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眠的私人化妆室。
现在的他正坐在化妆镜前,身边站着的化妆师尽责地帮其描眉补妆。
经纪人焦躁地踱着步,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抬头看了看清水眠,“唉”了一声,走几步,再抬头看了看仅靠自己就霸占了整把扶手椅的白色波斯猫,又“唉”一声,猛烈地摇了摇头。
这份刻意,让阖眸的清水眠眼皮抬了抬,望着镜中的经纪人倒影,开口道:“您还是说吧。”
要的便是这一句话,经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下来。
先是从得罪人的方面说起。
“主持人凉介先生可是出道十九年的艺能圈元老,他靠着遮挡国民度节目起家的,电视台人脉众多。而且平时又好打家人的牌子,跟节目组上上下下处得极好。
“尤其是刚才那个您得罪的摄像师,是凉介先生表亲的孩子。您得罪了摄像师,等同于得罪了凉介先生呀!”
对此,清水眠有他的看法。
他回道:“正因为是元老,更是要自持身份。他不会公然整一个新人落下话柄,毕竟电视台的派系不会只有他一家。基于此,他最多是阴阳怪气内涵我。”
“而且,是在节目录制休息期间的行为,与节目本身并不挂钩。他想要为所谓的亲戚出头,也就节目上暗中使袢子罢了。”
面对他的侃侃而谈,经纪人知道他头脑清醒,懂得利害关系。原本,这就是他签约清水眠的关键原因之一。
可是如此,经纪人就更不明白了,脸上浮现真实的疑惑。
“既然您清楚这些,干嘛去帮那些女孩子呢?很多人在场都故作看不见,我们也应该如此,这是最好的办法!”
眉头一挑,化妆师轻呼一声,眉尾走了笔,勾出断线来。化妆师连忙鞠躬道歉,清水眠摆摆手,温柔地笑了笑,表示不用在意。
然后,化妆师用沾湿的卸妆棉一点点擦掉。重新描眉以后,清水眠才继续说道:“当时那样的情况,女孩们明显不愿意,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于如此简单的答案,经纪人不能满意,但他只是说:“绵先生你一向又聪明又冷静,懂得审时度势,极会察言观色。”
一连串的赞美,只是欲抑先扬。
“作为歌手的绵,怎么能跟个毛头小子般作出冲动的见义勇为呢?利害您清楚的呀!”
“既然经纪人您也承认是见义勇为,那说明这件事,根本上是正确的。”清水眠不为动摇。
相处两年,经纪人也知道清水眠这人,平时很聪明很懂艺能圈规则,且以此在工作上约束自己力求做到最好,但某些点上,不脱少年意气。
他试着打亲情牌,从侧面说服他。打定主意,经纪人便委婉地提起他的妹妹:“绵先生,您是有个妹妹的,应该更为自己的家人着想啊。
“如果为此得罪了凉介先生这种艺能圈元老人物,节目组再随意散布污蔑您今日的行为,国营电视台基本是一脉相连,以后去其他电视台,别人得知你好管闲事,肯定也会心生排斥,再不是节目优选的人物。
“您目前处于事业上升期,前段时间才开过东京武道馆演唱会,不想被电视台封杀或弃用,就此昙花一现吧?”
这种潜在的危险性,清水眠也考虑过,所以对答如流。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最初十年末尾,渐渐步入流媒体时代,网络平台如非死不可、Youtube、Ameba、推特*等逐步出现或在流行中,各种社交网络正在新兴,电视台的影响力,也在渐渐削弱。
“不用担心。电视台上不去,我们就多在网络造势。实在不行,我可以去NIconico那里,当宅男们的男神。”说着,他扭身过来,对经纪人竖起了个“可行”的大拇指。
经纪人一阵大无语。“您做什么宅男男神……”他无力地吐槽道,“还不如穿女装做宅男女神。”
宅男女神?
蹲坐在扶手椅上的五条猫猫,耳朵抖了抖,表示自己很有兴趣。
而深深被击败的经纪人,没了话。
要说想法,清水眠比他看得开;要说局势,清水眠比他看得清;要说当局者迷,清水眠是没有的。
大意了……
忘了清水眠他吃软不吃硬。刚才那种隐隐的威胁,清水眠能上当改口才怪。根据过往的观察,经纪人得出这个结论,最后也只得使出撒手锏,彻底软下了口气。
“绵先生,刚才是我想得太多了。可能您以为我是怕丢了工作,的确有点这个原因,可是,我们合作两年,共同进退许久,这份功劳您有,我也有。看在过去我们努力奋斗着,难道今天您就不能透露对于刚才的那事,心中是怎么想的吗?”
经纪人已经软语相求。再一想过去两年,自己是个新人,经纪人为此跑业务陪各种酒,最后胃穿孔住进医院,吓得以为自己大病,差点哭着写遗书想求个女朋友。
可等病好了,看似软弱的经纪人又擦干眼泪,继续去赔笑脸帮着拉业务,最后他才得到晨间剧片尾曲的制作机会。
十七年来,清水眠已经知道,善意是很少的。所以,他珍惜每一分对自己的友好。
而这时,他沉吟着,嘴唇已经打底好水润。化妆师正一点点涂抹着唇液,上着最后的妆。
完毕以后,清水眠开口道:“我没有想得很复杂。只是想到自己的妹妹以后也许会遇到类似的事,所以才出手帮忙。”
“啊这……”经纪人呆了。
他预想过这个答案,但按照少年平日各种老练,就没猜中。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经纪人还想要说下去,却见化妆师稍微退后,看看自己画的妆容。而清水眠静静坐在化妆镜前,同样端详着自己。
镜子两侧镶嵌着如珍珠般的小灯,明朗而耀眼,照亮少年的眉眼。他无疑是美的,白如初雪的发,绯红温柔的眼睛,如酒杯摇晃的旋涡,极为诱人。秀挺的鼻梁,淡色姣好的唇,都在塑造这个少年的青春鲜活。
此刻,他身体微微向前倾,似乎察觉了什么,凑到镜子前。然后,从镜中观望的化妆师,轻轻“啊”了一声,一瞬间,露出审视笔下完美艺术品却遭遇些许瑕疵的痛心表情。
清水眠已明白了。他轻轻挥了挥手,表示并无大碍。然后,更深地往镜子前凑去。
镜中的美少年,与镜外的清水眠,俱为一体。在场众人忽然明白了,希腊神话里那个叫纳西索斯的美少年,最终为什么会跳入水中,变成了水仙花。
因为那美少年的倒影,确是无法自拔的毒药,令人成瘾。
清水眠再看了看,然后用一根小指点住唇角。是涂抹唇液时,化妆师一时失了分寸,漫过唇形的边缘。
于是,他先是抹去多余的颜色,再用小指轻轻顺着嘴唇,一点点勾了过去。修长白嫩的小指,缓缓划过那淡色姣好的唇,唇形纹路一点点被抹平。小指一一掠过,没了挤压,瘪下去的唇又丰满起来,呈现一种饱满的艳。
就这样,他一个人补上了妆。然后,少年垂眸,略带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的举动,会不会有点怪?”
在场的化妆师经纪人齐齐摇头。
若说其他人来做,可能过于娇媚,男孩子这样到底不好。可清水眠完成动作以后,神色专注,又略带满意,完全是少年对于自身作品完成度的凝视。
美这回事,本就是无性别的,只在于本身。
在场众人都很满意,经纪人更是张罗着该回演播厅了。而坐在镜前的少年没有动,唤了声经纪人的名字,“藤本先生,关于刚才的问题,我有认真想。各种思辨各种理由,都存在于心中过。
“然而,最后停留在我心头的,只是一个渺小的希望。”
少年靠在化妆镜前的镜子上,略略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光流转,他眼中的光更是明亮。
“我只是希望,当年有人能守护那个父亲死去而无助的小女孩,以及自己。
“但是,没有人。
“所以,现在的我才会伸手,因为再不想有人经历跟自己类似的无助与绝望了。”
两年的合作,经纪人也略微知道清水眠的一点过去。看着他的坦诚,再看着他仰着头,经纪人张了张嘴,艰难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当个无用的守护神。因为艺能圈的是非黑白,没有那么简单。也许以后你为此被污蔑,没有人会站在身边。”
经纪人的好意提醒,清水眠没有反驳,只是轻轻一笑:“说的也是。”
“对,事实如此。”经纪人肯定地点头,“不要突然犯傻啊,眠。”
最后,经纪人藤本叫的是不是艺名绵,而是清水眠的本名,是足够语重心长的告诫了。
这个问题没有再探讨,经纪人推着化妆师出去,要警告威胁私人化妆师今天的事不能说出去。等他拉着人出去,休息室里,只剩下一人一猫。
清水眠没有再望着天花板,又坐直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喃喃道:“犯傻吗……”
他低笑一声,对镜中人自嘲似地笑了笑。
经纪人的担忧,其实很对。黑白与是非,在这个艺能圈,可以靠着人脉与背景,转眼翻覆。到时候,善良叫邪恶,恶意叫好心。
在禅院家那几年,他不就该明白吗?
可那时候,自己为了自保,也没有真正置人于死地过。因为,死去的父亲大抵是不允许的。
父亲不要求自己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求他们对得起自己的心。
那现在,他对得起,还是对不起心呢?清水眠扪心自问。
离开的化妆师将手机落下,手机适时地响起。整个枯寂无人的房间,铃声歌曲响彻。
“I’m gonna tell you the truth(我要告诉你真相事实),
“选择了一条不为人知的辛苦的道路,
“请给我支持*。”
清水眠眸光闪动。
而在屋内的五条悟,忽然抓着扶手,身子前倾,仔细观察这个人来。
清水眠一分为二。镜中美丽的少年,与镜外真实的自己。
五条悟深深地望着镜内,仿佛隔着时光穿越过去,看到了童年那个软糯的小团子,乖巧可爱,略带顽皮。再转眼,镜外的这个美少年,绯红的眼眸熠熠生光,温柔热忱,一如赤子。
渐渐地,五条悟眯起了眼。识辩万物宇宙的六眼,突然有点分不清眼前少年的诸般色相。镜内镜外,到底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过去与现在的隔阂,正在坍塌。
在更敏锐的更为本质的视角之中,五条悟看到那双漾着光的绯红眼眸里,有着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光亮。
“I’m gonna tell you the truth(我要告诉你真相事实),
“选择了一条不为人知的辛苦的道路,
“请给我支持*。”
歌曲一遍遍回响,寂寞地打着歌。
现场无听众的互动,对每一个歌手来说,都是酷刑。歌手绵亦是不例外。
于是,清水眠张望一番,环顾四周,没有人,唯有眼前的猫猫。
很好,就锁定猫猫当观众。
他起身走出去,伸出手,去捉住猫猫的小jiojio,轻声重复哼了遍歌,停顿在“请给我支持”这一句以后,晃了晃小猫咪的湿软肉垫。
“那么,请多多支持我,小五。”清水眠玩笑似地说道。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掩饰得极好的落寞。被包裹在少年细腻柔软的掌中,五条悟没有挣扎。他抬头看着眼前人,而少年正蹲坐身边,握着他的手。
“喵~”
最后,清水眠听到自家猫猫,极为温柔的呼应。
作者有话要说: 清水眠:来,另一只爪,真聪明。
他顺手摸了摸猫猫脑袋。
被摸头杀的5T5愣住了。又气又恼(可能还带点羞)之下,竖起猫尾巴朝清水眠比了个中指。
清水眠纳闷:到底谁教我家小五这个的?
——他不知道,自觉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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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死不可、Youtube、Ameba、推特*:查阅的是网络13年左右的资料,文中时间线为21世纪初。能力有限,拱手。
*宇田多光的《Prisoner Of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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