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阁抵达西郊马场，把学生和巽棘兽都安置好来才能好好歇下来，也是在一觉睡醒后才等来了他想等的那通通讯。
看着投屏中来自备注王管家的视频通讯，再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他把视频转成了语音接听。
通讯接通，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才出声：“怎么不开视频？”
“是你呀？”季阁笑着装傻，“我还以为王管家晚上有事找我，这衣冠不整的也不方便视频啊。”
楼砚北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有些发紧：“有多不整？”
“少儿不宜的那种不整吧。”季阁笑着说完，靠着床头慢慢坐了起来。
“怎么想到给我打通讯了？我还以为楼老师把我抛在脑后了。”
季阁的嗓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在楼老师的心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之前担心长时间的航行你身体吃不消，想让你好好休息，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楼砚北轻声哄道，“乖，把视频打开。”
季阁被楼砚北哄的次数不少，在放纵的事后听得尤其多，但这是楼砚北第一次直白地说他在担心季阁的身体。
短短一句话搅弄得季阁大脑宕机，按着他的话打开了视频。
悬浮在半空的投屏里，青年披散着长发倚坐在床上，衣服倒也没有他说的那么不整，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衣皱巴巴裹住柔韧的躯体。
大概是刚刚睡醒，视频里的青年眼睛里泛着水光，有些呆呆的。
看到季阁的脸，楼老师不满地啧了一声：“才几天，怎么就瘦成这副模样？”
季阁瞬间回神，慌乱看向投屏里的男人：“很瘦吗？没有瘦脱相吧？”
楼砚北摇头：“没有，还是很美。”
季阁瞪了他一眼：“什么美不美的？男人要说帅气！”
楼老师从善如流道：“是，季老师依旧帅气。”
季阁这才满意，他注意到楼砚北身后的背景好像不在教师宿舍，好奇问道：“都这么晚了，你在哪里啊？”
楼砚北今晚的形象跟以往季阁看到的大相径庭，见面的喜悦沉淀下来，便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楼砚北把投屏距离调远了些，好让季阁看得更清楚，点头道：“今晚回宅子歇一晚。”
视频里的男人斜坐在一张宽大的罗汉榻上，单手支在小几上撑着脸，几绺碎发从额角散落。
暗色的中衣微微敞开，系带松松在侧腰挽了个绳结，一件藏青带暗纹的立领对襟套在外面，外套的盘扣上还坠着一枚精细的，装饰大于用途的压襟。
男人身后是一面金丝织造的螺钿屏风在暖色光线下流光溢彩，衬得视屏中只露出上半身的男人矜贵不凡。
像一幅精谨细腻的工笔画。
相比之下，季阁突然开始后悔自己手快开了视频，对方穿得潇洒写意像个寄情山水的文豪，他像个加班回家倒头就睡的社畜。
突然有点自卑的季老师垂下眼皮不敢再看，随口扯了个话题：“不是说你家离学校很远吗？怎么突然回去睡了？”
还开了个玩笑：“不会是在家里金屋藏娇了吧？”
“呵。”楼砚北轻轻笑了一声：“这不是特意开视频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等那个娇自己入瓮吗？”
“真的假的啊，楼老师可别拿这种话哄我。”季阁嘴上说着不信，视线却左右飘忽不定。
两个人都发展到身体密不可分的关系了，他还没有去过楼砚北住的地方，只知道在酒店和宿舍之间厮混，失策。
“没有哄你。”楼砚北看着仿佛近在眼前的青年，眸色晦涩难明。
“之前不是说你养的那只雀儿喜欢森林吗，地盘我都让王义圈好了。”
季老师纠正道：“不是雀儿，是小鸟。”
楼砚北眉峰微挑：“差不多，都是带翅膀在天上扑棱的。”
差得可多了，季阁腹诽道，他的鸟可大多了，跟小麻雀不是一个量级的。
说起来他的小青怎么还没有找到他？按理说小宠物没有找去始源星肯定是路上不知道飞哪浪去了。
如今他都回主星了，小青不应该感应不到啊，这些年白养了是吧？
看到季阁突然出神，楼砚北问了一句：“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对方关切的眼神让季阁下意识移开视线，笑道：“在想我要是带学生赢了，楼老师会不会答应做我男朋友。”
“换一个可以实现的。”
视频里的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空闲的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烟杆，细长的烟嘴抵住薄唇，男人胸膛稍稍起伏。
须臾间一抹淡白色烟雾仿佛逃脱桎梏的野兽，存在感极强地散逸在半空中。
暖色的光，偏暗的调，五官俊美的男人仿佛是神祇对世间的恩赐，在季阁的心中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较于自己，季阁觉得美这个字眼更适合屏幕里的男人。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伤神。
季老师垂眸看着手心的掌纹，小声嘟囔：“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要睡了，明天还得带着学生们去做赛前体检。”
楼砚北也不纠结他怎么刚醒又要睡，毕竟季阁的身体在他眼里一向是又脆弱又虚弱。
因此只说了一句：“要是想我就打给王义，比赛结束了就早点回来。”
“嗯，知道啦。”季阁应了一声便主动挂了通讯。
坐在床上的青年茫然地看着窗外高升的明月，喃喃自语：“你也知道我会想你啊。”
广阔的马场里寒风呼啸，夹杂着睡醒觅食的巽棘兽的脚步声，深沉的夜色中不时传来特意被散养的畜牧死亡的哀嚎。
大概是巽棘兽有意不想打扰到主人的安睡，把猎物赶远了才下手，声音遥遥渺渺，听得不太真切。
季阁沉默下床洗漱，喝了一管海盐味营养剂后又重新躺下，只是这次闭目良久也无法再次入睡。
身体的疼痛无法忽视，喉间泛起一股带着腥味的痒意，不知不觉间，季阁好像又梦到了那一年的那一夜。
月下的男人如天神亲临人间，轻描淡写间抹去他对于死亡的梦魇。
从此以后他的记忆里不会出现似人似兽的残肢断臂，不会出现满目刺红的鲜血。
鼻尖不再是血腥味，眼前不再是身型怪异，带着杀意的半兽化者。
至此之后每一个月上中天的深夜，季阁心里出现的都是那个宛如壁画中走出来的男人。
强大而俊美，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矜贵优雅，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季老师沉浸在不知是记忆还是梦境的瑰丽中深深睡去，愈发顿感的神经不再反馈身体各处的不适，只为了给主人一个良好的休憩时间。
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季阁晃了晃睡得发蒙的脑袋，迟钝地从床上爬起，摇摇晃晃去洗了把脸。
季阁刚掬起一捧水把脸打湿，就感觉鼻腔一热，殷红的血滴在白皙的掌心上，沿着手指的缝隙散在的洗手池里，染出了飘逸的水墨迹。
盯着宛如漏水一般连绵不绝的血液，季阁低着头，淡定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拭。
冰凉的皮肤附上了一抹温热，仿佛凝血功能失效一般，鼻血越来越多，流速也从缓慢肉见可见快了起来。
季阁用力闭了闭眼睛，企图恢复视线的清明，心没来由地慌了一瞬，他摸着耳坠打开光脑。
“连接花睿的通讯。”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不甘的挣扎，识别到主人要求，光脑自动拨出了通讯。
季阁刚想转身会床上躺着，却在抬头瞬间眼前一黑，被刻意忽视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喧嚣地彰显存在。
面如金纸的青年吃力扶住门框缓缓蹲下，以免自己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短短几秒却让季阁有了一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直到通讯接通的声音传来：“季哥，你醒了？”
季阁稍稍喘了口气，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那么虚：“花睿，帮我拿止血的……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正带着同学一起围着马场进行长跑晨练的花睿被吓了一跳：“季哥？季哥你没事吧？”
“季哥你在卧室是吗？我现在过去。”
“你让我拿止血的什么？凝胶还是药片？你那里受伤了？”
花睿一边朝住宿区跑去，一边语气急促地询问光脑那边的人，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无端让人心慌。
殷榭闻讯不对也跟了上去，只留下盛禾带着其他不明所以的学生继续晨练。
听着光脑里伴随着风声的焦急询问，季阁顾不上其他，一边咳嗽一边慌忙起身，跌跌撞撞从床头抓过一件厚实的外套胡乱穿上，掩去胸前大片鲜血。
花睿和殷榭一人提着出发时学校给准备的医疗箱，一人拿着马场自备的便携式治疗仪急忙赶过来。
还不等他们破门而入，眼前紧闭的房门就打开了半人宽的角度。
脸色苍白的青年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抵在唇边急促咳了两声：“别急，我就是水土不服着凉了。”
除了脸色比以往更加惨白以外，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很严重的样子。
“只是着凉？”花睿不太放心，“刚才我听到您说要止血的什么东西，是受伤了吗？”
站在他身后的殷榭瞳孔骤缩，视线瞬间对上季阁的脸。
季阁无所谓地笑了笑：“嗯，不仅着凉，天干气燥还流了鼻血。”
说着还吸了吸鼻子：“把治疗仪给我吧，一会组委会的人来了再来叫我。”
殷榭紧抿着唇把治疗仪递给他，“季哥，注意身体。”
“没什么大事……咳咳，就是咳咳……一些小毛病。”季阁一句话停三停，惹得两人担忧不已。
不过季阁还是拒绝了他们陪同的提议，只说不用大惊小怪，就拎着治疗仪关上了房门。
听着门外停留半晌的脚步声走远，季阁吐出一口气，仿佛被抽去骨头一般靠着门滑坐了下来。
离他不远处的浴室门口，是一大片喷溅而出的血液，混杂着蓝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海腥气。
打开治疗仪的时候季阁还在想，幸好海盐味营养剂囤得够多，一股脑撒出来能把血腥味掩盖下去。
又想，楼砚北的外套被弄脏了。
这是他顺来的，唯一一件带着男人气息的东西，即使一周过去，清冷的香味已经几不可闻，但是还是忍不住可惜。
治疗仪的红光泛起，贴在心肺处的感应探头传来轻微灼痛的热意，季阁敞开被血迹染红的睡衣，靠着门口闭上了疲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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