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寒流吹过去,气温骤然转凉。伴着渐起的冷风,边岩忽然变得忙起来。我俩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吃得匆匆忙忙,没往嘴里扒拉几口饭就要看看时间。

  问起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找了一份家教在做。

  他找的那份家教似乎时间排得很满,有几次晚上九十点我去操场跑步,正巧碰到他背着书包经过,他脚下的步子拖得疲沓,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我叫住他,他扭头看向我,笑起来,却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他跟我一起绕着操场走,揉着肩膀说书包好重。我把手伸到他肩膀上的书包带下面,掂了掂。

  “去做家教还要背这么重的书啊?”我帮他在后面提着书包,“拿下来,我帮你背会儿。”

  他褪下书包,伸伸胳膊扭扭脖子:“走得急,没来得及往回送电脑。”

  我单肩背着他的书包:“那怪不得重呢,光是电脑就得七八斤。”

  他走在操场里圈,低着头嘿嘿笑。

  进入十二月,气温急转直下,偶尔还会飘点雪花,边岩也变得越来越忙,周末常常忙得见不着人。

  有一天我俩约好晚上七点一起出去吃饭,我提前十分钟到他宿舍,敲了门,一个叫孙辛跃的同学给我开了门,见是我,他退了一步让我进去,招呼道:“来找边岩啊?”

  “嗯,”我走进去,随口问道,“他还没回来?”

  “没呢。”他说着,走回自己桌子前整理着什么文件。

  我走到边岩桌子前,翻了翻他的课本,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对我来说犹如天书。

  我把课本放下来,忽然注意到搁在旁边的一支钢笔。

  那只钢笔安安静静地躺着,深灰色的磨砂笔管泛着低调的哑光,看着万分眼熟。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伸出手慢慢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又轻轻摘下笔帽,来来回回地上下打量着笔身,定定观察好一会儿,才敢做出结论:这的确是当年我送他的那只钢笔!

  原来这只钢笔没有被随手扔在墙角摞灰啊……我盯着笔身,想起当年送他钢笔时的场景,忍不住翘起嘴角。我做出握笔的姿势,在空气中划拉几下,又夹在手上转了几圈,暗自开心了好一阵,才把笔帽盖回去。

  身后的孙辛跃这时开口问道:“你俩要出去吃饭啊?”

  “嗯,”我放下笔,随口问了句,“你们系最近很忙啊?”

  “可不么,光期末就够人喝一壶的,还得准备出国的项目。”

  “你要出国啊?”我背过身,心情很好地倚着桌子和他说话。

  “还没谱儿呢。我们系之前出了个不错的交换项目,明年四五月考核资格,得看上学期的基点和雅思成绩,好多人都在准备呢。哎对了,好像还有几个院也有这个项目,你可以去官网看看你们院有没有啊,机会挺不错的。”

  “去哪个国家啊?”我问。

  他回头递了个有点戏谑的眼神:“美利坚。”

  我撇撇嘴:“那估计没我们什么事儿。”

  “也是,你们学美术的是不是去欧洲比较多啊?”

  “是吧。对了,边岩最近忙什么呢?”我低头摸着桌沿,“我看他也每天忙忙活活的。”

  “是么?”他低头翻着桌上那摞纸,“那估计也在准备那个项目吧,好多人都在准备。”

  我下意识说了句:“不可能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啊?”他笑了,接着说,“多好的机会啊,公费交换,不准备才不可能吧?”

  我心往下沉了沉:“可没听他提过啊?”

  “嗨——哥们儿,”他把一打纸竖在桌子上,“登登”撞出两声闷响,“你要是正准备一件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儿,会大张旗鼓地昭告全世界吗?那肯定是等有点谱儿的时候再说呗。”

  我皱了下眉:“这么说……你是有谱了儿?”

  他耸了耸肩:“看这次期末的基点了,我之前雅思8.5,只能说有点把握吧,不然我也不会和你说。”

  我不自觉又摸起那支笔,拔了笔帽,又盖上,“咔咔”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边岩最近是在做家教吧?”

  “是吧,好像还不止做了一份。”他抖了抖手上的几张纸,回头看我,“考一次雅思得小两千呢,大多数人还不止考一次。”

  我没说话,手上慢慢转着笔。

  “不过,快到考试周了,大家都挺忙的,一个宿舍的一天也就打几个照面,我也是猜的。你可以问问他啊,你们俩那么熟,再怎么着也不会瞒着你吧,可能忘说了。”

  我点点头:“也是。”

  他单手提起桌上的书包,回头和我说:“那我自习去了,你再等等吧。”

  我扬手朝他挥了两下。

  孙辛跃走后,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仍靠着桌子想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

  边岩要申请那个留学项目?他怎么没和我说过呢?

  我只知道他最近在忙忙碌碌地做家教,却没听他说做了不止一份家教。每次和他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似乎都有点闪烁其词,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可如果他真的决定要出国,又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我正想得出神,握在手心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边岩发过来的消息:卢沛,我家教的那个学生明晚有事,挪到今天一起上了,估计要好晚才能回去,你别等我了,明天我去你们宿舍找你。

  我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那你有饭吃?

  他很快又回过一句:嗯,和他们家一起吃。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拿起那只钢笔转动着笔身看了几眼,搁回了原位。

  出了他们宿舍楼,我慢慢朝食堂走着,心里仍琢磨边岩做家教的事情。

  等明天问问他吧,我朝上仰了仰脖子,或许是没来得及说呢,毕竟最近我俩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

  远远的,我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低头晃晃悠悠朝前走着。

  崔放?!他不是去Y美了吗?怎么来我们学校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快跑几步,追上去,捶了下他的后背:“嗨,来我们学校也没喊我请你吃饭,太客气了吧你。”

  他先是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笑了笑:“怎么在这碰见你了,我还想着到你们宿舍楼底下再打电话叫你呢。”

  我稀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宿舍在哪啊?”

  他笑笑,低头道:“小乔和我说的。”

  “哦……你来找小乔的?”

  他“嗯”了一声。

  我抬起胳膊勾上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揶揄他:“怎么看上去这么颓啊?Y美这么摧残人?”

  他笑了一声,不正经道:“这叫艺术家气质,你还得练练。”

  “算了吧,你是不是和小乔待久了,也熏陶得不食人间烟火了啊?”

  他嘴角朝上勾了勾,眉宇间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见他神色有异,心底暗暗给嘴把了个门,自己接道:“吃饭了没?我请你,千万别和哥们儿客气。”

  “我刚吃过,”他笑笑,“等下次吧,一定不客气。”

  “好吧……那大老远的来一趟,怎么也得一起坐坐吧?”

  “你还没吃吧?你吃你的,我在旁边坐会儿就行,七点半班里还有个会。”

  吃饭的时候,崔放坐在我对面,虽然偶尔也开两句玩笑,但明显情绪不太对劲。我猜出可能与乔易夏有关,轻描淡写地问了句:“小乔呢?在学校不常碰到他,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他听我问起乔易夏,明显神色一变,紧接着摇了摇头,像在沉思什么,半晌才开口:“小乔可能……快走了吧。”

  我一愣:“去哪儿?”

  “出国吧,”他缓缓道,“他来A大,就是因为A大能让他走得更远。”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顿了顿才说:“外院的留学项目?”

  “嗯,”崔放点点头,“公费留学。高考前他就有过出国的想法,可他妈不让。A大的这个留学项目是每年都有的,他大概查了挺多学校的官网,觉得A大这个项目能让他最快走出去吧。”

  我犹豫一下:“他……为什么一直想走呢?”

  崔放摇摇头,没回答我的问题,盯着自己的手沉默着,好半天,才语气凝重地接上一句:“我喜欢乔易夏,你应该知道吧?”

  我夹了一筷子米饭,听了这话,手上一抖,米饭又散落在碗底,我说:“嗯。”半晌,又接了一句:“你应该也没想瞒我吧。”

  他没说话,手肘撑在桌子上,手背抵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说道:“可是我搞砸了。”

  他说完这句,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是低着头。

  我怔了怔,过了几秒才问道:“怎么回事?”

  他只摇头,看起来不太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