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黄昏。
雀色的天空,宛如麻雀羽毛那朦胧的色调,分明不起眼,却因为天空中那颗燃烧的红色心脏,更为暧昧。
夕时的落日,仿佛烘焙的烤箱,银朱色般的红艳,一路蔓延艳烧到天际最后的一朵云。
站在屋内,透过廊檐,清水眠望着遥远的夕阳,眼看它要打开天际的一个豁口,整个天要进入逢魔时刻。
而这时,纸门的移门被合上,“啪”的一声,屋内亮起了灯。
“眠。”
熟悉的呼唤。
清水眠应声,扭脸看着夏油杰,微笑道:“杰。”
夏油杰脚踏木屐,身穿袈裟,披散着长发,也温文尔雅地笑。
对视中,二人隔着八个榻榻米,半个房间的距离。在二人中,没有人率先缩短这点距离。
还是夏油杰主动。他往前踏了一步,清水眠则后退两步。于是,他不再前进,落在小几上的饮食,如几天前一样,没怎么动过。
三天前,清水眠随着夏油杰回到他所在的盘星教。然后从他手下得知,夏油杰的叛逃堕落为诅咒师是在高专三年级,然后很快便当起盘星教的教祖,至于该教的具体业务倒无人透露。
然而在知道夏油杰当年杀掉了自己的父母,叛逃咒术界以后,清水眠撑着额头,感觉怎么也托不起自己脖腔上的这颗脑袋。
这份罪孽……
……怎么会。
他想起与自己躺下看星空的那个夏油杰,他们在天花板上映出无数的星辰倒转,他说起自己的父母,说起自己的强大,是为了保护弱者而存在的。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
十七岁的清水眠,已经看不清二十七岁夏油杰的眉睫。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着夏油杰,至少比跟着五条悟清净。然而,并没有。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会担心十年后的妹妹。然而,未来却存在着更多的,更大的危机,拉扯着自身的情感。
正当他纠结懊恼着,夏油杰细长紫眸望见少年清瘦的脸庞,在屋内白炽灯的光照下,泛着珍珠似的冷光。苍白羸弱。
知道他几天没怎么休息饮食,夏油杰长叹一声,抱胸靠在纸门上,眉毛一挑,盯着清水眠道:“不要弄得我想要囚---禁你似的,除非你真的想要我这么做,眠。”
红绒花似的长睫毛颤抖了一下,清水眠抬眼,看着他。
眼神里,并没有畏惧,甚至温存着几分旧时的信赖。
“你做不到。”清水眠笃定道。
“如果你真想要做,那就不会在三天前给自己加那个筹码。”
说的是三天前,夏油以带他了解未来自身计划的失败这点,让清水眠最终选择了他。
当时的清水眠是初到未来,又遭遇穿越不回去的突发情况,只觉得夏油杰变化太多,不折手段。但这三天之内,反复回想,反复咀嚼目前的信息,他也想明白了。
如果夏油杰真的有信心清水眠会跟他走,就不会这样做。正因为没有完全的信心,才擅自给自己加了这个筹码。
五条悟最后那一句“你总是相信杰,胜于我”,忽然闯进了清水眠的脑海。
……这未来,到底还有多少事他不知道呢?
被清水眠说中心事,夏油杰沉默一瞬,轻轻道:“是啊。”
他叹息一声,眸光递了过来,些许温柔的旧影。
“你总是比其他人了解我一点,就连软肋都是。”
想要回应他,看着他一身陌生的袈裟,再想起夏油杰手下说的那些事实,清水眠沉默了。
“为什么?”没头没脑的问题。
而夏油杰很自然的答道:“因为,他们是一群没有咒术的猴子。”
之前,清水眠他就问过他听到的夏油杰那些事是否真实,包括弑亲。在被封闭信息的情况下,他只能拿得知的信息,去向自己最信任的人求证。
夏油杰便是如此回答。
“……”
不是第一次收到这个回答,清水眠已经没有初始的震惊,只是缓缓摇着头。不知全貌,不可指责。
他只得皱眉想了又想,想了再想,最终忍不住问。
“普通人只是群猴子。那这世界,只有咒术师配活着?”
“这是盘星教的宗旨。”夏油杰答道。
“……”清水眠再次无言。
他无法理解。对于清水眠来说,因为妹妹只是天与咒缚,没有咒力,算得上是普通人。所以,他没有办法把整个世界分作一盘黑白棋局,将所有人简单的归类为一种或另一种。
可眼前的,又的的确确是夏油。最终,清水眠只得低着头,反复翻转自己的手掌,反复地看。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这样的未来?
见他沉默不语,反倒是夏油杰开了口:“眠,你不是想了解自己为什么计划失败了吗?”
霍然抬头,清水眠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想说。”夏油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淡淡,“因为到现在,我还是很生气。”
张了张嘴,清水眠干巴巴地硬挤出来道:“抱歉……”
“事实既成。”他的声音冷而硬,没有多说,然后转身而去叫他跟上。
清水眠忙不迭地跟着他走,走出了所在的这日式庭院,慢慢地来到大街。所走的都是僻静小道,夏油杰似乎在避免与人接触,有对母女擦肩而过,同他并肩的清水眠看到他厌恶地拧起了眉。
为转移他注意力,清水眠便随口问道:“对了我怎么一来十年后,你就赶过来了?”
“咒术界腐朽,上层与底下的咒术师都不是一头的,总会有内鬼。”夏油杰答道。
“哦那你要带我去哪?”清水眠问道。
“见你最想见的人。”
这句话让清水眠呆了呆。而夏油杰狭长的紫眸扫了过来,语气略带危险:“你以为是谁,嗯?”
说着话,夏油杰脚步一停,侧身凑了过来。二人在逼仄的小巷,他这一靠近,清水眠直接被挤压到墙壁上。
昏暗的小巷墙上,绿藤垂落,其中点缀着粉嫩的八重蔷薇。风轻轻一动,静止的绿藤挟着粉色蔷薇在半空中打秋千,花影落在小对面的墙壁。
清水眠望着对面墙壁摇晃的花影,像是简白的素描动了起来。再转眸,看着逼近自己的夏油杰。
他应当害怕他的喜怒无常。
可清水眠内心深处,没有触及到这种感觉。
因为夏油杰情绪的起伏不定,是他知道他的患得患失来源于哪里。来源于清水眠过早的逝去。
在这个未来,清水眠没活过十八岁。他实行了自我计划,最终自我消亡了,留下所有的亲友在这缓慢流淌的十年长河里,随逝水而行。
十年漫漫岁月河流,所有人随着时间的河往前走,当然不会是十年前的模样。
理解到这里,暂时抛却了对现在夏油杰的不理解,清水眠主动伸臂,抱住了靠近的夏油杰,双臂搂紧,抱紧他宽阔的肩背,轻声道:“我不以为是谁。”
“以及,对不起,杰。”
僵硬冷冽的背脊,缓缓栖伏下来,不再僵冷。那藤紫色的眸子闭了闭,自鼻腔里短促地“嗯”了声。
最后,他也紧紧抱住清水眠。
这算是二人之间的,一种暂时的和解。
·
很快,二人来到了目的地。
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清水眠看到一个粉发女人坐在窗前。女人的侧影,很熟悉。
粉发女人在等待着谁,神情焦灼,时不时往窗外看。而在她转头的几面之中,清水眠认出了她。
是十年后的妹妹桃濑成海。
“你去吧。”夏油杰催促道,“我在附近等你。”说着,他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除臭喷雾,往自己身上喷着。
看着他奇怪举动,清水眠目露疑惑。而夏油杰长长呼了口气,“附近一股子猴子味道,真让人不舒服。”
清水眠瞬间哑然。
对于刚才的和解,只是二人间的和解,他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夏油杰摆摆手,道:“等会我来接你,眠。”
默然点了下头,清水眠迫不及待往那间咖啡厅走过去。而频频看着窗外的粉发女人,终于看到了大步走来的少年。
窗内的女人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猛地起身,动作太大震动了桌子,掀翻了点好的咖啡。咖啡厅侍者疾步走来,收拾着,对顾客问长问短,备是关怀。
可女人不管不顾,愣愣地盯着窗外,目光随着走近的少年而动。直至他走了进来,走到她面前,桃濑成海仍然是一副恍神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清水眠也是百感交织。
自己成功了,也失败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成海。”
而粉发女人忍不住捂住嘴,抬起的手指中指,一枚璀璨的钻石在闪烁。
清水眠目光一下犀利起来。
中指,即是订婚戒指。在未来,有人爱着自己的妹妹啊。
想到这,少年的目光又柔和起来:“真好啊,成海。”
而看着眼前微笑的少年,仿佛一整个春天再次降临。桃濑成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扑了过去抱住少年,大哭着。
清水眠无奈地拍哄着。所幸咖啡厅人很少,除却几个侍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番折腾下,二人才得以坐到彼此对面,细细诉说这些年的情况。
从妹妹口中,清水眠知道是夏油杰匿名联系了她。
不是说让他知道计划为何失败吗?
但看到对面妹妹美滋滋的笑容,清水眠又不再困惑。计划失败的问题可以等会找,但是得知妹妹成功活下来,他觉得很好。
而且,从咒力的流动来看,十年后的妹妹不再需要自己供应咒力,完整得活了下来。
清水眠觉得很好。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沉甸甸的大石,还是没有落下。
用搅拌棒搅拌着咖啡,清水眠被妹妹唤了几声,才从恍神中醒来。
他歉意地笑了笑。
“哥哥你有心事。”对面的桃濑成海一针见血道。
“唔”了一声,清水眠下意识摇头否认,桃濑成海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慢慢说道:“其实在过去里有几天,我会觉得哥哥你很不对劲。那时候,我问了,被你搪塞回去,便没有再问。
“后来你不在了……”说到这里,桃濑成海哽咽了,一双美眸蓄出水光,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才继续说下去,“我总是在翻来覆去地想那几天你的模样,还有就是想,我自己该坚持问下去,这样……
“……我才不会怪自己。可那已经,没有用了。”
“……”
看着对面大人模样的桃濑成海满眼是泪,清水眠沉默良久。
最终,他开口道:“看着成海你美丽地活着,我很开心。但是,我不仅仅在关注着你。
“我还在,还在想着悟和杰……”
十年后的五条悟夏油杰,一个是咒术界的最强,一个是盘星教的教祖,地位都是卓然。
可……
少年们的并肩而行,走到今日,却是分道扬镳。
那年北海道太阳柱之下,讨论的心愿,都湮灭在风中。
现实则是,夏油杰似乎疯魔,五条悟要站在好友的对立面。
“我很担心他们。”清水眠坦诚道。
然后,他的双手被妹妹轻轻捉住。
疑惑地抬起头,清水眠看到对面妹妹眨着泪眼,对自己微笑。
“太好了。”桃濑成海破涕为笑,“哥哥你终于学会真正地,关心其他人了。”
“?”清水眠嘟囔着否定的意见,“以前,以前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
桃濑成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想到自己计划开始,就与监护人福泽谕吉走到对立,而这穿过来的十年后,五条悟夏油杰的二人态度也很有问题,猜测自己八成没有对他们透露过计划,就单独完成了。
“……”
迟疑着,清水眠不得不承认:“好像,是有一点点。”
“恭喜哥哥,你都学会反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清水眠:谢谢,并没有被夸奖到。
因为眠猝不及防的死亡,对众人造成了很大的创伤。原因不在他,在于真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