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耽美小说>禄命【完结】>第208章

  当年进了草莽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些黑白照片的人,竟然回来了。

  更让众人惊恐的,却是邬嫌的面容。

  邬嫌的时间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副面孔, 和照片上别无二致, 明明面庞线条何其柔和, 却叫人觉得锐利冷漠,好像浑身是刺, 对谁都抱有敌意。

  吕冬青颤着声喊出这个名字,一时间分不清邬嫌此人是人是傀。

  她如今就算戾气裹身, 也还是灵动的, 有着寻常人和鬼所不能带给他们的威逼感, 就好比一只杀伐果断的恶兽,叫人胆颤心寒。

  怎么会是她!

  众人从引玉和莲升口中听说, 这次的种种怪事, 就是邬嫌背后之人倒腾出来的,而邬嫌又曾害得五门被上任判官当成驴子用。

  如今见到邬嫌, 他们一心觉得此人是敌非友,猜测引玉和莲升口中的“助手”另有其人。

  吕冬青抬起手臂,把众人护在身后,他紧握拐棍的手青筋暴起,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哪知,无嫌上来后, 只是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们一眼,没有大打出手, 更是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依然不敢松懈, 谁知这人是不是杀人如草, 所以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两际海变成这样,是你做的?”封鹏起直来直去,性子又莽,一鼓作气就问了出来。

  因为面庞猩红,无嫌寡淡的面容更显凶戾,就好像那会茹毛饮血的。她抹开糊了视线的血迹,说:“不是我,那两位需要一个翻命簿的,所以我来了。”

  吕冬青彷徨,可是判官不在,怎么翻命簿,这两际海只有判官才动得那些屉子啊。

  走上来时,无嫌滴了一路的血,塔下众鬼闻到这血腥味,全都不敢动弹,也不敢喊闹了。

  这气息太过寒凉怨毒,不像善解人意的,和刚才吃鬼的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而能和灵命完全区别开,全因无嫌自己削魂,除去了役钉。

  鬼魂们在塔下嘀嘀咕咕。

  “这谁啊,不会又来了个别的要吃咱们吧。”

  “能赶得走不?我还等着投胎呢,我可不想彻底死在这!”

  “判官去哪了,救救我啊,我知错了,我愿意受罚,别让他们把我吃了。”

  新上任的判官已然不见,上上任却无声归来了。

  高塔上森冷寂寂,无嫌径自走到桌案前,接住了差得滴到案牍上的一滴血,回头说:“第一次见到五门的后辈。”

  吕冬青抬高的臂膀微微颤抖,还是不敢信她。

  “你不是站在另一边的么,怎么那两位叫你来,你就来了?”封鹏起直接问。

  无嫌能接住一滴血,却接不住另一滴,桌案上顿时血红一片。

  她沉默了良久,才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人都能有悔过的机会,我……当然也有。”

  封鹏起愣住,说悔就悔,哪能这么轻易?

  可他还没驳斥,就看到无嫌眼里饱满滔天的情绪,她似乎经历过万千苦痛,不是“轻易”二字能概述的。

  无嫌又想起了康香露,如果说,知道灵命对她的欺骗,是她生恨的根源,那她的悔,便来自康香露。

  她死寂的心勃然而动,好像被拧成麻杆,又被搅成肉糜。

  她好苦,好痛,悔不当初。

  都说回头是岸,可如今她的岸,她的康香露在哪里呢。

  无嫌不恨引玉和莲升将康香露引去投胎,却恨自己无能,她无能到不懂情,也留不住情,还……

  不懂回应。

  封鹏起按下吕冬青的手臂,说:“你要怎么帮我们,你翻得了命簿?”

  “如果她是要毁命簿,而不是翻命簿呢!”邬其醒大喊,他可不想邬家的罪行上又添一记。

  人群中,宋有稚蓦地出声,“让她做,反正我们也拦不了,就信她。”

  她冷不丁看到无嫌眼里的愧恨,她认得这种痛,她的心也因旧事懊丧不安。

  正如宋有稚所说,无嫌如果当真是要撕毁命簿,那他们也拦不住。

  所以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惶惶而视,虽提心吊胆,却没了那同归于尽的念头。

  无嫌倏然抬臂,高可顶天的柜架咚咚晃动,屉子一瞬间全部打开,响声格外整齐。

  就算是上任判官,翻阅命簿也得将屉子挨个打开,哪有厉害到这等地步。

  众人瞠目结舌,越发不敢惹怒无嫌。

  无嫌闷咳不已,本来能走得动路就算不错了,现在还竭尽灵力做这等事。她的神色越发寒凉,一招手,数不尽的命簿便齐齐飞出。

  塔顶忽被填满,哗哗声不停,如同万鸟振翅。

  无嫌太厉害了,她不光动得了冥簿,翻阅时还比以前的判官熟练,好像这等事她已做过无数次。

  吕冬青想起来,当时他们在冥塔地下撞见的那些推磨鬼。

  他一直不明白,五门祖上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判官大怒,怒到要“满门抄斩”,逼得他们祖辈上下全成了那推磨的驴。

  为什么判官本应不生不死,却换过几任,为什么五门祖辈对邬嫌避而不谈,甚至为她修改宗规,不再将养子女列入名谱。

  吕冬青大胆地看着无嫌,只见无嫌死死仰头,眸光因为翻动的书册而略微摆动。

  过了很久,他好像明白了。

  邬嫌一定是当过判官的,但在五门的事簿里,邬嫌只是失踪,从未丧命黄泉,而她一消失便遁出天地,必只能是在遁离前当的判官。

  到底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到底有多惊世骇俗,是……

  杀判官夺位,甚至还以活人之躯当了判官?

  吕冬青心口涌上这一念头,差点往后倒下,却见无嫌走到了判官的书案后,执笔便书下无数的名字,名字后还跟着一些数字。

  无嫌并非一个个字地写,数万个名字,照这么一笔一划地写下去,也不知道要写到何年何月。

  她笔尖一扫而过,那墨金长卷上便有墨迹徐徐展现。

  血跟着滴在卷上,倒是好看,宛如水墨画里的梅。

  “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吕冬青喉头发紧,毕竟无嫌养过疫鬼,又害得许多人死于非命,或许她还真的杀过判官。

  这样的人当真会悔过,当真会帮他们?

  “什么?”封鹏起还没悟出来。

  “判官。”吕冬青从口齿间凉飕飕地挤出两个字。

  众人大惊,当时他们下两际海找判官,是一同撞见过推磨鬼的,如今经吕冬青一点拨,顿时明白了当时判官的憎恶。

  他们越发不安,杀判官可是重罪啊,这样还能飞到世外,那邬嫌当初背倚之人,得有多厉害!

  吕冬青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真的当过判官?”

  “当过。”无嫌没有抬头,她每写下一个名字,半空中的一本冥簿就会归回抽屉,木格子一合,便咚咚咚地响。

  她边写边说:“我当的时间极短,只为借之飞升。”

  “那后来的判官,是打哪来的。”吕冬青心跳如雷地问。

  “上任判官有一位兄弟,我杀他兄长,所以他恨我。”无嫌坦言,“后来我借他的恨结束了我的性命,还在他脸上刻下‘杀神’二字。”

  她微顿,抬头说:“他对五门的恨,正是因我而起,我有愧。”

  众人无言。

  良久,无嫌搁笔,带怨挟恨的眼稍稍一抬,目光从眼前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她不认识这些小辈,但认得他们身上五门的气息,她不知道引玉和莲升是怎么说的,只道:“听说新任判官不知所踪,我才自荐来翻冥簿,我写下来的这些名字,都是寿数有变的,书下的数字则是减少的寿限。”

  吕冬青怔住,惶恐地上前一步,低头看起桌上的墨金长卷。

  果不其然,满满当当都是名字,这些名字甚至还是分地区写的,写得细致,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地方的人寿数有变,哪些没有。

  封鹏起也走过去,颤巍巍看了良久,问:“你身上有生气,又能保容颜不老,你现在还是神仙吗,那两位也是?”

  这个问法太过冒昧,所以他刚问出来便立刻改了口,说:“世外真的有仙境?”

  邬其醒此前还怕此人又毁邬家名声,此时才收敛敌意,壮起胆问:“杀人怎么可能成仙,是刚才在两际海吃了鬼的那个东西帮了你对不对,他一定也能帮别人成仙吧,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

  无嫌朝邬其醒看去,靠气息认出这是邬家的人。说实话,她对邬家的人已谈不上有多恨,她忘记了许多事,如今的恨几乎都在天道和灵命身上了,奈何她动不得天道,只能完完全全归罪于灵命。

  她投去一眼,目光便移向其他地方,冷声说:“杀戮业障,是会长长久久镌刻在灵魂上的,只要碰了,三生三世都消弭不了,就连家族后人也会受到业障的影响。我是特例,不必担心还有其他,也万万不要提起兴趣。”

  邬其醒怔住,心里涌上寒意,摇头说:“我对这事没有兴趣,我只是不明白。”

  “收起你的好奇,世外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无嫌看半空中还有大半冥簿漂浮着,远处抽屉大喇喇敞开,忽然就沉默了。

  名字已经写完了,以往只需一念,冥簿就能全部归回原处。

  如今却不能。

  无嫌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只见那根代表着寿命的掌纹,不知不觉已经缩减得快要到头了。

  她的心在一瞬间跌至谷底,不甘而迷茫着,不知道这短暂的寿命能不能支撑她看到灵命陨灭。

  如果不能亲眼见到,她就算魂飞魄散,也不能安宁。

  无嫌猛地收拢五指,紧紧闭上了眼。她的悲恸从心口汹涌而出,渗透身上每一根骨头,浸染每一根筋,不由得一个激灵。

  吕冬青等人还在看她,被那明晃晃的恨给吓得纷纷往后挪步。

  无嫌一个抖身便回过了神,她手往身侧一垂,睁眼说:“你们回到地上去,判官多半是被吃了,此地的一些鬼也是,如果时间来得及,也许还能营救回来。”

  她说得冷静,打消了吕冬青等人心底的少许忌惮。

  吕冬青哑声:“我们如何信你?”

  “当我……”无嫌心尖的苦涩已经涌上喉头,她这一路走来,总是无所不用其极,鲜少会证明自己。她的目光越出窗外,看见了黑沉沉的冥海。

  小荒渚的两际海和慧水赤山的不同,这里没有好像鬼市那样热闹的街道,没有孽镜台。

  想到孽镜台,她又想起康香露。

  无嫌捂住自己一颗跳得迟缓的心,想要堵住胸膛那不存在的破洞。

  心里头太空了,空到令她不知所措。

  对其他的人和事,她会有不甘,会有恨,独独在想起康香露的时候,这里头会一个劲泛起酸楚。

  康香露,康香露啊……

  无嫌沉默少倾,挥手使出气力,令悬在头顶的冥簿全部回到柜架上,然后气喘吁吁地说:“当我在赎罪。”

  吕冬青等人懵住了,被无嫌眼里潮涌的情绪给说服了大半。

  她好像真的想赎罪,想赎罪的人,情绪是轰轰烈烈的,但又会收敛锋芒,因为有错,会将自己埋进泥尘里,等着她希望得到谅解的人来挖。

  “回去吧,那两位叫你们如何做,你们就如何做。”无嫌仰头定定看起塔顶,“这祸难,一定会结束。”

  “祸难因谁而起,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吕冬青脊背发寒。

  无嫌久久才摇头说:“可能是一尘一土,一花一草,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谁都有可能是祸难的源头。”

  吕冬青不明白,却还是握紧拐棍说:“多谢解答。”

  众身影在冥塔顶层消失,无嫌摇摇欲坠,趔趄着朝远处“所求必得”那四字走去。

  魂是她亲自削的,为复仇而削,削时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好像不惧生死。

  可是在这刹那,她却怕了。

  这一死,就是彻彻底底,不能看着灵命毙命,也再见不到康香露。

  她满心不舍,胸口空到快要感受不到心之所在,她好想康香露啊。

  但两际海的秩序不能乱,无嫌还有余力。

  她猛地抬臂,令塔下众鬼通通回到原处,令鬼差各就其位,令倾洒的忘醧全部回到碗中。

  不过瞬息,两际海除了少了一位判官,又少了半数的鬼外,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无嫌咚地坐在判官椅上,彻底失力,她好像陷入幻象,竟看见康香露伸手招她。

  她不假思索地把手交了过去,魂魄在一瞬间离体,眨眼便被牵离了凡尘苦海。

  她没有消散,而是飞远了。

  百年波涛,无嫌铆足劲恨了百年,在这一刻通体一松,筋骨再聚不起丝毫的气力。

  但见判官椅上的人忽然化作白骨,连带着那一身僧尼长袍,也跟着泯灭成泥。

  恍惚中,有钟声当啷响起。

  远在观喜镇,莲升手捧文书,看见卷上逐一呈现出文字无数,全是人名和住处,还有他们减少的寿数。

  “看来无嫌到两际海翻到冥簿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