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的烦躁感窜上心头，修尔不明白, 明明已经将少年留下来了, 为什么还是会感到不安？
他将头埋进少年颈间依恋地深吸一口气，几乎不愿再抬起，但他们必须要离开了。
雷彻即将来到不夜星, 此地不宜久留。
修尔将视线投向培养池内的任务目标——因兴奋剂效果而不停歌唱的红尾人鱼。
为这偷盗人鱼的计划，蓝桉其实做足了准备, 给了他们由自己亲手制作的储物器。
它不仅能够做到暂时存放活物，而且具有超强的隐蔽性。
在收纳人鱼之前，修尔温柔地将怀中的陶小玄放到地面上, 让少年的肩背能舒服地靠着水壁。
接着，他摸索手腕，用尖利的指甲在皮肤表面划开一条线, 沿裂隙撕下块“薄皮”来。
这块绕他手腕一圈与肌肤无异的“肉皮”, 正是蓝桉给他们的用来安置人鱼的储物器。
不得不说，它的伪装效果极佳，不仅成功避开了各种搜身检查，还在他昏厥期间保持良好的运作性能，一直贴身没有剥落。
脱离肌肤后, 储物器变作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长方块。
据蓝桉介绍，他特别为其设计了强大的空气净化系统，并在它内部划分出了一块空间, 盛装有清澈的海水，还备好了美味的鲜鱼作为人鱼的食物。
支撑一条美人鱼在里头活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完全不成问题。
人鱼的安置问题解决了, 至于脱身的办法……
蓝桉交给他们一张不夜星的活点地图, 让他们去上面星号标记的地点找一个名为索克的黑卷发机械眼青年。
说是只要他们报上“恶魔之手”的名头，然后将介绍信和标有逃跑路线的星图给索克，青年就会助他们离开不夜星。
修尔摁下储物器上存放投影的微型机械按钮，虚拟的活点地图立时弹射出来。
他观察了下地图上自身所处的红点位置，与星号标记点距离不算远，看来蓝桉让他们去见的人就在拍卖场附近。
思索着，修尔瞄到地砖上有块东西在闪光，是萨莎离开前给他们的通行卡。
在被标记过程中，陶小玄失神无力，原本捏在掌心的蝴蝶自他松开的指尖滑落到了脚下。
金色蝶翅上的纹路雕刻得极精细，真实到仿佛下一刻蝴蝶就要振翅欲飞，通往自由之途。
然而，它终究是件永远不可能展翅的死物。
修尔俯身将其拾起。
萨莎只以为他们想避开雷彻，所以好心将这卡片给了他们。
但萨莎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偷走拍卖会压轴的宝贝，使用这张卡片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恐怕在逃出不夜星之前，他们就会被追回。
因此，他并不准备直接使用通行卡来离开湖底。
一开始他打定的主意，就是通过空间跃迁的咒语离开。
先前他就是通过这个办法，借用了庞大海域的力量，带银尾逃离人鱼之海去到荒星。
但这儿的一汪湖完全比不了蓝星浩瀚无垠的大海，他得不到足够的加持。
再加上在斗兽场的精神力损耗，即便听了几曲人鱼歌声得到滋补，他的精神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巅峰。
且考虑到不夜星的周围全是天然虫洞，他若是直接使用随机跃迁咒语逃脱，可能陷入未知的陷阱里。
幸运的是，在他觉醒的那部分记忆里，不仅有关于随机跃迁的咒语，还有定点的。
指定地点的空间跳跃比随机跃迁要难上些许，但以他现在的状况，在不夜星上挪移一段短距离，从这里去到索克附近，完全可行。
修尔捏着指尖的蝴蝶想了想，还是将它收入了储物器内。
或许，它会有别的用途。
依照萨莎教的，修尔给红尾人鱼打了一针镇定剂。
药剂注入后，人鱼高亢的歌声渐弱，她目光涣散，先是脱力地垂下了头，接着整个身体软趴趴地倒在了培养池底部。
仰躺在水草中的美人鱼，像一蓬被冰凉绿意淹没的绝艳红花。
过分美丽的生灵，若是没有足够力量来保护自己，只能落得个被欺凌玩弄的下场。
她昏迷的脸孔，与靠在透明壁边的陶小玄一样苍白，一里一外，都透出股无力掌控自身的脆弱感来。
修尔静默地盯着水池，心脏闷重地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少年在身边他依然感到惶恐的缘由。
他将银尾强留下来的做法，与那些将红尾人鱼当做玩物的人类有什么两样？
应当是不一样的，但是……他无法为自己辨解。
都是为了从美丽的生物身上获得些什么。
都是占有欲在作祟。
如果是为了真心的喜欢，或许会有所不同。可他本能的喜爱太过卑劣，只懂得如何去占有。
他不后悔用手段留下陶小玄，但不想少年和他之间的状态变得过分扭曲。
修尔蹲下身，拂开掩住陶小玄的额头的发丝，落下轻轻一吻。
“教教我怎么喜欢，好吗？”
少年还在沉睡，自然不会回答。
但问出口后，修尔觉得轻松了不少，他想要得到银尾对他同等的喜欢，而非不得已的停留，这或许也是一种贪婪。
为实现这种贪求，他将不择手段，包括学会怎么去爱。
只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将脑中纷繁的思绪压制下去，修尔站起身来，绕着水池走了一圈。他寻到边缘的排水口，用工具撬开后，红尾人鱼同水一起涌到地上。
与此同时，他把蓝桉交给他们的一小团“人鱼”替代品扔了进去，并立即合上盖口。
那团巴掌大的红粉色物体遇水立即膨胀，表皮的褶皱被迅速撑大，几秒钟便延展成了一条假模假样的“人鱼”。
果真如蓝桉所言，警报器没有响起，这条假人鱼估计能为他们争取一段逃跑的时间。
修尔开启储物器将地砖上的真人鱼收纳进去，将其重新贴合在手腕上。
安顿好红尾人鱼后，他将陶小玄打横抱起，吟诵起空间跃迁的咒语。
落地时，修尔抱着陶小玄，险些绊了一跤。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踩在了一块三角形的灰褐色凸起物上，后撤挪开脚才站稳。
修尔环顾四周，有点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这儿比荒星的垃圾堆还夸张，顶头无光只靠四壁的烛火照亮。
并不算狭小的房间被杂货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脚地。
大块杂物里，仅正中一张长方形的红桌子上没摆什么东西，显得还算整齐。
桌后的转椅上斜躺着位青年，半长的黑色卷发乱糟糟披散在他肩头，下巴满是青色胡茬，一副落拓不羁的架势。
他懒洋洋地伸个腰，看向突兀出现在桌前的修尔，似乎并不感到惊异。
“哟，来客人了？怎么不走正门？”
黑卷发青年抬头说话时，被微斜刘海遮住的半张脸隐约露出。
他的左目色泽银灰，上面刻写着密密麻麻的电子纹路，几乎鼓出眼眶来，是一只明显的机械眼。
修尔回忆了下蓝桉给他看的照片，确认面前这人就是索克。
“索克，‘恶魔之手’让我们来见你。”修尔直接坦白来意，“他说你会帮我们。”
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索克立直了腰。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闪过震铄的光，转瞬又暗下去，闷声说：“这么久了也不捎个消息来，凭什么要我帮他？”
“他给你的。”修尔将提前从储物器中取出的介绍信递过去。
索克接过那封信拆开，看了会儿，眉头从舒展到打结。
他攥紧纸边，垂头道：“这家伙胆子可真大，就仗着我……啧。”
青年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咬牙切齿，又含些无可奈何。
从索克的表现看来，他同蓝桉的关系绝对不同寻常，应当可以托底。
修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缓。
他一直预备着，若是索克不可信，就立即念诵咒语，去到地图上标记的暗牢位置暂且避一避，再考虑离开的办法。
“蓝桉让你们去偷东西，你们还真敢去。”索克将修尔上下一打量，“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没脑子的家伙。”
“有报酬。”修尔面无表情地应道。
“呵，为钱不要命的疯子。”索克讽笑似的撇嘴，打个响指。
烛台上燃的火落了一点红星下来，迅速点着了信纸，几秒后连灰烬也吞噬干净。
解决了信纸，索克望向修尔怀中，问道：“他是你的同伴？”
“嗯。”修尔收紧了手臂，将陶小玄抱得更稳些。
储物器里的空气只能供一个大型活物顺畅呼吸，不然他真想把少年也塞进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注意到修尔的小动作，索克表情玩味地说：“都没战斗力了还当个宝贝似的护着，不只是同伴这么简单吧？”
修尔敛眸，没有应他的调侃，转而问道：“我们要怎么走？”
索克扣指敲了敲桌面道：“这颗星球平时处于半封闭的状态，但拍卖会的时间点特殊，会有许多不愿透露身份的客人慕名而来。不夜星对愿意花大钱的客人来者不拒，所以在拍卖会的前后几个欢昼，会开放几条对外的飞船通道。”
“我嘛，恰好有路子，可以让你们从其中的一条通道完好无损地离开不夜星。”说到这里，索克顿了顿，抬头盯着修尔：“就是风险大了点，万一查到我头上，那就麻烦了。”
修尔无言，将身体调整成战斗的姿态。
微黄的烛火照入他双瞳，晃动着亮光，透出迫人寒意。
被猛兽锁定的本能畏怯感让索克过电般抖了抖，他搓搓手臂上的惊出的鸡皮疙瘩，心想信中蓝桉所说不假。
遭到修尔无声的威胁后，他并不感到生气，反而兴奋了起来。
“放轻松，没说要告发你们。”索克摆摆手，笑得一脸无害。
“看来老伙计的份上，这事我不帮忙也说不过去……”索克拉长尾调，话锋一转问：“但是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修尔平声道：“没钱。”
蓝桉给的报酬，他早就做好了打算，用来买抑制剂和制作禁药的材料，说不定还不够用。
想敲诈他，没门！
“知道钱是你们这种人的命根子，我不要钱。”索克的神情中显露出一种商人特有的狡猾来：“你给我一滴生命泉就行。”
“生命泉是什么？”修尔感觉索克要的东西多半不简单。
“那是不夜星高层研发的一种特殊再生技术。寻常的医疗手段只能治疗普通人的身体，但是生命泉不一样！哪怕是A级强度的躯体上产生的不可逆伤势，利用它也可以修复。”
索克撩开刘海，指着自己的机械眼，“看到这只眼睛了吗？只要使用一丁点生命泉，它就能恢复原状。”
“这样珍贵的药剂，我怎么能取得到？”修尔皱眉。
“对于我来说很难，但对你不是。”索克直接道出了获得方法，“进入和拍卖会同期举办的蛮奴竞技赛前十名，就能获得一滴生命泉作为奖励。”
修尔的眼瞳中掠过幽微寒芒，他冷冷道：“既然说的轻松那你自己去拿。”
在修尔的注视下，索克颇为烦恼地撑着头，解释说：“实不相瞒，我完全打不过那些不要命的家伙，强悍的奴隶也轮不到我来收。生命泉产出稀少，那些派人去打架的奴隶主们得到生命泉后，都是存起来自用，他们惜命不缺钱，不会和我做交易。”
索克指着桌上刚才摆放信纸的地方，眯眼笑夸道：“信里可是狠赞了一番你的战斗力，对于一名顶级的Alpaha来讲，拿下那些杂碎，还不是轻而易举？”
面对索克的捧高，修尔不为所动：“这太危险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放心，用不了多少时间，最快只需要打两场就行！”
索克摆出捷径来：“竞技赛的规则很简单，1V1单挑，观众图的就是个刺激。预选赛虽然有一千个奴隶，但只要实力够强，可以选择越级挑战上届的前二十名，赢了的话就能直接进入总决赛，再胜一场就是前十。”
解释完规则，见修尔还是不感兴趣，索克又加大了劝说的力度，“等你取回了生命泉，我再给你一笔钱，和蓝桉那家伙给你们报酬的一个价，这买卖划算吧？走一趟赚两笔钱！”
修尔依然在犹豫。
不是亡命之徒吗？竟然连钱都打动不了！索克暗暗咬牙。
他眼珠一转，瞄到修尔怀中的少年，“诶，你这位同伴是快发情了吧？我鼻子灵，一进来就闻到了味道，好像越来越浓了？没有抑制剂的话，我看难办啊。”
恰逢此时，陶小玄难耐地扭了下。
修尔嗅到了少年身上逸散出的惑人香气，原本镇静的思绪，顿时乱如细麻。
临时标记的效果竟然消失得如此之快，难道是太久没有按时打抑制剂的缘故吗？之前从蓝桉那里拿到的几支都是省着在用。
或许……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银尾一直在忍耐着痛苦。
垂首看着眉心紧蹙的少年，修尔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
自打有意识起，他就被精神暴动折腾得习惯了疼痛。
但此时此刻，他体会到了一种比自己承受痛苦还要难过的感受。
“不要钱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交易点别的东西。”索克笑眯眯地给出新的筹码。
修尔抬头，无声作应。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520快乐呀！深夜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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