰顺势伸手将云烨拽进了浴桶，弄了一地水花。
云烨无奈道：“又胡闹，我说的是神界的草原、大海、和雪山。”
“好啊。”姚靖驰将云烨的头按到了水中，恶趣味道：“不许出来。”
云烨：“……”当真是给他惯坏了。
云烨在水中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伸手环住姚靖驰的腰张.嘴.含.住.那.物。
“嘶。”从来都没被那么对待过的姚靖驰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因为云烨环住了他的腰而动弹不得，他推了推云烨的脑袋，艰难道：“阿烨……别胡闹了……起来。”
云烨更.入一步，激的姚靖驰在水中乱蹬，他无声的喘息着，脱力的靠在浴桶边缘。
哗啦啦水声传来，姚靖驰眼尾发红的看着浑身湿透的云烨。
“景琛……”云烨栖身上去吻住了姚靖驰的唇瓣，姚靖驰配合着张开嘴，与他唇齿交融。
……
趴在床上的姚靖驰半睡半醒的呢喃道：“阿烨，下次不许那么做了……”
云烨伸手不停的捋着他的后脊，温柔道：“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姚靖驰猛地翻身依在了云烨的怀里，控诉道：“可我腰疼。”
“给你揉揉。”云烨的手很稳，力度也很适中，可姚靖驰却被他揉的睡不着了，那双手太暖了，暖的他都有些舍不得睡了。
他恶狠狠的起身瞪着云烨。
云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手重了？”
“没有。”姚靖驰眯着眼睛看着云烨的身体，道：“一报还一报，你那么对我，我也得还回去。”
说完便化作饿狼向着云烨扑了过去。
“嘶。”云烨下意识退后，按住了他的脑袋：“你今晚不想睡了吗？”
姚靖驰用鼻尖顶了顶云烨：“不睡了！今晚必须让你知道咱家谁当家做主！省的你整天没大没小，出嫁从夫知道吗？得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
日上三竿，姚靖驰睡的香甜，反观云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子旁，手中还拿着一本有关于归墟的类书看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的书籍忧心忡忡，书上虽然没说，但归墟定是险恶异常，且不说这到底是不是鲛妖的皮，就算是他也不能带着姚靖驰过去冒这一次险。
子夜整，姚靖驰依旧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手上摆弄着一个空白的扇子。
摊主的表情和昨晚一样相差无几。
“老板，你这扇面太空了。”姚靖驰看着摊主微微一笑道：“有笔墨吗？”
“有的有的。”摊主依旧为姚靖驰推来砚台。
姚靖驰和云烨对视一眼交换着眼神，最终，姚靖驰拿起摊主给准备的那只笔，随意在扇面上画了一笔。
一笔下去，黑色的墨迹变的血红，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声，惊的姚靖驰下意识扔了笔，左右寻找：“谁！”
“景琛！”云烨抓住姚靖驰：“你怎么了？”
“没……”姚靖驰强忍住心慌，安慰道：“没什么。”
见姚靖驰这副模样云烨迅速拿起了笔，在姚靖驰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画上了一道。
和姚靖驰料想的不一样，云烨画上的那一道是纯正的黑色，和他画上去的红色觥筹交错，像一副斑驳的画。
摊主笑呵呵的看着姚靖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姚靖驰快速恢复了笑容，对着摊主笑：“刚刚有只虫子爬到手上了，吓我一跳。”
听了这话摊主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摆着一张半死不活脸，看着姚靖驰道：“待会有会巡街表演，公子好好玩，好好玩。”
姚靖驰盯着摊主的脸，回道：“多谢，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