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会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他说:“我会。”

  我问他:“那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时间的尽头,或者流浪。”

  我说:“睡吧,睡一会儿吧,你醒之后,我们就走。”

  阿瑞斯点了点头。

  我将入睡的阿瑞斯带回了阿佛洛狄忒的身旁,我放下他时,他挣动了下,像是要醒了,我赶紧躲了起来。过了会儿,我听到阿瑞斯说道:“让我可以时时在你怀中安憩吧,阿佛洛狄忒,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阿佛洛狄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着话:“再过会儿吧,你看这太阳还没出来,再让我睡会儿。”

  我溜出了帐篷,来到赫菲斯托斯的住所,他正在他的工房里忙碌,我见到他的帮手,那独眼巨人出门后,我变成独眼巨人的样子,回进了工房,我告诉赫菲斯托斯,火神,你的妻子阿佛洛狄忒现在正和战神阿瑞斯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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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入v,好紧张哦……

  3.爱神

  我和阿瑞斯的风流韵事在奥林匹斯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在凡人间风行。神们引此为笑谈,人呢,有的借我们歌颂爱情,将我们编进小曲儿和情诗里,有的视我们为不忠的典型,将我们在互相嘲弄的争执中一遍遍引用。幸灾乐祸的潘神天天带着那些通俗的歌曲小诗和人间的闲话到我家门前耍嘴皮子,我实在受不了了,羞愧得无地自容,闭门不出,日日以泪洗面,我谁也不愿意见,只想着阿瑞斯,只盼着阿瑞斯。潘神说,我们血气方刚的战神被母亲赫拉关了禁闭,赫拉觉得这事儿闹得太丢人啦!潘神又说,阿佛洛狄忒,你知道的,那美臂的女神最最宠爱这个她和一条暴凸眼球的大蛇生下的小孩儿,因为什么呀?哎呀,你怎么不懂呢?总之,阿瑞斯干出了这档子没羞没骚,勾引有夫之妇的事儿,赫拉气歪了脸,说什么都不让他踏出塔耳塔洛斯的高塔啦!

  他们都以为塔耳塔洛斯的高塔能锁住阿瑞斯,毕竟那可是两次击败他的巨人们看守的地方,但阿瑞斯还是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敲响我的窗户,拥抱我,吻我的脸,带走了我。

  我并不后悔,我仍感到羞愧,时常因为想起赫菲斯托斯而面红耳赤,但恰恰是这份羞愧却使得我更爱阿瑞斯——除了他,我已经一无所有啦!我便只好更爱他,将全副身心都交给他!

  我与阿瑞斯私奔到了人间,有一天,我们在密卡尔山山间的一个洞穴里小憩时,阿耳忒弥斯找到了我。她穿着她的短装,手持弓箭,一头及肩的头发熠熠生辉,我的挚友,我最亲爱的狩猎,月之女神!我有多少日子没见到她了呢?我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她,阿瑞斯看到她,十分警惕,我吻了吻他的额头,让他少安毋躁。阿耳忒弥斯亦保证不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她只是太过想念我这个老友,经由神鹿的指引,追寻到了我们。

  我与阿耳忒弥斯去了山洞外说话。

  月光在女神的脸上撒下温柔的光辉,我握住她的双手,泪湿了衣襟。我说,阿耳忒弥斯,请原谅我,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月光让女神显得忧伤。她问我:“阿佛洛狄忒,你难道就要一直在人间这样流浪吗?”

  我说:“假如我与他注定只能在人间流浪时才能不分离,那我就要一直在人间流浪。”

  阿耳忒弥斯拭去我的眼泪,没有说话。我们静静看着彼此,我将阿波罗给我的海螺给了她,我说:“请转告阿波罗,感谢他,”我说,“也请他为我保守我们的秘密。”

  阿耳忒弥斯问我:“那秘密能与我分享吗?”

  我摇头,说道:“尽管一切以一种最戏谑的方式开始,却迎来了最认真的结局,或许这就是爱情的魅力吧。”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只是以一种最戏谑的方式开始,又以一种最戏谑的方式结束。

  当时,阿耳忒弥斯听完我的话没再执着与那个秘密,只是吻了吻我的手,送给我一顶雪白的披肩,说道:“人间的冬夜多寒冷,再见,阿佛洛狄忒,再见……”她依依不舍,双目含泪,又吻我的手:“假如你要找我,就去德尔斐吧。”

  她叹息道:“阿波罗身体抱恙,母亲让我在德尔斐陪伴他。”

  我担心地问道:“阿波罗怎么了?”

  阿耳忒弥斯左右看看,贴在我耳边说:“可怜的福玻斯,不知为何,他的光芒日渐黯淡,日渐喜怒无常,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给出任何神谕,母亲说,这或许是诅咒,或许是因为他做了有违自己神性的事,他背叛了自己的神性,因而神性也背叛了他……但一切只是猜测,我们没有答案。”

  我安慰了阿耳忒弥斯几句,就与她告别了。

  不久,我和阿瑞斯离开了密卡尔山,在横死神克尔的帮助下,我们去往冥府。

  在五百座福佑群岛中,我们找了一座住下了。哈迪斯来看望过我们一次,他身边跟随着判官米诺斯,我以为我们会被赶走,但是哈迪斯却准许了我们的逗留,他与米诺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大可放心留在这里,神界的爱人,因为你们并不会长久地留在此地。”

  我听了就很疑惑,假如他不赶跑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离开这片不会被神,不会被人打扰的地界呢?冥府暗无天日,处处都是苦难,处处都是不洁的灵魂与丑恶的罪行,西西弗斯从山脚爬到山顶,又从山顶滚到山脚,塔忒洛斯永远贪婪,永远饥饿,没有奥林匹斯神愿意涉足此地,尽管我也不爱冥府的气味,但是福佑群岛上空有时会飘过一阵水仙花香,我想那是珀耳塞福涅经过时留下的气味,每当那时,我的心境不由自主便明媚了起来。况且阿瑞斯在我身边。爱情啊,是那么容易麻痹感知,那么容易将人带至至福至美的境界。此刻,我仍要歌颂它的神力,此刻,我却也恐惧它的神力。

  我与阿瑞斯在冥府度过了一段短暂而痛苦的时光。

  短暂是因为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那么的短暂,我不愿闭上眼睛,尽管我已疲惫不堪,墨菲斯执着地敲打我的脑门,可我强忍着睡意,我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我就想看着他,伴着他,抚慰他,爱他,一刻不停,寸步不离。爱他时,我觉得我仿佛从未活过,我仿佛即将死去——好在神永生不死,我不用太过忧虑死亡会成为分离我们的原因之一。分离这个词带给我许多担忧,但让我痛苦的则是因为每一刻我都爱他更多,而我有时感到他并不爱我。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时,试图穿透我,但是我的身后还有什么呢?还会有什么呢?我的灵魂已经给了他,我灵魂的背面难道还有别的我自己看不到,我不知道的存在吗?他的大手抚摸我的脸颊时,试图汲取什么,但是我还能再给他什么呢,我的身体是和他一样的火热的啊,我还能供给他什么呢?他低哑的声音询问我时——他问我,阿佛洛狄忒,为何你不弹奏你的七弦琴了?我问他,你爱听七弦琴吗,那我这就去学。我为他学习弹拨琴弦,他说,歌唱吧,我为他歌唱。我唱道:晚间的风啊,悠悠地吹拂,我的爱人啊,我永远地爱你。

  他露出古怪的神色,他再没要我弹琴。

  有时,我思念奥林匹斯山间能歌善舞的宁芙们,思念叮咚作响的清泉,思念鸟语花香的森林,那火红的石榴花,那雪白的苹果花,那神圣果园里多汁,清甜的圣果,那湛蓝,洁净的天空,那芬芳醉人的晚风。

  有时,我思念阿耳忒弥斯,冥府看不到月亮,终时不见太阳,永远是混沌混浊的,我和阿瑞斯在如雾般的天气里穿行,我问他,你爱我吗。我每时每刻都要问他。他说他爱我。他说话的声音也像雾一般,捉摸不透。我的痛苦在他的告白中加倍。可每一次痛苦后,我的心却贴得他更近,我对他的爱情也更加地牢固,我笃定地认为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有时,我也迷惑,我到底是在热爱他还是在热爱爱情带来的痛苦,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有时,我会想起阿波罗的预言。我会从睡梦中惊醒,念叨着,牧羊人,牧羊人,阿瑞斯也会醒来,他问我为何伤心和忧愁,我把阿波罗的预言告诉了他。他说:“冥府哪来的牧羊人呢?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阿瑞斯啊,岛屿上确实没有牧羊人,可也不止我们两个啊,那里有我和你,也有我和无时无刻不在加剧的痛苦,还有我和你轻描淡写的“我爱你”啊。

  我没有说出来。痛苦由我自己来承担就够了。至于他,就让他和我享受这不被神涉足,不被人打扰,连时间都遗弃了的地方尽情相爱吧!

  没多久,我生下了一个男孩儿,这孩子生来一双动人的黑眼睛,一头浓密的黑卷发。他和阿瑞斯十分相像,但他对这孩子却充满了敌意,他不愿见他,甚至在提起他时,眼里充满了怒火。我曾听到他遥遥向他的母亲寻求安慰和宽恕。他说,母亲,原谅我,原谅我。他说,我爱她,我爱她。

  孩子一天天长大,孩子太孤独了,这岛屿上什么都没有,我和阿瑞斯能忍受漫长的孤独,但对这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忍,有一天,我带着这孩子偷偷前往德尔斐,找到了阿耳忒弥斯。我想将孩子托付给她照顾。

  阿耳忒弥斯看到那孩子,赶忙搂紧了他,孩子安睡着,从我的怀抱到阿耳忒弥斯的怀抱,一声都没哭,眼皮都没动一下。我们两个笑起来,阿耳忒弥斯像我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她宠溺地望着那孩子,“我会教他射箭,成为全奥林匹斯山的第一神箭手!连阿波罗都不是你的对手!”说完这句,她的目光又哀伤了,她看着我说,“阿佛洛狄忒,你终究是他的母亲,难道你们就要这么永远地分离吗?”

  我说:“告诉他……告诉他,他的母亲爱他,但他的母亲也爱他的父亲,他们在冥府的岛屿上等待他,等到哪一天,他愿意被寂寞与孤独,还有他母亲对他的无限的爱包围时,他便可来找我们。”我忍不住俯身去吻那孩子的小手,阿耳忒弥斯问我:“他有名字吗?”

  我说:“厄洛斯。”

  那是阿瑞斯为他起的名字,尽管他讨厌他,但他还是在他出生后吻了他。

  我吻那孩子的面庞。

  这时候,阿耳忒弥斯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阿耳忒弥斯赶紧将我和孩子藏进了柜子里,她说:“是福玻斯。”

  我抱住孩子,躲在那衣柜里,透过没有关严实的缝隙,我看到阿波罗走了进来。我几乎认不出这光明神了,他披着白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可他那一头金发再不像闪着鳞光的海面,只如同一匹平平无奇的淡色织布。我惊讶地捂住了嘴。阿波罗说话了,他说道:“我好像听到你在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