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递给白秒一一个折叠着的很旧的信封:“这是经哥给你的信。经哥说,当时我们走的突然,也没想到会一去这么久,都没来得及给你去封信。在金营的那些年,他每年都会给你写封信,但是又没办法寄出,也不敢写的太明白。这些信,是写给你,也是写给他自己。这些年,他时常一个人拿出这些信反复读。我们分别的时候,他把信交给我,让我万一有机会的时候交给你。”迟疑了下又道:“经哥还说……要是他回不来了,让你改嫁,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

  白秒一一边摇头,一边接过信,强忍着泪水,哽咽道:“经哥他……是怎么死的?” 张将军沉痛地道:“被金兀术的护卫杀死的。我们兄弟一行八人,有两个去金营不久就被杀了,中途又有一个病死了,只剩下五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又被杀了三个。除了我,还有一个至今生死不明,我一直在找他,金人也在找他。”

  白秒一颤抖着:“果然!……金兀术追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拿了他与秦桧的一些往来信件?”

  张将军意外地:“白大夫怎么知道?”

  白秒一忍痛道:“那天青儿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她跟踪追杀你的那两个金人时,无意中发现了另有两个金人与秦桧的人秘密接头,探听到他们的一些事,并抢下了金兀术给秦桧的密信。信中说到了一个叫王金的人,窃取了他们的信件逃跑了,要秦桧协同追查,找到信件销毁并斩草除根。当时我就怀疑里面说的王金是经哥化名的。”

  张将军道:“难为小青姑娘了,小小年纪,竟被卷进这些惊天大丑事,幸好走脱了。那天我收到小青姑娘送来的东西后,还没回山上,在山脚附近转悠,突然听到马蹄声和打斗声,就赶紧跑出来看。远远地看见小青姑娘往对面跑去,后面一个人紧追不舍。我跑近一看,见一个金人死在地上,猜到是小青所杀,就赶紧骑上他的马也追了上去。后来半路上又跑出一个人来追她,我就蒙起面抄近路到前面拦住那两个人缠斗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大概急着追小青,无心跟我纠缠,我就找机会从小路抢到他们前面去追上了小青。把她拜托给路边一个公子后,我把金人的那匹马赶到前面,我骑上小青的马往另一条路上跑,这样才分别引开那两个人。后来我丢了马悄悄回到小青落马的地方找过,见她和那公子都不在了,就猜到她应该是被救走了。前几天我也偷偷下山看过一次,见了他们的画像,知道小青已经脱身了。”

  白秒一:“小青回去说有个人骑着她的马引开了追兵,我们就猜到是你了。前些天,官兵在附近大肆搜查,我怕给你带来危险,一直没敢进山来找。直到前天,官兵的注意力转到城内去了我才敢来。”

  两人沉默了一阵。白秒一开口道:“说说你们去金国的事吧。”

  张将军看了看山下,缓缓道:那是绍兴五年八月。一天夜晚,岳将军与王大哥找来我们几个人,说有一个秘密任务,很危险,但是不做良心过不去,问我们愿不愿意作为敢死队去完成任务。我们问什么任务,只要是尽忠报国的事,我们万死不辞。岳将军说,收复河山,迎回二圣一直是他的夙愿。可多次上书朝廷却无回应,二圣在金地生死不明。他想找几个生死兄弟秘密去金地,设法带两位太上皇回归故土。于是经哥带着我们共八人,立下生死盟约,出发了。

  我们先来到金宋边界,化妆成老百姓,混在难民堆里。当年底,我们如愿被金军俘虏,来到金地,准备找机会打探太上皇的情况。在金地,我们被当着奴仆,为金人养马喂猪,日子过的很苦,却一直没有打探到太上皇的所在地。直到后来,我们在一个叫冷山的地方遇到了洪皓洪大人。他是使臣,比我们早到金地几年,已经打探到不少消息,也曾请归二帝,被金人拒绝而流放到冷山,我们这才知道二帝被关押在五国城。

  洪大人对我们很照顾,那时他利用自己使臣的身份救助过不少被俘到金地的宋人,我们是其中之一。但是一开始我们并不敢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他。后来有一次,我们私下商量准备从冷山去五国城找二帝,结果还没逃出冷山就被抓住了。金人怀疑我们是奸细,严刑拷打,我们没有一个人开口。

  洪大人看出我们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于是多番周旋。在他的担保下,我们被放了,跟在洪大人身边。我们这才告诉他,我们来金的目的,但没敢说是受岳将军之命,那时朝中关系复杂,我们怕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对岳将军不利。我们只说自己曾是岳将军军中之人,后来打了败仗,藏身在流民中时被金兵俘虏来的,既然来了,就想设法带回二圣,将功赎罪。那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化名,因此洪大人并没有疑心我们。王大哥的化名就叫王金,他说取谐音亡金之意,我那时化名叫张止。

  后来,在洪大人的掩护下,我们中的三个人秘密去了五国城,找到了二帝曾经的容身之地。这才知道,道君皇帝早已在我们来的那年五月就亡故了,我们见到了尚在世的先皇。而道君皇帝死后,尸体竟然被金贼烧做灯油了。我们试图带尚在世的官家逃离,几番尝试不得,只好先离开。后来,我们又随着洪大人到了燕京,想再找机会带先皇及太后回归,无奈金人看管甚严。洪大人只好密遣我们设法求得囚禁中的皇太后的手书,派人秘密送回大宋,先后送了几次密信。

  在此期间,王经大哥和另外两个兄弟经洪大人推荐,在金兀术的府里养马,我和另外一个兄弟在另外一户人家养马。有一次,金兀术的一个儿子病了,金人不懂医治,王大哥用一个偏方救了他儿子。金兀术因此对王大哥另眼相看,王大哥跟他说自己妹妹和故去的父亲都是大夫,所以自己略懂一点医药。金兀术见王大哥识文断字,便让他担任儿子的护卫和教习,教他儿子学我汉文化。王大哥因此得以接近金兀术的内宅。

  一个偶然的机会,王大哥发现了一些金兀术及金国其他重臣与秦桧往来的一些信件资料。想起秦桧当年从金地回宋的一些传闻,就留心偷了一些信件藏起来,开始并没有被发现。后来,我们得知岳帅被秦桧构陷杀害,兄弟几个义愤不已。同时,金人终于允许太后带着道君皇帝的灵柩南归,我们觉得再留下了已经没有意义,开始筹谋逃走。

  几个月后,也就是去年,金国皇帝得了儿子,大赦天下,洪大人和一众使臣才被允许回归。洪大人私下安排我们混在他们一起逃走。王大哥想起那些信件和秦桧的卑劣行径,就想临走前再去偷一些信件,看里面能不能找到秦桧勾结金国构陷岳帅的证据。偷到信件后,我们几个就跟着洪大人他们的队伍一起逃走。走到半路,金兀术发现信件被盗,就派兵追来了,听说他们同时也后悔放洪大人南归,想再抓回去。于是我们和洪大人一起赶紧逃亡。

  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为了不连累洪大人他们,我们哥几个决定跟他们分开走,好分散敌人的精力。果然,我们成功引开了金兀术的亲兵护卫。逃亡中,之前跟王大哥一起在金兀术府上刷马的另外两个弟兄被他们追上杀害了,剩下我们三个人。王大哥说,这样不行,万一再追上我们谁都跑不脱。他是主要目标,比较引人注意,且那些护卫都认识他,而我们两个因为没在金兀术府上呆过,护卫们并不太认识。他就把信件分给我们两个人,嘱咐我们分开逃跑,勿要保护好信件。回到临安后,在城外的岳王庙会和,以后伺机拿出这些证据为岳帅洗清冤屈。然后王大哥只身去引开了追兵,我们两个分开逃走。

  我逃到大宋境内后,才听追杀我的护卫说王大哥已经被他们杀了,从他身上没找到信件,所以才对我们紧追不放。我痛心之下,更加感到责任重大,就拼了命地与他们周旋。历经辗转,逃到了苏州,被小青姐妹俩所救。后来遇到追杀我的那两个人后,又赶紧逃出苏州,一路辗转回到临安,准备与另外一个弟兄会和。可是找遍了临安城外几个岳王庙,也没等来另外那位弟兄,倒是发现追杀我的人也追到了临安。

  那日我冒险进城,混到岳帅旧宅想看看能不能发现那位兄弟的踪迹,没想到旧宅已经被改做太学了。返回的途中,就遇到了那两个护卫,与他们一番交手后,我受了伤逃跑,他们紧追不放,幸好遇到小青姑娘和你出手相救。

  回到临安后我一边找另外那个兄弟,一边打听洪大人的消息。后来打听到洪大人去年八月就回来了。可是刚回来一月就被秦桧诬陷贬斥了,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我也不敢擅自去找他。另外那个弟兄至今没有踪迹,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完这些曲折经历,两人一时都无语。沉默良久,白秒一问道:“洪大人知道你们偷取信件的事吗?”张正摇摇头:“不知道,事关岳帅的冤屈,我们没敢跟他透露。” 白秒一:“听说洪大人也是因为提及了秦桧在金国的一些事,才被秦桧忌惮诬陷贬斥的。”张正叹道:“是啊,秦桧奸贼一直是不遗余力排除异己。”

  过了会儿,白秒一又道:“如今我们手上也有了秦桧私通金国的罪证,就是小青抢回来的那封密信。你预备怎么办?” 张正摇摇头:“还不知道。现在秦桧如日中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那么多王公大臣都斗不过他,我们现在出手,无疑是以卵击石,稍有不慎,只会是前功尽弃,枉费了王经大哥和那几位兄弟的性命。何况,另外那位兄弟手中的东西还没找到。”

  白秒一点点头道:“没错,咱们得等时机,在这之前,咱们勿要保护好证据。你放心,既然这是王经的愿望,便也是我的愿望,他没完成的事,我会尽力帮他完成。何况,青儿姐妹也已经被秦桧盯上了,就算我们不想卷进来也不可能了。国仇家恨,我们没有选择了。”

  张正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完成王大哥的心愿。这段时间,城里搜查的紧,我就不回城了,我要继续找找另外那个兄弟。如果……万一哪天我回不来了,就请白大夫代为保管好那些信件。我带的那些信件安放在苏州北城门附近的岳王庙的后门左拐五步远的一棵树下,用油布包着,用泥巴封上了,埋地地下。当时我怕我活不成了,就先埋起来,想着日后如果有重建岳王庙的那天,就有可能被挖出来。……以后,如果我找到另外那个兄弟,再设法联系你们。你们……勿要保护好自己,一切从长计议。”

  白秒一也道:“你也一样!” 说完留了些衣物和银两给他,二人互道珍重后各自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侵权必究!

  、三九、真假明暗

  回到家,白秒一伤痛又愤怒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进门一声不响地拿出王经给他的信来。只见这些信纸张都已经磨损,折痕明显,显是放了很久,且被反复摩挲过。她摊开信,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笔迹,每封信上都只有寥寥几句前人诗句,也没署名,白秒一读来却字字锥心断肠:

  第一封: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下面有个小小的八字。

  第二封:相见时难归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梦但愁鬓毛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胡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第三封:此中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西南。

  第四封: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惟愿,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五封:恨我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卿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只盼,星月长相伴,夜夜相皎洁。

  第六封: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第七封:行行重行行,与卿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第八封: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

  每封信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白秒一知道,这一到八代表了王经在金营的八年。“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那几句,大概是他们听说了岳将军被害的消息时写的。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原来人痛到深处时竟是无泪可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