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出锅。
在正式抽签前, 长乐打开抽签系统后台, 在里面找到老人的个人信息。
信息页上的照片与老人一致，名字一栏写着“费蒙·洛奇”四个字，星历40年至80年曾在帝国学院历史系任教授, 现已离开帝国学院整整40年。
难怪学校里没人知道老人的来历。
“麒麟, 给这位费蒙教授留一个名额。”
长乐命令道。
“收到。”
麒麟主程序侵入长乐的全息平板后顺利绕过网路监测, 成功连接帝国网络, 但或许因为时空差异, 数据无法与地球云端共享。
当然, 只凭主程序运行，麒麟已经能做成很多事, 而不需要长乐亲自动手了。
除去费蒙教授, 今天依旧有三名幸运儿获得吃饭名额。
容叶将四人邀请至小花园落座。
费蒙教授和三位年轻人坐在同一桌，颇有格格不入之感。
他神色严肃，自落座后，眼睛始终看着小厨房的方向, 眉间堆着许多褶子, 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拐杖。
同桌的红发女生好奇, 主动搭话道：“老爷爷，你好像是小厨房第一位年长顾客呢, 我一直以为只有学生才喜欢吃小厨房。”
费蒙教授回头望了望身后败兴散去的一百多排队的同学，扭过头来问女生：“听说这里经常做炒菜？”
“对呀, 炒菜是长乐最拿手的, 其他人做不来, 只能来小厨房吃。”
同为食客的另一名男生插嘴问：“我一直很奇怪，大家这么喜欢炒菜，怎么不来和长乐学习怎么炒菜，这样不就能自己做了吗。”
“大家学不会呀。之前有几个人去学炒菜都失败了，说是怕炒菜时候的那个油声。”
“有这么可怕吗？我看就是因为学不会才找理由说怕的吧。”
费蒙教授幽幽补充道：“他们是真的怕。”
男生皱眉，“老人家，你怎么知道他们真怕？”
“我就是知道。你去学的话，你也会怕。”
费蒙教授说话时总是半眯眼睛，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其他三人相互对视几眼，只把这话当成老人的呓语，转移了话题。
不久，长乐端来四份炒青菜。
青菜泛着亮丽的油光，光摆在那里已经招人食欲，分开来看，每一片饱满墨绿的菜叶独成一道美景，众多菜叶错落有致盘旋在盘子中，组合在一起愈发诱人。
这诱人的外表与葱、蒜爆炒后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加上长乐家里祖传秘制调味料，简直像地狱里的贪食恶魔化身，勾引人不停地吃下去。
食客之一的红发女孩，口水似乎都要掉下来了。
她趴在桌上仔细琢磨着这份炒青菜，说道：
“今天是炒青菜诶，做起来好像不太复杂的样子。”
“原料只有青菜，葱，蒜……”
说话的男生靠近菜碟嗅了嗅，“但是这股香味是什么？除了葱和蒜，肯定还有其他配料的味道……长乐长乐，能告诉我们你到底用了什么配料吗？”
长乐笑着摇头，颇为神秘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方，不对外分享。”
其实她用的正是从地球的家带过来的调味料。
这调味料由32种香料调制而成。
长乐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爷爷奶奶做的饭。
后来看爷爷奶奶炒菜，发现他们炒菜时总要从罐子里挖一勺粉状调味料放进锅里一起炒。
饭菜异常好吃的秘诀就在这个调味料里。
爷爷奶奶因意外事故去世后，长乐的父亲从两人遗物中找到一份配料单，里面记载了调味料的制法。后来父亲自己尝试制作成功，每每做饭，总要往里面撒一把秘制香粉。
父亲失踪后，制香料的人成了母亲。
再到末世，母亲也消失后，长乐因为怀念家里饭菜的味道，从家中角落里找到这份配料单，自己也学会做这份祖传的调味料了。
“嗨呀你管长乐用了什么配料，好吃不就行了！”
另一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男生已经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油嫩的菜叶和口腔细胞接触的一刹那，味蕾像绽开了花，一股从口腔开始的愉悦蔓延至全身，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下，由衷感叹道：
“……太，太好吃了！”
“为什么，为什么小厨房里连一个炒青菜都能这么好吃？……我一定要让我的朋友都来尝尝！他们那些讨厌吃青菜的，吃了小厨房的炒青菜，绝对会爱上青菜的！”
另两人也顾不得琢磨什么配料的问题，拿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吃起来。
只一口，就被俘获，露出大满足的笑容。
不用说话，这表情就是好吃的证明。
这表情无论看多少次，无论从谁的脸上浮现，身为做菜人，长乐总会感到一股由衷的幸福感。
只有费蒙教授一直没动筷子。
他两只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青菜，棕黑的瞳孔里似乎蕴藏着万端复杂的情绪。
长乐看向他时，费蒙教授两只皱巴巴的手正小心翼翼端起盘子，鼻子往前凑，用力吸了一口气。
顿时，脑门上的皱纹愈发深了。
这一口气足足停了有五秒。
过后，费蒙教授缓缓抬起眼帘，问长乐：
“这是……你做的？”
长乐“嗯”了一声。
对方打量她的视线像在鉴定什么古文物似的，异常认真。
他与长乐有过一面之缘。
可显然，此时的费蒙教授并没有认出长乐，更记不起他曾经用拐杖敲着长乐的脑袋，说“说谎才是生存之道”这样的话了。
长乐眼底卷动，各种言语浮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话：
“您尝尝。”
费蒙教授这才放下盘子，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到嘴边，犹豫了片刻，又放回盘中。
长乐微微蹙眉：“不合您胃口？”
吃得正酣的女生忙里偷闲说：
“老爷爷，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呀。”
费蒙教授叹了口气，这次鼓起很大勇气，才再次夹起青菜，慢慢放进嘴里。
他先只是含着青菜叶，没有咀嚼。
似乎在细细品尝每一寸味道。
他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旁边的红发女生感觉奇怪，索性放下筷子，问他：
“不好吃吗？”
费蒙教授沉默着，不作回答。
红发女生：“……”
半天，对方没理她，她只好埋头吃自己的。
午餐时间，费蒙教授没有再说一句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这盘青菜。
只不过他吃得异常缓慢，其他三人都吃完离开了，费蒙教授盘子里还剩下大半盘。
容叶和长乐在厨房里收拾整理。
长乐将用过的碗筷扔进洗碗机处理，打算待会儿和费蒙教授好好谈谈。
透过小厨房窗户一看，费蒙教授竟然在揉眼睛。
长乐走出去。
仅几秒的功夫，费蒙教授已经满眼睛泪水，拿纸巾不断擦拭眼角，眼泪却一直向外涌。
他一边哭，一边把青菜往嘴里送。
不同于刚刚的蚂蚁蚕食，此时的他宛如饕餮，嘴里塞满了青菜，一会儿就把盘子里的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长乐：“……”
这老人有点奇怪啊。
她移步到餐桌前，“您……”
刚要开口，费蒙教授便抬起头，涕泗横流的面庞一瞬间将长乐拉回和爷爷奶奶生活的时光中。
她好像看见，爷爷就坐在面前，吃着自己做的炒青菜。
“……这是你家的祖传秘方？”
费蒙教授问。
长乐有一瞬间陷入小时候的回忆中，些许恍惚，没明白老人的意思。
“嗯？”
费蒙教授抹了一把眼泪，呜咽着声音说：“我听你刚刚说，这炒青菜的配料是你家的祖传秘方，对不对？”
长乐点了点头。
“……没有别人知道？”
“秘方是我爷爷研究出来的，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费蒙教授一时哽咽，连拐杖都忘了拿。
他颤颤巍巍起身，步履蹒跚走近长乐，盯着她的脸细细看。
端详一会儿，他自言自语着：
“对……对，眼睛和他有点像，鼻子也有点像，嘴巴……嘴巴也挺像，耳朵，耳朵……”
长乐下意识后退一步，“您在说什么？”
费蒙教授站定，眼睛里写满沧桑，发白的嘴唇不停打颤，几次欲言又止。
长乐眉间平添几道深深的褶子，直觉告诉她，费蒙教授似乎要说什么大秘密。
她静静等待，不作打扰。
事实上，自己的心跳却也逐渐加速。
有几个瞬间，甚至有股莫名的窒息感。
百灵鸟在天空啼叫，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前后左右的路上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天地之间似乎形成一道结界，将两人锁在花园里，唯有空气的流动还提醒他们，这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并非谁的幻想。
大约半分钟后，费蒙教授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睛里云雾蒸腾，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长乐的问题。
反而像在擅自回忆自己的过去一样，缓缓说道：
“从我记事起，我的母亲就常对我唱一首歌——”
“我们的帝国靠武器，我们的武器来自人民，我们的人民有力量，力量的源泉叫霍兰德。”
“霍兰德，一个以一己之力改变帝国命运的男人，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拯救了全帝国，拯救了无数条濒临死亡的生命，拯救了宇宙中唯一的光辉灿烂的智慧文明。”
“这样伟大的时代英雄，曾经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小时候去英雄家里做客，他请我吃许多他亲手做的菜。”
“炒土豆，炒青菜，炒肉片，炒鸡蛋……那些在当时被所有人当作低等食材看待的食物，经英雄的手加工后，竟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美味，我相信，任何人只要尝上一口，便会心心念念，终身难忘。”
“那个时代，这个国家里家家户户还都会炒菜，但谁也没有英雄炒的菜好吃。英雄炒的菜的味道，除去食材之外，还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我曾经试图去挖掘这香味的秘诀，便偷偷藏在厨房门口看英雄炒菜。终于……终于，我看见了，英雄炒菜时总会往锅里撒一把粉末，那一定就是饭菜美味的秘诀。”
费蒙教授说着，再次饱含热泪看向长乐，两只皱纹手颤抖着朝她伸来：
“一百年了，我心心念念一百年的美味，终于在今天让我再次吃到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你认识英雄吗？……你做的菜，和英雄的菜的味道一模一样，连……”
他一顿，似乎过于激动，语言都变得混乱不堪：
“连五官都和英雄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英雄吗？英雄的名字叫霍兰德，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呢？你是不是英雄临终前拼了命都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英雄最后的希望？”
“不……不，你一定是……你一定是英雄要找的人，一定是我在等的人，一定是英雄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