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穿越重生>少将行(穿越)>第一百三十章 

  天落下小雨来,降了温。

  林霰先是被霍城揪着衣领,脚步踉跄跟不上,几次差点摔着,后来霍城便提起他的胳膊,几乎是全程拎着他在走。

  从长陵到侯府这一路,霍城始终黑着脸保持沉默,周围人来人往,向他们投来许多目光。霍城视而不见,不算短的一段路,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逼迫自己冷静。

  初见林霰,一个病得快死的病秧子,一身麻烦,招来那么多杀手,将侯府搅得乌烟瘴气。几句话聊下来,这人伶牙俐齿,一肚子坏水,算计来去,还胆大包天向他索要膝下独子。

  长陵风雨因他而起,长陵局势亦是他一手操纵。

  为了扳倒赵珩,他蓄意挑起流民之乱,南方至今难以恢复平静皆是拜他所赐。美名其曰助南林侯回到长陵,其实是为了得到霍家支持,借此稳固自己在朝中势力。就连牺牲赵安邈去回讫和亲,也是他一手促成。

  桩桩件件,若要细数,怕是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林霰所作所为说是乱臣贼子也不过分,本该千刀万剐,背负一世骂名。可就是这么一个攻于心计、居心叵测之人,竟一点点将这座岌岌可危的王朝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大历的毒疮早已深入骨髓,刮骨疗毒怎能不痛?又怎能不流血牺牲?

  若非痛到极致,如何发人深省,又如何揪出万恶之源,彻底整肃乱世?

  霍城重新站到朝堂之上,名正言顺执掌南方一线,自长陵送达的改制政策需要强有力的官员监督落实。不将利益切实转移到百姓手中,乱局难清,而真正为百姓考虑的人,放眼大历,寥寥无几,此事霍城不做,还能交给谁?

  吴东的兵权始终是朝廷心头大患,铲除赵珩,拔除赵祁善在吴东多年势力,这样才能长久的维持国土稳定。

  赵安邈与船商勾结,建立地下暗网做情色交易,伤害无辜百姓,是罪有应得,但那条修在海上意欲与回讫暗通的航道因此大白天下,林霰加以利用,贯通之后,实现海上互市,调动的是沿海一带的经济,造福的亦是大历全境。

  林霰走下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看似为祸朝堂,其实步步都是在为这个国家呕心沥血。

  他独自承受了所有恶意,沉默地接受一切误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奸臣的形象,最终,他还以这个身份,向十年前被尘封的罪恶讨一个公道。

  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侯府的地下密室堆满了霍城的私藏,这里光线微弱,极其隐蔽,因为没有人来,所以也格外安静。

  霍城开了密室厚重的铁门,一把将林霰推了进去。

  林霰往前一跌,扶住立在地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才堪堪站稳。

  霍城这一路走的太急了,他根本无法适应,吸入身体里的凉气堵在胸腔,让他又冷又闷,抑制不住的想要咳嗽。

  门一关,这里几乎断绝一切光源。

  霍城一言不发去点了灯,屋子墙壁里有保暖的材料,灯点上不用多久便开始发热,霍城将密室四面八方的灯全点着了,很快这里便暖和起来。

  林霰拉扯着领口,似乎这样才能让呼吸更加顺畅,他咳嗽着,在间或不停地喘息中,听见霍城寒气森森地声音,霍城问:“你究竟是谁?”

  林霰预感到自己会迎来这样一场拷问,他既然当着霍城的面要求晏清王重申戚氏旧案,就已经准备好霍城会来质问他。

  这个地方就只有林霰和霍城两个人,霍城特意带他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今天林霰说出来的一切,他都不会讲给第三个人听,无论有多荒谬,多离奇,出了这个门,林霰依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那个人。

  林霰趴伏在花瓶上,手指收紧,扣住了花瓶光滑的瓶口。

  霍城如鹰隼般直逼林霰的背影,看着他一点点直起腰背,用目光丈量他的身形和身高。

  “这个问题重要吗。”林霰低着头,花瓶里面很黑,像一块盘踞不散的黑色疮疤,密密匝匝捂住林霰所有的伤口,让他变得刀枪不入,“侯爷和松声不是一直怀疑当年戚氏谋逆一事另有隐情么,如今王爷答应重审旧案,侯爷该高兴才是。”

  “是,本侯是该高兴,那是因为霍家与戚家是生死至交,我与时靖情同手足,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想要还原当年的真相,还戚家一个清白。”霍城双拳攥紧,面部肌肉崩得生硬,“可你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戚家翻案?你手中有证据,为什么不交给我,而是自己上请晏清王调查?你接近松声究竟有何目的?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有何企图?!”

  “我什么企图也没有,冤假错案本就该一查到底。”

  “世上冤假错案这么多,你为什么偏偏要查这一桩?”霍城走一步问一句,“你出现在韵书要去回讫和亲之际,为什么?赵珩如日中天,你为什么要选已经退出朝局的晏清王扶持?你将所有人都算计了一通,为什么唯独将霍家摘了出去?我厌恶你、几次想要杀你,你睚眦必报的性子,当真一点也不恨?!”

  霍城已经走到林霰背后,他一伸手,扣住林霰的双肩将他转了过来。粗糙的指腹用力捻上林霰的下颌,那冷白的皮肤顷刻间便红了。

  手指间皮肉的触感无比真实,霍城不敢置信地看向林霰的眼睛,怒喊道:“说话!你究竟是谁?!”

  林霰嘴唇微颤,良久,缓慢吞吐出几个字:“故人。”

  霍城逼近他的目光:“何处的故人?”

  “靖北军。”林霰说。

  “靖北十万大军,你是哪一师、哪一队,你的主帅是谁?!”

  林霰再次感到呼吸不畅,不得不用力深吸一口气,才能发出声音:“少帅戚庭霜。”

  听到这个答案,霍城的瞳底狠狠一震。

  他用一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瞪视着林霰,又问了一次:“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林霰艰涩道:“林霰。”

  “好!好!”霍城怒极反笑,一边点头,一边扼住林霰的后颈,压着他,直到一张蒙着布的桌子前面,狠一施力,沉声道,“跪下!”

  林霰双膝一沉,已被霍城硬生生按在地上。

  他跪立着,即使被压迫也不曾弯下脊梁。

  霍城走到桌前,单手拽住深色绒布,随后用力扯掉。

  林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双目刺痛,他感到一阵阵的锥心刺骨。

  面前是三尊燃香供奉的牌位,它们分别属于,靖北王戚时靖,靖北军副帅戚庭晔,以及靖北军少帅戚庭霜。

  霍城手指颤抖地指着三块牌位,浑厚嗓音已然染上沙哑:“对着他们再说一遍,你是谁!”

  密室已经很暖热了,处处光火让人的情绪无所遁形。

  林霰浑身冷透,他沉痛地看着高位供奉的父亲和兄长,再也说不出一个否认的字。

  “怎么不说话了?啊?”霍城又哀又怒,“你不是难言善辩得很吗?怎么不说了,你继续说啊!你大声告诉我,告诉你的主帅,你到底是谁!”

  霍城再次抓起林霰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右手高高举起,作势要打:“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你确实不配做戚家的儿郎!”

  林霰不动也不反抗,只是看着霍城。

  他张了张嘴,很难发出声音,吞吐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我是……”

  霍城高举的手掌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牙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甩下去。

  林霰躲都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那巴掌在离林霰很近的位置停下了。

  霍城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气愤,又举起手要打。

  林霰的眼睛红得厉害,在那去而复返的劲风之下,催生出两行滚烫的眼泪。

  霍城顿时气力尽失,慢慢放下手。

  有力的手掌将林霰往自己这边一带,按着他的后脑,紧紧抱在腰腹之间。

  林霰心中的酸涩一股脑冲向喉头。

  他在父兄面前,在一手养大自己的霍城面前,第一次溃然决堤。

  滞哑的嗓音呜咽着传来,林霰攥紧霍城的衣角,像小时候被霍城带回家时那样,小心翼翼地攥着他宽大的袖口。他对着这个亲如父亲的长辈深深忏悔,伤心地说:“庭霜不孝……”

  霍城如铁般的意志被轻易的摧毁了。

  他的喉结颤动不休。

  耳边是戚庭霜孩童般的啜泣声。

  好可怜,他想,明明该认出来的,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这双手,他曾牵着小庭霜,曾抱过他,哄睡过,他亲手拉扯长大的孩子,哭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可怜,那么委屈,那么伤心。也是这双手,曾无情地扣住他的脖子,发过狠,将他视作祸害,决意要杀死他。

  霍城心如刀绞。

  他一点点蹲下来,将这把骨头搂紧在怀中。

  林霰的眼泪沾湿肩膀,霍城像小时候那样抚摸林霰后脑的头发,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

  再开口声音完全沙哑,霍城痛声道:“伯伯没照顾好你,孩子,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