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扇打开的移门,显出庭院,沙与石的交融,颇具禅意的枯山水。远处,惊鹿敲击,幽静之中,一分声响。
室内,一边是包括清水眠的清水家四个人,另一边是五条家的三个人。
五条悟盘腿坐着,手指偶尔敲击着膝盖,兴致勃勃地看着对面的清水眠,宛如欣赏自己看中的猎物。清水眠低着头,感受到他目光,依旧是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
是五条悟要他决定点菜。
高级日料店,足足几页高档料理,连新年盛宴的御节料理,都分为东京式与关西式。如何合理地点餐,是一道人际关系的基本难题。
总而言之,要在座所有人都感到满意。有几道目光果然在探究着清水眠,仿佛想要看出为什么五条大少爷高看他。
清水眠只静静垂着眼帘,在和服女子的静候中,点了传统刺身、手握寿司等,再抬头笑着询问众人是否有忌口或喜好,得到没有或随便的答案,便点了一些蒸笼荞麦、山葵蒲鉾、姜味小螺等下酒菜,辅以冷清酒。
审视的目光一时间都收回,因为他的面面俱到。
……搞毛啊,又不是我跟他相亲,你们怎么还满意起来?
内心纵然吐槽着,清水眠也不会为一时不爽而自乱阵脚。他只是微笑着合上菜单,仰头问道:“麻烦给我单独上一份扬玉。”
“扬玉?”和服女子讶然道。
“就是炸天妇罗时候油面上浮起来的碎渣。”清水眠解释道,“那个被叫做‘扬玉*’。”
“哦”了一声,和服女子略显尴尬地微笑道,“这位客人,我们是高档日料店,这种东西不太可能废物利用……”顿了顿,她改了词,“抱歉,这东西不太可能有。”
对面五条家的目光瞬间苛刻。
“喂清水眠,你别暴露自己的粗俗低趣味。”这边,本家的年轻男人低声警示他,略带紧张地看着对面。
顺着他的目光,清水眠看到五条家的随从面露隐隐的鄙夷,似乎认定他品位低劣。
这时,五条悟发话了。
“扬玉,好吃吗?”半滑的墨镜,露出那略带好奇的蓝眸。
“小时候常吃。” 清水眠答道,没说好吃或不好吃。
“那来两份。”五条悟竖起两根手指,朝和服女子晃了晃。
一听这话,五条家随从即刻炸毛,迅速出声阻止道:“万万不可!您可是我们五条家的少爷,怎么能吃这种下等人的腌臜食物!”
“下等人?上等人?”五条悟看也不看这戏精随从,“除了我这个天才以外,你们这些人不过都是群过几百年都追不上我脚后跟的笨蛋罢了。”
他胳膊支在膝盖,撑着脸,下颌微抬,表情极为狂妄。
但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这家伙不光狂得有道理,且公平对待所有人。毕竟,在座所有人,都是他眼中的笨蛋。
清水眠怔怔地想着,却见对面的五条悟低了下头,朝他吐了下舌头。然后这人又高兴地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表示:“两份扬玉。”
他的手指晃啊晃,头上的一根白色呆毛也跟着翘啊翘。
出乎意料地,有一点点可爱。
说实话,清水眠的良心有一点点痛。但看到五条悟嘿嘿一笑,手指卡在下颌,满脸的炫耀。
——【快夸我帅快夸我帅快夸我帅】。
他旁若无人地散发着恶心帅的气息。清水眠干脆一扭头,装没看见。并且,泯灭掉最后的一点良心。
·
一一上菜,满桌珍馐。
无人在意,正式进入今天的相亲环节。
“这位,是桃濑成海的哥哥——清水眠。”清水本家的人介绍道。
五条悟撑着脸:“桃濑成海是?”
五条家的随从俯身靠近他,在他身后低声补充道:“您今天的相亲对象。”
“哦”了一声,五条悟不很在意,随口问:“那她人呢?”
清水眠静静地看在眼里,适时地答道:“我妹妹有事来不了,所以我替她过来一趟。希望五条君不要介意。”
五条悟笑了一下,轻松地点了下头,算是允诺:“行。”
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水眠继续道:“同时,也希望五条君不要介意最近我们两之间的事……”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而他故作吞吞吐吐,“就那些……冒犯的事。”
如红蜻蜓点水般,轻轻点了下题,伴随着演技,清水眠开始发力。首先,为难地低头,再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五条悟,说出那句话。
“——我不过是为了妹妹才那样做的。”
爽!
心情宛如畅饮冷饮从头皮到脚跟瞬间浸透的冰爽感,清水眠心中的小恶魔开始扑棱扑棱翅膀了。
“啊?”五条悟有点呆,看了看对面中间坐着的男生。而那个红眸的少年跪坐着,手撑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抓握着拳头,猛地一抬头,继续坦白道。
“我也没有很喜欢这件事……但是,害怕到时候妹妹有事不来,五条君迁怒我们,所以才出此下策……”说着,他看了看周遭的几个人,略带怯弱地问道,“……是这样吧?”
对面年轻的男人尚且不明白情况,皱着眉理解这个情况。而另一个中年男人已经明白过来,眼神犀利迅速地往清水眠身上看,含有几分探究。
五条悟的手握成拳,抵在下颌上,垂眸认真地捋了捋整件事。最后,漫漫地拉长声道:“啊你说那件事啊——”
就是之前装女生骗我感情还一通猛撩?
然后今天告诉我是因为家族授意?
原因是因为想要保护逃相亲的妹妹?
哈,清水眠,有你的。
脑中麻团般的思绪化为弦,一一捋清,最后紧绷着,悄然有窸窣的声音。
见对面五条悟清明目光,清水眠知道他从之前那种“啊他喜欢我是靠着我的喜欢过活,我可是被喜欢的人就大度点”的巨大幻觉中,清醒了过来。
五条家的两个随从身子不自觉地往边靠。
啊这熟悉的低气压,好像是……大少爷生气了。意识到这情况,五条家随从们连爬带膝行迅疾角落里退。
清水本家的人也不知所措。想要解释,先机已经被清水眠抢占,再无从解释,只得怒瞪着这个罪魁祸首。
而作为祸责根源的清水眠仿佛浑然不知,起身半跪着,伸手,手越过桌上珍馐,抓住了另一端五条悟的左手。然后,他柔声道:“我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
——既然知道,你就哄好他!
处于五条悟愤怒边缘的众人,恨恨地想。
“不如这样,今天我来相亲。”说着话,他的大拇指挑开五条悟握紧的拳头,绯红的眼眸似柔情万千,“你选我,好不好?”
理智的弦略略松动,又抻住。五条悟怒极,反而冷静下来。
他要看看,清水眠胆子大到什么程度。
嗯?
面对五条悟骤然的平静,清水眠觉得不对。居然还没搞崩他的心态?
按说五条悟这种狂妄骄傲的人,又是五条家的大少爷,一般是受不得这种欺瞒的谎言。之前自己骗他是女生,可以理解为喜欢他所以他能原谅。
现在却是一个大反转。自以为的喜欢,是假的,原来是清水家搞事,自己被他们愚弄了。
不感到耻辱吗?
换作禅院直哉那个人渣,早就暴跳如雷。内心叹了口气,清水眠想,该说不愧是五条家吗,养得出这样一个有头脑的六眼天才。
然而,握着的手在动,微微地起伏,颤抖。
清水眠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顿时胸有成竹。
什么啊,原来心态不稳了啊。
最后,清水眠决定祭出自己的大招。这一招,是知名女艺人撒娇用的。他只对经纪人试过,经纪人劝他以后别这样,怪恶心的。
现在要的就是恶心人。
他自主地翻过五条悟的手,然后在他手心,用食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充满着挑逗与诱惑。
“蹦”的一声,一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骤然收回手,五条悟猛地起身,一句话不说,打开移门,丢下句“再见面你别想站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随从们忙不迭地跟着走。
留下清水一行人。
“清水眠你!”年轻男人怒道,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一顿。
清水眠不在意,偶尔敷衍地笑笑,表示自己有在听。
反正,也没有哪句比黑粉们说的狠。
直至年轻男人骂不痛快,提起他妹妹:“说起来你妹妹资质也不过如此,今天来了五条家也看不上她……”
“放屁!”清水眠一拍桌子,大怒道:“我妹妹天下第一!”
·
与本家的人不欢而散。
直至下午,清水眠才赶回家。刚一开门,就收到夏油杰的短信。
“今天,你伤透了一颗少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