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打烊后, 水果店依然灯火通明。
所有店员围坐在临时充当会议桌的柜台前，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突然叫他们留下来开会。
“时间也不早了, 我就长话短说。”玄初指关节叩了叩, 示意众人集中注意力, “我打算在咱们水果店上线水果礼盒。”
此言一出，大家伙面面相觑。
小秦：“老板, 能问一下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玄初双手搭成塔状，垫在下巴上, 眼底闪过精芒, 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呢？”
米子一犹豫稍许，小声说：“是不是为了走高端路线？”
“非常正确。”玄初打了个响指, 微笑着点头。
“可是咱们现在难道还不够高端吗？价格比普通水果高多了。”孙朗不解地挠头。
“你错了。”玄初摇头，“高价跟高端听起来有点像, 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大多与品质挂钩，毕竟一分钱一分货。后者嘛, 不能说与品质无关，但光是品质好，也不能意味着就是高端。”
“咱们店的果酱一直都卖得很好, 不仅是因为好吃，更因为果酱包装好看。同理, 如果给其他产品换上更漂亮的包装，在同等品质的情况下，完全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当然, 考虑到客人不同的需求, 包装可以分成两种, 普通装和礼盒装。平时自己吃可以选择普通装, 送人的话礼盒装更有面子。”
张潮表示赞同：“其实之前偶尔也遇到客人问有没有更好看的包装，想买来送人，说明这是有一定市场的。”
玄初：“今天特意把大家留下来开会，就是想征求一下各位的意见建议，各位认为什么样的包装比较符合咱们水果店的定位和形象？”
“高端大气一点的吧？”孙朗提议，“可以参考茶叶、酒水那种包装，一看就很有档次，送礼倍有面子。”
张潮提出不同意见：“我觉得还是精致点时尚点比较好，咱们店的客户大多是年轻人，应该多考虑考虑他们的喜好。我觉得之前咱们推出的果酱系列就很成功，可以参考这个来做。”
小秦举手：“说到年轻人喜欢的，我倒有个思路。”
玄初：“你说。”
小秦：“我在微博上关注了一名画手，她一直在连载水果拟人漫画，我们或许可以找她来给我们的包装作画。”
“水果拟人是什么意思？”玄初头一回听说这个词，好奇问。
“就是这种，让水果以人类的形象出现。”小秦找出微博关注列表里那位名叫“一只小透明”的画手，“喏，她画的漫画叫《水果王国》，故事蛮有趣蛮温馨的，感觉跟咱们水果店的定位还挺搭。”
“我看看……”玄初饶有兴致地接过手机。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张潮注意到米子一神情古怪，关心地问。
“小米没事吧？”玄初抬起头。
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米子一立马慌了，两颊发烫，支支吾吾说：“没、没事，就、就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倒真像是疲倦的模样。
玄初拍了拍手：“这样，时间也不早了，就先散会。小秦，你的提议我觉得还不错，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你负责联系这位画手，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好的老板，保证完成任务。”被委以重任的小秦把手抬在耳朵旁，煞有其事地敬了个礼。
“等等，小米，你留一下。”
听到这声叫唤，米子一差点整个人蹦起来，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的马甲掉了。
“老、老板？”她战战兢兢转过身。
玄初面露关切：“要不要送你回去？感觉你精神不是很好。”
“不用！”米子一大吼一嗓子。
玄初愣住，在他印象里，小米这姑娘从来都是细声细气，安安静静的样子，这副模样极为罕见。
“呃，我是说没关系，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可以自己走。”米子一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红着脸小声说，又恢复了平日里害羞胆怯的模样。
见米子一执意不要人送，玄初也只好答应，嘱咐她路上小心点，到家后在群里报平安。
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玄初微微皱眉，自言自语：“小米今天怪怪的。”
水果店里，看似专心玩游戏的长逍倏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
***
没多久，小秦便向玄初汇报与“一只小透明”沟通的情况。
“画手很乐意接下我们这单生意。”小秦兴高采烈说。
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才在后台私信提出请求，对方立刻就答应下来，她原本准备的一肚子的说词都没能派上用场。
不仅如此，当她小心翼翼地问价时，这位画手太太竟给出了一个低到出人意料的价格。
“这么便宜？”听说了报价，玄初也很惊讶。
小秦：“画手说，因为她很喜欢咱们水果店，所以给了个友情价。”
否则以“一只小透明”的粉丝量，价格起码要再翻上几翻。
玄初不由道：“真希望这样的‘挚友’越多越好。”
两人说话时，米子一正好路过，听到玄初的感慨，抿了抿唇，只觉耳根有些发烫。
其实如果不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她连钱都不想收。《水果王国》有现在的成绩，其中也有奇妙水果店的一份功劳，她很乐意回报老板和水果店。
`
这时玄初看见她，热情招呼道：“欸，小米，我们在讨论礼盒包装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腾”的一下，米子一原本只是有些泛红的脸彻底烧了起来，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什么地方，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玄初不明所以，凑近道：“你怎么了？”
米子一又惊又慌，不知所措，干脆落荒而逃，留下一头雾水的玄初。
“她这是咋啦？”玄初问小秦。
小秦也一脸懵：“不知道哇。”
米子一仓皇跑到没人的地方，手捂着胸腔，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呼——”
她才松了一口气，身后猛然响起低沉清幽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她后背激起一层薄汗，局促地转过身，捏着自己的衣角，低头小声叫了声“林表哥”。
长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双眸深邃幽沉，仿佛要把她看穿。
米子一头皮发麻，磕磕巴巴道：“那什么，我还有工作，先去忙了。”
盯着她狼狈离去的身影，长逍墨眉微拧，眼底划过冷光。
***
下午茶时间，玄初发现还少了一人，问道：“小米怎么没出来？”
小秦手里剥着红毛丹，随口道：“哦，我刚刚去喊她了，好像还在忙，让我们先吃——嘶！”
“小心点，红毛丹不是你那么剥的。”玄初指点她，“不能用指甲去抠，难剥又容易伤到手。你用手握住它两端，跟拧瓶盖一样向不同方向拧，看，这不就出来了。”
红毛丹有着热带水果常见的古怪造型，果皮上遍布张牙舞爪的尖刺，不小心就容易伤到手。
里头的果肉则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从外形到风味都有点像荔枝，因此又被称为毛荔枝。
但与荔枝相比，红毛丹的甜度没那么高，却更为清香多汁，肉质脆爽，别有一番滋味。
玄初给小秦示范完后，顺手就把那个剥好的红毛丹递到长逍面前。
男人微怔，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笑眼。
玄初努了努嘴，示意他接着，笑说：“表哥，看来你也不大会剥红毛丹。”
长逍看了眼自己手中几乎已经被拔去尖刺，外皮却完好的红色果实，陷入沉默，到底还是接过，送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在口中爆开。
甜到发慌。
玄初又剥了几颗红毛丹，却是单独装在盘子里，果肉如凝脂白玉，表面泛着温润柔和的光芒，而那捻着果肉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叫人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长逍貌似专心剥着红毛丹果，余光却时刻追随着玄初的一举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不明显的弧度。
他满心以为，这盘红毛丹肯定是剥给自己。
然而，等玄初剥满一盘子果肉，擦干净手指，端起盘子，却朝着另个方向走去。
已经准备好接收投喂的长逍：“……？”
好在有小秦替他发出灵魂质问：“老板，你干嘛去？”
玄初：“哦，小米不是在忙吗，恐怕也没工夫出来吃水果，我给她送点去。”
“我来。”
话一出口，长逍就后悔了，他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一幅惊掉下巴的模样。
玄初有瞬时的怔忪，很快回过神，把果盘递给他，一脸鼓励。
“……”
长逍觉得，大家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接过果盘，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四肢僵硬地朝小米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门是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米子一对着数位板画着什么，很是投入的模样，嘴角还噙着一抹淡笑。
长逍挑起一边眉毛，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听到动静，她慌里慌张地把数位板往桌面一扣，慌忙之中，差点把桌面的水杯碰落。
“林表哥，你怎么来了？”她堪堪扶稳杯子，勉强挤出一丝不那么自然的笑。
长逍的目光从倒扣的数位板上扫过，定定落在她脸上，面色沉沉，如同暴风雨来袭前的天空。
“你在做什么？”他把果盘往桌上一放，瓷盘与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划破耳膜。
米子一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我，我在画画……”她低着头，嘴唇颤抖，声如蚊蚋。
“给我看看。”长逍冷笑。
“这、这不大好吧。”米子一抱住数位板，轻声道，“这是我的隐私。”
长逍冷哼：“到底是隐私，还是因为见不得人？”
米子一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两颊涨得通红，睫毛像承受不住空气的重量，不停地颤。
“怎么，被我说中了？”长逍抱臂冷声道。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疑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玄初惊讶地看着两人，眉头微微蹙起。
“表哥？”这声“表哥”咬字格外重。
长逍冷冷审视泫然欲泣的米子一：“你不如问她私底下究竟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有！”米子一用力摇头，眼泪喷薄而出，可怜地看着玄初，“老板，我真的没有。”
长逍：“既然没有，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们？”
“我……”米子一欲言又止。
长逍冷笑：“还想狡辩——”
“表哥！”玄初提高音量，“我相信小米的为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长逍定定地盯着他，眼睛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玄初心头一紧，正想说什么，就听他嗤笑一声：“随便你。”
语罢，他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房间，带起一阵沉重的风。
玄初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
“小米，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严肃地问。
米子一揪着衣角，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低声说：“老板，对不起，我的确有事瞒着大家……我其实就是‘一只小透明’。”
……
玄初不动声色：“说完了？”
米子一呼吸急促，心惊胆战地点头：“完、完了。”
她想，这回真的完了，纵然老板性格再好，恐怕也不会轻易原谅隐瞒和欺骗。
玄初点头，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米子一紧张地闭上眼睛，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谁料玄初“扑哧”笑出声：“干嘛这么紧张，怕挨骂？”
米子一仰着头，傻傻地看他。
玄初唇角略弯：“我夸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你？《水果王国》我看了，创意很好，画得也很不错，要再接再厉哦。”
米子一的眼睛亮了起来，激动道：“老板，我……”
“嘘。”玄初竖起一根在双唇前，“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如果能画出漂亮的包装，就是最好的答谢。”
米子一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握拳：“我一定会努力的！”
她说到做到，之后连续熬了好几晚的夜，设计出一套水果拟人形象——
苹果是个成熟可靠的大姐姐，剪短发穿职业装，带着文雅的金丝边眼镜，气场十足。
橙子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拥有活力满满的笑容。
蓝莓是个内心忧郁的王子……
“好可爱好精致的水果全家福！”小秦捧着完工的画稿，眼睛放光，“小透明太太永远的神！”
“我看看我看看！”张潮兴奋地凑上来，啧啧称奇，“确实好看，看得出画手花了很多心思。”
玄初微笑地看着店员们大力夸赞“神仙太太的神仙画技”，扭过头，与米子一相视一笑。
没错，除了他之外，其他店员还不知道米子一的马甲身份，这是米子一本人的要求。
然而，一桩事了结，然而玄初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长逍失踪了。
事情还要从那日长逍愤然离去说起。
在向米子一了解完情况之后，玄初又去找长逍，想跟他解释缘由。
其实当时他已经明白，长逍之所以“欺负”米子一，也是因为他关心水果店，怀疑米子一图谋不轨，才会有那般举动。
虽然有点冲动，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他找遍了所有长逍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他想，或许长逍还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就会回来。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长逍始终没有回来！
店员们不明真相，来问他：“老板，林表哥最近怎么不在？”
玄初心里焦灼，又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答说：“哦，他最近有事，回老家去了。”
其他人深信不疑，唯有米子一心中惴惴，私底下找上玄初，问：“老板，林表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才不肯回来？”
“不要多想，跟你没关系。”玄初知道这姑娘心思一向敏感细腻，怕她想不开，忙宽慰道，“表哥他是真的有事。”
为了让米子一宽心，他也不好把焦虑摆在脸上，只能心里暗暗着急。
别人也就罢了，长逍毕竟才苏醒不久，对当今的世界还很陌生，万一出了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还找来九曜等人打探情况：“你们经常在外面跑，可有发现长逍道君的去向？”
初闻长逍失踪，九曜还想嘲讽上几句。见玄初神情严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好老老实实摇头说：“不曾。”
玄初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以九凤一族的能耐，都无法感知到长逍的踪迹，他离开人界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