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晨曦之线,浓厚的黑云笼罩在无边的密林谷地之上。墨明兮仰头几乎看不出时辰变化,他凝神寻找季鹤白的踪迹片刻。翻山渡河,在遥遥远方传来朦胧的回应。

  季鹤白还未回到玉华宗,宗门五十里外的屏障也未破损。墨明兮御剑而行,方才出了六十里,便在不远处绒毯般蔓延的奇林之中,看见一条火烧出的蜿蜒通路。

  墨明兮将朝笏收化,朝着火光前行的方向而去。越是靠近神树,山体诡谲多深林,道门不像旧海滨那样兴旺,往往是探寻灵药灵兽的好去处。

  谁人又在这个时候被困于深林之中,墨明兮踩在泥沼般的药田田埂上。这里是火光前行的必经之路,四周荒芜着一个掉了三面墙壁的竹屋。

  墨明兮自捏碎八卦镜之后始终有隐约的不安,担心半吊子的天道力量看走眼,不若直接去问世间之人。

  “此处往前便是神树,无路可去的。”墨明兮好心提醒道。

  十几个背着筐篓的人从火海之中钻出来,他们头发被燎得冒烟:“那就对了,我们正是往神树的方向去。”

  墨明兮看了眼他们身后很快熄灭的火光,对着领头的人说道:“神树境旁退无可退,未必是避难的好去处。”

  说罢,墨明兮指向玉华宗的方向:“此时修真界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聚集,或许能受到庇护。”

  那一行人在参天巨树的密林之中已经走了许久,如若不是分不出方向不会想到烧出一条火龙来指路。领头人说道:“玉华宗?路太远,离那怪相太近,不如这里安全。”

  墨明兮顺着他们的来路看去,林中阴暗潮湿,怪不得举火而无法烧尽:“你们的宗门呢?”

  领头人身上的道服破旧不堪,沾满了油渍污渍,眉头紧皱:“宗门?什么宗门,我们宗门一百年前就垮了。”

  墨明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虽是目力所不能及。神思之中迷蒙地看到一处破旧的道观,没有殿宇山门,连围墙都垮塌了一半。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满是生活过的痕迹,几人是刚刚逃难出来的。

  墨明兮劝道:“如果情况好一点,可以前往玉华宗。天道将至,不会再差太久了。”

  领头人朝身后挥了挥手,正在看热闹的十几双眼睛,收回视线埋头往前走去。他这才开口道:“道友,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管头上天不天道的做什么,快走吧。”

  墨明兮这会儿认出他的道袍,分辨出他与那些背着小药篓的人不同,他修为深厚是个正统修士:“你的境界未受影响,何必放弃?”

  领头人认真地看了墨明兮一眼,似乎未能将他看透:“你往前走,那边的破道观叫做澄海观,澄海就是我,也就是观里泥土塑身供人朝拜的那个大乘。道友,人各有道,我躲了这么多年,你也别强求。”

  墨明兮细细观察着这张脸,为了掩盖气息脸上涂了些污泥,掩盖不了他澄澈开悟的眼睛。此人行径和普通修士一致,身怀大乘境界却不愿倚靠:“为何?”

  澄海一笑:“道观里供的自己,往上不求仙神,往下不拜轮回。活得下去是最好,这个时候也求不得别人来帮助。天道我劝你别信,现在我眼拙了不知你什么境界。总之那些信了天道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墨明兮望了眼澄海观方向,如果此人行此道,确实尚未飞升也是拜得。他像是无端被骂了一顿,并且心服口服,只好转开话题没得自讨没趣:“你背后的篓子里是什么?”

  墨明兮从遇到澄海的那一刻就觉得他身上有什么怪异的东西,澄海的筐篓比别人要大上许多,显得十分突兀。

  掀开竹盖后,一双发黄的眼睛立刻咕噜噜转动过来:“道友,术法要成啦,铜鼎马上煮好啦。”

  他背的是一个人,那人手中捧着一口铜鼎,铜鼎里盛装着堆黑乎乎的东西。

  墨明兮打量着那张面孔:“他这是在做什么?”

  领头人说道:“不知道,抓来就是这样了。”他将竹篓再次盖起来:“我师弟遭了他毒手,现在捆了他,到地方再想对策。”

  墨明兮想起此地离着岩谷不远,那铜鼎看着十分眼熟,可想此人师弟遭了些罪才道陨。他眉头一皱,想要出手却又停住了。

  愣了几息回过神来,发现那队人已经走远。

  墨明兮再不停歇,一路到得玉华宗五十里外的屏障前。方停住脚步,祥瑞之象自旧海滨而来。

  紫气被掩盖在浓稠黑云之后,唯独能让人捕捉到一丝清气。

  壶中日月剑带来了一瞬光亮,照亮了季鹤白雪灰道袍上的望月纹路。

  墨明兮站在山岗上等着他到来,猛地想起季鹤白这般风姿,袖口绣着的却是两个猫猫头。远观季鹤白眉目未有何变化,只是落地之前,方可察觉清气鼎盛,似大彻大……

  “师兄,你特意来找我啊,师兄!”

  墨明兮:……

  丝毫不见大彻大悟的空灵,玄妙与季鹤白似乎沾不上边,他满眼里全是墨明兮。道袍上粘着盐粒灰尘,身上还存留着海风的气息。

  墨明兮看着站在面前等待回应的季鹤白哭笑不得,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师弟,大乘境界,可喜可贺。”

  季鹤白道:“一剑将我带到旧海,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墨明兮歪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到什么了?”

  季鹤白神色一变,夸张地描述着一路见闻:“沈清留下一句这个大乘为师斩不得,将那锁在海底的大乘修士留给我。我与他在海面上对战一日,海浪数十米之高,难分胜负。但是!”

  墨明兮笑了笑,陪着他好奇道:“但是?”

  季鹤白手掌一翻,掌心卧着一颗珍珠:“你看这个。”

  墨明兮郑重地接过来端详,放在手上捻了捻。圆润光滑,细腻莹白,除此之外别无蹊跷之处,甚至没有一丝灵力:“但是什么?”

  季鹤白道:“但是数十米海浪翻腾,岸边的渔民大丰收,这是我进境回来之后,他们送我的,说是不知多少大贝壳里才能开出一个。如此难得,送给师兄正好。”

  “……”墨明兮握在手里收了起来:“那真是……多谢了。”

  季鹤白仔细打量了一番墨明兮,天道如何的话便没有再问。

  山谷之下,密密麻麻的视线随着季鹤白的到来聚集到这里。

  墨明兮低头看去头皮发紧,一时间分不出哪些是道门的弟子,哪些又是已经沦陷的修士。他们之中没有大乘修士那样好辩识的气息,两股势力纠缠在一起。

  五十里的屏障之外再推五十里,许多多年脱离道门自行生活的人也朝这边涌了过来。他们粗布短衣,和玉京外的那些放弃修行的修士无甚区别。

  墨明兮想到之时已经晚矣,忘了那些未得法门修行不深的修士,反而更好动摇心境。

  这样的多如牛毛散在各处,李冉只需稍加动摇,短短时间之内便汇成庞大而脆弱的邪道,反扑向了修士们。

  七扭八歪的交锋之中,有些道门不下狠手,有些道门刻意躲避,各自宗门的法旨体现得淋漓尽致。

  墨明兮一时不知为谁而悲苦,是那些莫名其妙被李冉蛊惑的修士,还是那些无端因此受伤的道门弟子。

  季鹤白一剑荡过,如同大海推波,远方奔来填补的傀儡被遏止在五十里之外。

  季鹤白道:“比起愧疚悲苦,先出手才是道理。”

  墨明兮抬眸:“你……”

  季鹤白剑意纯粹,收放自如:“我自旧海滨而来,见黑云压城之际仍然有人以心守灵台不受蛊惑。他们倒行逆施,咎由自取,我纵然悲怜他们庸庸之身又有何用。如若看着举全宗之力抵抗的道门腹背遭袭,我才觉得愧疚。”

  墨明兮随着季鹤白的话朝远方看去,的确不断有大乘修士向山门靠近。

  然而自有一群人将那些修士逐个阻止,不同颜色的道服混杂在一起。两拳难敌四手,而在那狂乱暴戾的大乘修士前,四十双四百双手前赴后继地将其阻拦。

  墨明兮道:“应当是叶归晴将消息散了出去,不用多久应该会有更多宗门前来。”

  墨明兮神色复杂,他本以为道门朝着玉华宗是避难而来。不曾想无形中组成了数支共同御敌的同行者,比起山门破碎,这样的行进保住了不少修士的性命。

  屏障之前,尚且清明的宗门之人,竟然比那些修元塔里逃脱出来的修士要多上许多。

  季鹤白问道:“现在该如何?”

  墨明兮道:“你我回玉华宗去,我方才自山门而来,并未探查到李冉的气息。”

  季鹤白惊讶道:“他不打算打服我俩了?”

  墨明兮道:“我此行去了神树之下,无形中揪出了李冉的一个分身,他似乎有所忌惮不愿出现。”

  墨明兮心中有所打算,未再用传音,也无需宣之于口。

  他与季鹤白四目相对。

  季鹤白眼中了然:你我打过,诱他趁虚而入。

  两道明光飞入玉华宗内。

  作者有话要说:

  有想看的配角番外吗……

  就……先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