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期开学,推荐我实习的大三师兄回了公司,系里的课表也排出来,课比上学期少了一些。去部门总监那交设计材料的时候,我提起可能要结束实习。

  陈总监本来低头翻材料,听我这么说,抬眼看我:“你们课很多?”

  我说:“看课表好像比上学期少了两节,但课后作业还挺多的,再加上社团里的一些事情,怕到时候忙不过来。”

  他挑了下眉,手指敲了两下桌子,说:“你可以先不急着结束,等忙不过来那天再结束也不晚。”

  “但我师兄林遥也回部门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怎么?你还怕抢他饭碗?”

  我挠挠头:“也不是……”

  “之前就有人说今年要再招个实习生,你要是留下来,正好省了这个步骤。”

  我想了想,点头道:“那……也行。”

  “那你一会儿和郑小荷说一下课表,让她给你排一下这学期的时间。”

  我应道:“好。”

  开学不久,边岩总算结束了家教,他乐颠颠地跑过来找我,说要请我吃大餐。

  我说:“不留着干正事啊?辛苦挣了那么久。”

  他睁大眼睛看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干正事啊?”

  我酸溜溜的:“你想干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啊?”

  他微皱眉盯着我的神色看,好像要观察我是不是在瞎说,看了一会儿,放弃似的推了下我脑门:“别唬人了你,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笑笑,问他:“做了这么久家教,挣了多少啊?”

  他迟疑一下,说:“嗯……五千多吧。”接着又提起别的事情,好像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和他说着话,心里却想:唉,五千多,够考三次雅思了。

  他挣够了钱,心情变得很好,发呆的时候嘴角会显出那个浅浅的小窝,眼角眉梢全都挂着笑意。有时候我看他好半天他都发觉不了,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又想起五月天唱的那句歌词: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唉……《知足》这首歌怎么每一句都是刀子?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唱这首歌了。

  暖风拂面的时候,班里同学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春游写生的事情。今年春天来得格外早,还不到三月树枝已抽出新芽。

  祖国的大好河山都被提议了个遍,春游地点还是没确定下来。太远的不切实际,也没那么长的假期,太近的又没意思,不少人上学期已经去过。

  意见太不一致,搞得我也有些头疼。

  周三一天没课,我全天在公司实习,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有人在班级群里提议了一个春游地点,我拿着手机大致搜了搜攻略。

  “业务这么繁忙啊?吃饭都不闲着。”有人调侃我一句,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抬头,见是部门里的师姐,笑着打了个招呼:“郑师姐。”又解释道,“没有,我们班三月中旬要出去春游,我正查攻略呢。”

  “你负责啊?你是班长?”她问我。

  我点点头。

  “那你可有的忙活了我跟你说,又得包车又得订宾馆,还得确保不能有人走丢,说不定半路上有人体力不支晕倒了,那你还得一路背着人家走。”她说完啧了两声。

  “师姐,你别吓唬我啊,我新手上路,春游地点还没定下来呢。”

  “打算去哪儿?”

  “就近郊吧,或者邻市,去太远也不现实。”

  “你问陈璟啊,他挺喜欢出去玩的,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就把全中国几乎跑遍了。”

  “啊?”我赶紧摇头,“问部门总监这个?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没事儿,陈总监很平易近人的嘛,更何况……”她看着我嘿嘿笑两声,看上去有点不怀好意,“小学弟,我觉得你很是他的菜啊。”

  我停了筷子,愣道:“啊?”

  她又啧两声:“你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啊?陈璟对你青眼有加,你别说你没看出来啊。”

  我仍旧有点发怔地看她。

  她撇撇嘴:“陈璟是gay,这你总知道吧?”

  我还真没看出来。

  她看上去有点无语:“办公室每天都有人讨论这事,你居然一句都没听见?”

  我摇头。

  “我的天啊,面对这么单纯的小学弟,我都不好意思YY了,”她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我,“算了,我也不管你是真纯还是装纯了,看在你是我亲师弟又帮了我不少忙的份儿上,给你句忠告吧。”

  她煞有介事地看着我说:“陈璟,男,30岁,海龟一枚,XX公司设计部部门总监,青年才俊,一表人才,不过,”她话音一转,上半身朝我倾过来,压低声音快速说:“有传闻他是个渣男哦。”

  说着端起餐盘,走到我身边又俯下身在我耳边凉飕飕地说:“专挑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学弟下手,你很有希望成为下一个目标。”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整个人风中凌乱地对着餐盘发呆,觉得世界观受到了轻微冲击,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陈璟是gay?我还真没看出来。至于对我青眼有加……上帝作证,我和他的接触仅限于去他办公室交几份材料,有时候一天也见不了一面。而他和我说的话,也大多是针对我的设计稿提些意见,而且那些意见一听就知道很专业。

  我甩甩头,把郑小荷对我说的那几句话甩出脑海,觉得并非我太迟钝,而是她们实在想太多。

  晚上,部门临时通知加班。我虽然是实习生,可也参与了方案的底稿设计,晚上没什么紧急任务,便也留在办公室一起加班。

  期间边岩发信息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忙里偷闲地回他:估计挺晚的,今天要把这个方案赶出来,有事?

  他没说有什么事,只发来一句:那你回来的路上告诉我一声。

  我回知道了。

  过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一定告诉我,别忘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屏幕打:放心,忘不了。

  谁知这一加班,加到了十点多。

  从公司大楼出来之后,我沿着路边朝地铁站走,掏出手机给边岩发了信息:我下班了,正朝地铁站走。

  刚发出去,路边有车缓缓停下,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声音叫我:“卢沛!”

  我回头,看到刚刚停下的那辆越野车里,陈璟正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头出来,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小跑几步,跑到他眼前问:“陈总监,有什么事吗?”

  “你是去A大吧?”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

  我点点头。

  “上车吧,我顺路带你过去。”

  “呃……不用了吧,我坐地铁就行,走几步就到了。”

  “上来吧,我正好去A大找人拿资料,如果不是顺路,我也不会叫住你了。”

  我突然脑子里闪过中午郑小荷和我说过的那几句话。

  不过,没多犹豫,我就点了头,绕过车后上了车。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搭顺风车而已。如果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我也正好借此机会说清楚表明态度,总比遮遮掩掩胡乱猜测好得多。

  上了车,我摇下一点车窗。

  “安全带。”陈璟在一旁提醒我。

  “哦。”我绑上安全带,又听他问,“实习这段时间还有收获吗?”

  我想了想说:“学到挺多东西的,感觉和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不是一个路数的。”

  “那肯定的,”他笑道,“学院派和实战派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陈璟本科也是A大毕业的,他和我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情,两个人渐渐沉默下来,车厢里放着挺好听的英文歌,夜风像凉水一样顺着摇下的车窗流进来。

  我没刻意地没话找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红酒绿,大脑一片放空。

  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边岩,接起来,他问我大概还有多久到学校。

  “快到了,”我看着前面笔直的马路说,“你是不是有事儿?我一会儿去你们宿舍找你吧。”

  他在电话里说:“我到校门口等你。”

  “晚上还挺冷的,你别出来了,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我已经出来啦,”电话里传来脚步声,他说,“一点都不冷。”

  “好吧,”我无奈道,“多穿点啊,我很快就到了。”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对着屏幕翘起嘴角,没想到这么晚回去还能看见边岩,这个班加得还挺值的。不过,他到底找我有什么急事啊,还要跑到校门口等我。

  “女朋友啊?”坐在我旁边的陈璟忽然开口。

  “嗯?”我一愣,下意识否认,“哦,不是。”

  顿了顿,脑子里又想起中午郑小荷和我说过的话,补上一句:“是我喜欢的人。”

  没想到陈璟听我这么说,居然出声笑了笑,笑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才摇摇头说:“喜欢的人?这个说法……倒是挺纯情的。”

  我有点不知道往下接什么。

  “那你喜欢的人应该也喜欢你吧?”他看我一眼,“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我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陈璟是gay,我居然和他说了实话:“没有……其实,我俩从小长大,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我做了个深呼吸,“我喜欢他好多年了。”

  “哦……”他点点头,“还挺美好的。不过……哥们儿?没猜错的话,你是gay?”

  我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窗外。

  他耸耸肩,又朝我看了一眼,“我也是,你应该听说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和我说这个。”

  我想了想,犹豫道:“我也不知道,我没喜欢过别人,其他人,好像不管男的还是女的,我都没什么想法。”

  他笑道:“我有点后悔顺路载你了。”

  我诧异地转头看他。

  “你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这感觉真是不好。”

  我无言。

  临下车,我迈出了一条腿,陈璟忽然又和我说:“你猜如果今天你不和我说这些,你会在哪儿下车?”

  我心里一惊,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动作瞬间僵住了。

  谁知他大笑起来:“办公室果然有不少关于我的流言,我猜到了。”

  我尴尬地抓抓头发:“那……陈总监,我下车了,谢谢你顺路载我。”

  他笑着朝我挥挥手:“下吧下吧。”

  我一下车,果然看到了等在校门口的边岩,我迈开步子朝他跑过去,跑到他跟前,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弯起嘴角:“冷不冷?”

  他摇摇头,好奇地盯着我跑来的方向:“那是谁啊?”

  “我们部门总监,顺路把我捎回来了。”我揽了一下他,“走吧。”

  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还回头看:“可他一直在看你。”

  “不是看我,他在等人送资料。”我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压着转了一下,“这么晚出来找我什么事?”

  他这才不再回头,微微扬着下巴卖关子:“你猜猜啊。”

  我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老实摇头道:“猜不到。”

  他提醒我:“今天什么日子?”

  我皱眉使劲回想:“今天几号?”

  “笨不笨啊你,”他性子还是那么急,没等我继续猜就公布了答案,“今天是你生日啊!”

  “真的?”我反应过来,瞬间瞪大眼睛,“今天3月12号啊?”

  “对啊,”他斜我一眼,“还好你没说今天是植树节,不然你就没救了。”

  我摸着头嘿嘿笑两声,又来了精神地看着他:“这么晚出来找我,是不是要给我生日礼物啊?”

  他重重点两下头,眼睛弯起来,亮晶晶地看我:“还有那么点聪明。”

  我迫不及待地看着他:“是什么啊?”

  他手伸到衣服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什么,又背过手藏在身后:“再猜。”

  他在我前面倒退着走,我伸长脖子越过他的肩膀去看,急道:“猜不到,快给我看。”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险些撞上去,也赶紧刹了车。

  他抿着嘴唇看着我笑了半晌,才说:“把手伸出来。”

  我乖乖伸出手,小声地半开玩笑:“什么啊?不会是戒指吧?”

  他还是笑,神神秘秘地从背后伸出手来,摊开手心,是一块手表。棕色的皮质表带,简洁的表盘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走得不紧不慢的秒针衬得我的心跳密集如鼓点。

  我愣愣地伸着手,眼睛盯着那块表看,一时间忘了说话。

  他一只手拿起表,一只手抓起我的手腕,笑我:“是不是好看得傻掉了?”又帮我把那块表戴在手上。

  我想不是好看得傻掉了,是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我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头帮我带手表。他微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腕,让我紧张地一下又一下咽着喉咙。

  我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浑身的血液似乎也逆流而行。

  我近乎痴迷地看他,他就在我眼前,微颤睫毛清晰得可以根根数出来,那么真实,又是那么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反手握住他的手,单膝下跪对他说:跟我在一起吧,嫁给我,或者你想说娶我也好,什么说法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好啦。”他忽然出声打破沉默,也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看看呀,别发呆,好不好看?”

  我回过神,抬起手腕看着那只表,使劲点头道:“好看。”

  “不是好看,”他纠正我,“是超级好看。”

  “嗯,”我附和他,“超级好看。”

  他笑得可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我俩并肩绕着学校的小路走,月色朦胧,枝头已经抽出小小的花苞。

  夜晚的校园一片寂静,偶尔有人匆匆走过,很快又恢复静谧。

  我俩的脚步很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我状似淡定,压抑着心底满溢的欢喜,恨不能把他抱起来转两圈。

  临分别,他忽然又叫我的名字:“卢沛。”

  我看着他:“嗯?”

  他一只手伸到口袋里,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快要抽出来的时候,却又放了回去,低头沉默几秒,才摇摇头笑了一下,又让我看出些心事重重的影子,他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什么?”我好奇地看他藏在衣兜里的那只手,“不会还有礼物吧?”

  “没啦,贪心不足蛇吞象,”他笑着看我,然后抿了抿嘴唇,郑重其事地说:“卢沛,生日快乐。”

  回到宿舍,我一遍又遍看着手腕上的表,回想着他给我戴表的那个场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可我又想起他最后那个心事重重的笑,他又像高考那天一样,明明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以后再说……说什么呢。

  而我还是没问出口,我怕他想说的,恰好是我不想听的。

  生日这天,就让我开开心心地过吧。我的边牙牙,他那么好,一定也是这样想才会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