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古代言情>剑落千山雪>第37章   接汉疑星落

  令祝枕寒感到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顺利得出奇。

  没有韩在锋的意留剑,没有谢照灵的蓬莱剑,也没有卢清的覆舟剑。

  他们精打细算的计划全部落了个空:根本就没有见到对手,又何谈拆招。

  不知道究竟是九候门的弟子向他们撒了谎,还是青云宗的弟子在途中遭遇了变故,总归祝枕寒、沈樾与符白珏平安抵达了霞雁城,这点小小的疑问就被他们忽略不计了。

  和沈樾预料的一样,他们抵达霞雁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衬着烈烈霞色,飞鸟归巢,清爽的凉风裹挟着潮热徐徐拂面。

  即使天色已晚,城内仍是十分热闹。祝枕寒和沈樾下了马,牵了缰绳缓慢地走着,随着他们的深入,在眼前展开的是一幅颜色浓重艳丽的画卷,高楼上的灯笼,吆喝的小贩,嬉笑打闹的孩童,素手试胭脂的温婉姑娘,摇着折扇踱着交谈着的公子......分明是夜晚,却有着不输白日的光辉,倒不如说,傍晚时分的霞雁城,才展露了真正的模样。

  祝枕寒不由得驻足了片刻。

  反应过来时,符白珏的手已经放在了他肩上。

  “我听他们说,每月的十五,霞雁城都会举行灯会。”他又说着不知何时打听来的话,火焰跳动着,落在他眉睫,有种燃烧的错觉,“这是八年前覃家家主定下的,其中所有开销都由覃家资助,八年来,风雨无阻。他说他希望至少每月有一日的夜色不再寂寥冰冷,大抵是为了纪念谁,然而时间过了太久,其中种种纠葛,也难以一一考究。”

  符白珏说:“难得来一趟,正巧遇见,你便与沈樾去逛逛灯会吧。”

  祝枕寒听出他话中的含义,问道:“你呢?”

  “我可不是陪着你们两个闲逛的,来此是因为有事要办。”符白珏笑了笑,说道,“有些人注定无法沐浴在阳光下,却能借着夜的阴影来去自如,我正是如此,而你和沈樾恐怕也快被整个蜀中的门派追杀了,理应好好珍惜这最后的能够触碰光明的时间。”

  祝枕寒望着符白珏,忽然意识到这种事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符白珏见祝枕寒没甚反应,真觉得自己是交了个榆木当朋友。他兀自叹了一声,手腕翻动,改攀为推,祝枕寒身形是稳的,被他冷不丁地推了一下,也就晃了晃,向前倾了倾,倒是站在前面伸着脖颈凑热闹的沈樾吃了个闷亏,他看得正专注,突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缠,一绊,下意识地要躲闪,结果好巧不巧,炮弹似的撞进祝枕寒怀里。

  沈樾眼前天旋地转,脑子却转得很快,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符白珏出的阴招。

  他满腹怨言的,急急忙忙抬起头,是想问符白珏是不是有病,结果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望进了祝枕寒的眼底。面前的人神色带着一丝窘迫,并不如平时那般从容镇定,眼睛是微微垂着的,隔绝了周遭的喧闹,很专心地看着他,耳尖却被滚烫的灯火照得泛红。

  那个“符”字就被沈樾咽了回去,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祝枕寒的胸口,跳得好快,不知道是手底下的感觉,还是来自身体内的感觉,总归他们之间肯定有个人心跳声很响。

  “刚才差点儿摔倒了。”沈樾说着,又问,“小师叔,是不是撞疼你了?”

  祝枕寒低声道:“没有。”

  沈樾意识到他的手还扶着自己的肩膀。

  再抬头一看,哪里看得见符白珏?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祝枕寒也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接住沈樾的姿势,他是想收手的,然而望见沈樾的眼神后,手却又挪不动了——自重逢以来,沈樾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这样慌乱而又充满期盼,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矜贵潇洒的小少爷重叠,最终又停留在此时此刻。

  他神使鬼差的,低下头。

  柔软的发尾轻扫过脸颊,与此同时,连心脏也变得发软溃烂,沈樾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祝枕寒垂眉低头,缓缓地靠近他,最后将额头相抵,薄唇牵动,吐出了几个字来。

  “没有撞疼。”他咬字清浅,一字一顿说道,“但是,沈樾,我的脸好烫。”

  额头相触,确实能够感觉到祝枕寒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

  沈樾没来由的心慌,因为心跳得太快,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这样一种失控感,一种近乎坠崖的失重感,却并不让他感到害怕。他边提醒自己,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边当真用手去摸祝枕寒的耳坠,温软的,像是被含化的饴糖,于是他说:“是的,你很烫。”

  祝枕寒问他:“怎么办?”

  沈樾忍着笑,说道:“深呼吸。”

  祝枕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眼神幽幽的,但不知为何沈樾就是看出了不情愿。

  “真想知道你这两年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让你说出这样从来不会说的话......”沈樾取了耳上的弯月金坠,贴在祝枕寒的面颊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说道,“只是这样一想,我竟已经感到嫉妒了。于是我又想,或许还是不听为妙。”

  祝枕寒莫名,慢腾腾地想了一阵,仍是不解,“为什么会嫉妒?”

  沈樾摇了摇头,见祝枕寒的脸渐渐没那么烫了,就将耳坠重新挂了回去。

  他拉住缰绳,准备继续和祝枕寒前往客栈,心里暗想着幸好方才站的地方偏暗,也没什么人瞧见他们,就算是瞧见了,隔着高头大马,也很难看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想到祝枕寒动也不动,摆出求学剑道的执着,问:“为什么你觉得不听为妙?”

  以前也没发现祝枕寒是这般难缠的人,明明是沈樾自己说的话,现在又反悔了,想回到当时把这句话囫囵吞进肚子里咽了。他望天,祝枕寒望他,他望地,祝枕寒望他,他往左走,祝枕寒就往左走,他往右走,祝枕寒就往右走,非要求一个答案不可似的。

  沈樾知道,他不回答,这个坎儿就过不去了。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揉着眉心,眼神飘忽地问道:“你那两年去过哪里?”

  “我应该是说过的,那两年我基本都在刀剑宗,偶尔接到任务,就与师侄们下山,不过最远也没有离开过临安。”祝枕寒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沈樾说:“不是......”他又换了种说法,“你这两年都在想什么?”

  祝枕寒说:“想剑。”

  顿了顿,又说:“和你。”

  沈樾还没什么反应。

  旁边的小孩儿突然“噫”了一嗓子,如清风掠过池水,如鸿雁低飞过山林,如闷热的天气终于落下一滴雨水,恐怕能用石破天惊来形容,风吹动万丈波澜,鸿雁惊起无数飞鸟,泅着的暴雨噼里啪啦跌落下来——其他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跟着起哄。

  于是沈樾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像灯笼。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小孩还在起哄,沈樾恶狠狠地瞪过去,说:“我这马可是会踢不听话的小孩的。”

  红骝马很配合地喷出粗重的热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一副要踢人的架势,吓得那些小孩立刻四散奔逃,沈樾趁此机会赶紧拉着祝枕寒离开,两人两马飞快逃离了现场。

  终于摆脱了熙攘的人群,沈樾松了口气,问:“符白珏去哪里了?”

  祝枕寒如实作答:“他去办事了。”

  沈樾再想起来那时的情形,还是觉得忿忿不平,“绊了我,倒是跑得很快。”

  可是不绊沈樾,沈樾没跌进他怀里,也就没有后续这些事情了。祝枕寒想。

  他拿不准沈樾到底是生气符白珏,还是生气这件事本身,只能笨拙的、依照心中所想的抛出一个话题,向他邀请道:“将行李放到客栈后,你可以陪我一起逛灯会吗?”

  出乎祝枕寒和符白珏的意料,其实沈樾——对灯会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着常有外来的货物周转,商都几乎随时都有灯会,展览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而皇城每年的灯会更是盛大非凡,沈樾从小去惯了,观遍了所有好的,自然不觉得稀奇了。

  但是沈樾听了祝枕寒的话,想,雍凉恐怕没什么灯会可以看的。

  转念又生出怜意,觉得祝枕寒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事事都觉得新鲜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没有拒绝,说道:“当然可以,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

  日夜赶路,又经风雨,简直有点身心交瘁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下。

  听到沈樾答应下来,祝枕寒的神色有所缓和,又听他问道:“你的脸还烫吗?”

  被金坠贴在面上凉了一阵,又缓了这么久,热意已经彻底褪了。

  祝枕寒说道:“好些了。”

  沈樾摸了摸鼻尖,说:“哦。”

  他想,祝枕寒的脸是不烫了。

  然而迎着凉爽的晚风,沈樾的脸却迟迟不见消热。

  作者有话说:

  小孩:我去,南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