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姐, softball的收购还没有结束，圣诞前我得回邺城。”赵壹笙倚靠在床头，细而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轻声道, “我没事。”
方新箬皱起眉, 静静地观察着妹妹的脸色, 目光瞥到她瘦削的锁骨, 垂下头，声音很低：“阿笙, 你是想让阿竽跟你一起死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赵壹笙脸上虚弱的笑容顿失，她凝眉。
坐到赵壹笙的床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方新箬的声音几乎是发了颤，说：“你们是双胞胎，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 你觉得阿竽会好吗？她这人你不是不清楚, 又独又闷！这种沉郁的人如果遇到刺激, 会很可怕的。”
赵壹笙如何不知道, 但有些事情本就是无法避免的。她略微痛楚地皱眉, 使劲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试图缓解自己头部的疼痛，过了会，她才长舒一口气，呢喃：“所以, 你不能离开她啊。不管发生什么, 你都不要离开阿竽。”
“我能代替你吗？你在说什么浑话！”要不是现在的赵壹笙实在太过脆弱，方新箬简直想要一巴掌打向她的脑袋, 让她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屁话。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凶，她缓了缓，转过头，看着赵壹笙的眼睛，认真地应下，“我不会松开康壹竽的手，就算她犯浑，我也不会松手，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赵壹笙定定地看着她，新箬从来都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得到她这样的承诺，赵壹笙眉眼弯弯，笑得很是恬静。
平日里看起来冷漠的眼眸，眼下变得温软和善，伴随着外面忽然出现的阳光一起，落在方新箬的眼中。
塔桥的风从来不会偏爱任何一个人，它只会把每一个可怜过路人的头给吹掉。同样在此刻阳光下的赵壹笙，仍有凛冽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令她打了个寒颤。
“阿笙，哪怕为了阿竽，你得多活几年。”方新箬低头，握住妹妹的手，看向赵壹笙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了无牵挂的人，你和阿竽一母同胞，一个受精卵，如果这世上没有了你，阿竽也会没了半条命的。你不心疼别人，你想想阿竽，可怜可怜阿竽，好吗？”
这么不要命地推进度，要把一切权力抓在手中，不让自己被任何人掣肘，赵壹笙在几年的时间里做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她本就锋利割手，眼下更是变得伤人伤己，就算赵壹笙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方新箬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着急。
这份着急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再联想一下赵壹笙的身体情况，一切都变得过于明了。
本来不觉得这样燃烧自己有什么不好，但想到刚才姐姐的神情与眼泪，赵壹笙还是被触动了。她瞥了瞥外面，看到急匆匆走过来的姐姐，目光转向新箬，她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如何不想多为祸人间几年呢。
赵壹笙垂下眸，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再度抬起头时，霍普医生已经走了进来，看到这位之前齐简臻说让她去联系，却没有回复自己邮件的大佬，赵壹笙苦笑。
卓舒清是不是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才请来这位霍普博士呢？是否，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不在乎自己？
卓舒清还是没有和Alex一起回港城，爷爷对她的限制本身并不多，在Alexander离开以后，就已经有人将她的手机和平板电脑还了回来。意思很明显，家里撤了对她的限制，她可以自由与外界联系了。
Alex说话并不足以取信卓舒清，但她也很清楚，她这个弟弟平日里是不太靠谱，在这种事情上却不会骗她。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想要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卓舒清到底还是取消了晚上的行程。
听到姐姐这个决定，Alex毫不意外，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和空管报备行程，所谓的晚上回港城，不过是他和大哥对姐姐的试探。他们兄弟俩可太想知道，Cathy到底有多喜欢这位Elizabeth了。
坐在车上，卓舒清先是挂断了和A国高校董事的电话，随后又有些不放心地从通讯录中找出了卫家长公主的联系方式。她的手指在长公主的电话上悬着，过了好一会，她忽地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
不可否认，就算打定主意要分手，她还是放心不下赵壹笙。
耻于自己变成这样，卓舒清转头瞥着外面塔桥的夜景。灯光算不上璀璨，夜风也有些刺骨，伴随着让人恼怒的醉醺醺学生的叫喊声，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出现在这里的不对劲。
然而，她就只是想看看赵壹笙。
一眼就好。
霍普医生刚要下班，看到卓舒清进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她站起身，拉开身侧的椅子，冲着卓舒清打了招呼：“Catherine。”
“辛苦你了，马琳达。”卓舒清露出一抹应酬的笑容，并没有坐下，她靠在霍普的桌前，眼神中带着犹豫与隐隐的担忧。
“你是想问Elizabeth的情况吗？”霍普并不清楚眼前这位和病房那位的关系，但能让Catherine主动联系她团队的人，或许和她的关系并不清白。
卓舒清点头，顿了顿，说道：“Alexander和我讲，她前几天又吐血了，昨天才醒过来。我，我不是很懂这方面的事情，想知道她目前的情况。”
“准确来说并不是吐血，是咯血。”霍普纠正卓舒清言语上的错误，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她跟上步伐，作势就要去病房查看赵壹笙的情况。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来了。”卓舒清摇头，并不打算离开这里。
霍普不理解这种行为，她耸了耸肩。
“为什么会咯血？”听到外面传来康壹竽的声音，卓舒清瞥了眼，换了个地方站着，彻底隔绝了外面看到自己的可能性，她压着声音问道。
“心衰导致血管压力增高，呼吸道血管血液淤滞，一旦咳嗽，血管容易破裂出血。这种出血行为，我们称之为咯血。”霍普很是有耐心地给卓舒清解释。
看到对方明显还处于困惑中的神情，霍普弯下腰，看着卓舒清的眼睛，试图用更加通俗的言语给她解释：“Elizabeth之前肺动脉血栓导致的肺动脉高压，现在逐渐加重，开始出现了右心衰的症状。右心衰反过来又加重了肺动脉高压。由于肺动脉压力持续增高，加上她之前有肺栓塞病史，肺部血管侧支循环比健康人群明显，且小血管也更容易破裂，所以在她激烈咳嗽时，这些血管破裂，血液进入呼吸道，被她咳出或是吐出。这就是咯血的原因。”
对医学方面的东西卓舒清并不是很懂，但是霍普说的话她听清了每一个单词。就算再没有医学常识，她也清楚Right ventricular failure的意思，有太多太多的人死于心衰了。
她怔了怔，艰涩地道：“她还好吗？”
以为卓舒清在问赵壹笙是否清醒过来，霍普给了答案：“她虽然醒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身体状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赵壹笙之前的身体状态就已经很糟糕了，现在居然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那时候吗？卓舒清真的很难想象，身体这么差的赵壹笙，究竟是哪里来的精力和体力支撑高科走到今天，之前听Alexander说她的情况，她本以为，她真的以为赵壹笙没什么大问题的。
瞥向别处，卓舒清的心头发涩，过了好一会，她请求霍普带她去见一见赵壹笙。
卓舒清这样神情实在出乎霍普的意料，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是10月的时候，Cheuk家通过维氏联系到了她所在的实验室。那时候对于贸然找上门的Cheuk家，霍普本不太想搭理，可Cheuk家给的经费实在是太多了，她手下还有一堆项目要做，也有许多的博士要养，正常人都很难拒绝那些经费。要不是这次Catherine找上门要求她亲自来给Elizabeth看诊，恐怕到现在霍普都不知道，Cheuk家找她的原因。
金主大小姐的请求，霍普没有拒绝的道理。
站在窗前，卓舒清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壹笙。她穿着医院统一的病号服，精致的五官上全无半分血色，而在她的身侧，是仍旧在工作的输液泵与心电监护。
卓舒清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见到这样的赵壹笙，明明不久前她还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怎么，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她的情况还蛮危险的，之前缺氧醒过来后，有过轻微的咯血，当时已经及时用药。但后续，她接听了工作电话，并且处理了一些事务，这就直接导致了她在18日的心衰。”
接听了工作电话？
都已经住院了，还有人能将工作电话打进来？曾悦不是这样不懂分寸的人，难道是祝施？
祝施是无意还是刻意？
想到自己手上还攥着的高科的股份，与邮箱里那封还没有回复的邮件。卓舒清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微微转过身，询问霍普：“她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多久呢？”
“住院治疗的话，我的建议是一个月，最少半个月。具体还是要看她的恢复情况。”
一个月，赵壹笙怎么肯。
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的赵壹笙身上，看到她皱紧的眉头，与略带挣扎的神情，卓舒清抿了抿唇，出口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可以。”
“谢谢。克里斯入学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我想，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圣诞礼物的。”卓舒清点头，推开病房门前，回首和霍普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