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细细端详着母亲,她肃着一张脸,身着诰命服饰,暗色的服装显得人更苍老了一些,黑发里隐藏着缕缕银丝。

  “娘,最近你和爹的身体还好么?小弟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相爷一切都好,臣妇也一样,小儿调皮,现已进学。谢娘娘关心。”卢陈氏的话有些一板一眼的,全然不似与自己女儿说话的感觉。

  皇后听着卢陈氏的话,只觉得心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她知道母亲在怪她,若不是她,大哥不会死。

  “娘,您别这样说……女儿心里难受……”

  卢陈氏笑了,淡淡的,却很冷:“你怎么会难受呢?”

  “娘,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年我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哽咽着俯下身子,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落下。这么多年了,她娘从来都不肯进宫见她,她也不敢面对娘亲那责难的眼神……

  卢陈氏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闺女,心里五味俱有,她从来都知道她这个女儿很有主见,只是想不到居然敢胆大包天到掺和进皇家秘事,甚至拖着她的长子一同搅入那个混乱的漩涡,皇家之事历来是隐晦阴暗的,掺和进去的人哪有什么好下场。果然,她的长子死的很惨……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今上棋高一着,她们一家早就在黄泉相见……

  “所以,皇后娘娘今天唤臣妇来,是何吩咐?”卢陈氏颤抖着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冷静地问着。

  皇后僵直着身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卢陈氏冷淡的面容,半天静默不语,秀美的脸上褪去那一股哀伤,剩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牙切齿地道:“大雪成灾,北荒有异动,我知道那女人在定北军里有一股力量,让爹先折她一臂。”

  听了皇后的话,卢陈氏险些坐不稳,一脸震惊地看着卢芸华,抖着声音道:“你在胡说什么?”

  皇后冷笑说道:“当年杀了大哥的人就在定北军里。”

  卢陈氏连连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后轻声说道:“你爹不会同意的。”

  “何况,此事,若有一丝差池,折的可不止是她一臂,更是皇上的一块肉。”卢陈氏的声音森冷地回响在殿中,显得有些刺耳,“生灵涂炭,你没见过。”

  皇后不由自主地咬起手指,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会的,北荒最多劫掠一番,他们不敢真的南下……此刻刚好她要动姜家,皇上会牵扯住她的,定北那边她就来不及关注了,加上西戎马上要遣使入朝了,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水浑了谁能确定是谁动的手……”

  卢陈氏默然无语,心中对于卢芸华的想法却是心惊胆战。她定定看着卢芸华,看着她眼中的茫然无措,那种不安几乎要压垮她了。她的囡囡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教导她正直善良、明朗大方,她学的很好,当初和她父亲、兄长讨论时政时,也是胸怀天下、秉承民生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可以枉顾人命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学会阴谋诡计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是惶惶不可终日了……

  “卢芸华,可还记得卢氏家训!”卢陈氏站起身,挺直身板,她的声音尖锐的有些刺耳。

  “善不外来,名不虚作,言不妄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内不愧心。”骤然发问的声音,让卢芸华脱口而出这一串从小背到大的训词。

  殿中,一片寂静。

  “囡囡,你现在是皇后,但你始终都是卢氏女儿,不可忘了这家训!”卢陈氏闭上眼睛,眼前似乎还能浮现他们兄妹三人在膝下笑闹的模样,宏礼的稳重、囡囡的明媚、宏信的童真……然而记忆里最深刻的却是那个传来噩耗的血色之夜,她颤抖着手将一个荷包放到卢芸华的面前,里面是暗鸽的“钥匙”,“这是号令我们卢家暗鸽的‘钥匙’,可保平安……”

  听着一声“囡囡”,卢芸华的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伏下身,呜咽痛哭。此刻,她不是深宫里步步惊心的皇后,而是曾经肆意放纵的卢家闺女。

  “爹……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卢陈氏退后一步,对着卢芸华恭敬一礼,嘴角显出一丝苦涩的笑,“臣妇会日夜为皇后娘娘、小皇子和小公主祈福,愿娘娘和小皇子小公主岁岁平安。臣妇先行告退。”

  皇后娘娘看着卢陈氏慢慢退出坤宁宫,紧紧握着荷包,指尖发白,爹娘已然猜到了她的想法,不苟同却还是留下了卢家最隐秘的一支暗线,只为了保她们平安……

  “女儿不孝……”卢芸华细碎地低语,伴随着这句话,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谨记娘亲教诲,永不忘卢氏家训……善不外来,名不虚作,言不妄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内不愧心。”

  虽然回不去了,永远地回不去了……

  皇帝

  

  卢陈氏从坤宁宫中走出,临到上马车时,回身看了一眼这座承载着许多血泪的深宫,隐没在昏暗的天幕下,胸膛里空落落的刺痛,她动了动嘴,却也只是牵动了下唇角,而后黯然离开。

  马车驶离内宫时,另一辆马车与之擦过,碾过青石路面,发出一阵阵吱吱的声音。冬日深寒,路上已有凝冰,马车走的不快,马车上有明显的陆府的徽章,车中坐着陆安衍一人。他面色平静,偶尔低低咳上一两声,缺乏血色的脸显示着他目前的身子情况并非健康。本来想着晚上独自进宫一趟,后来想想他的身体情况其实上京里该知道的都心中有数,那他何不大摇大摆地乘着马车进宫,虚虚实实地倒更好。

  马车到了宫前广场外面便停了下来,有宫卫在戒备检查,掀开车帘,露出车内的人,检查的宫卫看到陆安衍,微微一愣,拱手一礼,陆安衍的目光在宫卫里扫过,微微一颔首。他进宫一般都是骑马来的,因此骤然看到他乘坐马车前来,宫卫们均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为首的宫卫挥了挥手,车夫便驾着马车继续往前。

  到了内宫,马车就停在了门口,陆安衍下了车,立刻就有一队小内侍上前伺候着,沉默无语却又周到地替他挡住风。陆安衍皱了皱眉头,明恪如此举动未免有点兴师动众了。

  一路行过宫宇回廊,直入御书房前,引路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对着门外候着的内侍交代了声,转身对着陆安衍恭敬地一礼,便退到了一旁候着。

  门开之后,陆安衍吐出一口气,大步跨入。站在那高高的书柜之前,对着书案后正在看奏折的皇帝,弯腰行礼,面色如常,只不过弯腰的动作略微有点不自然。

  李明恪头也不抬,似有所感,开口说道:“行什么礼,就你这样死板,去椅子上坐着,朕看完这些再谈。”

  陆安衍微微一笑,也不矫情,在案下的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毕竟还是重伤在身,这入宫的一段路,虽是坐着马车来的,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势,他不着痕迹地触了下伤口,乏力地轻靠着椅子扶手。

  李明恪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奏折,但看着奏折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