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婷微垂着头, 她的眼睛有些微微的红肿，一看就是被人用沾了水的纸巾使劲擦过的样子。向来精致的妆容被弄得有些花了，平常总会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 脸上还留着几道未干透的泪痕。
颜十七想，那大概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萧婷这幅样子。
她那张本身长得就很艳的脸, 如此一看倒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萧婷显然没有想到开门竟然会碰到颜十七和唐朝暮，她有些慌乱的抹了抹脸, 下一刻又恢复成平常高冷的模样。
只是这份高冷如今看来, 着实有些滑稽和牵强。
颜十七还沉浸在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自家三哥和萧婷在一起的震惊中, 唐朝暮脑袋一歪, 利用身高“优势”，很轻松就看到了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的路旭。
只见他一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撑在坐垫上, 那姿势看起来略有些怪异, 有个人正蹲在地上在他腰的部位轻轻按揉, 每揉一下路旭的表情便会狰狞几分，似乎是很痛苦的样子。
“三哥，你怎么……”
“路前辈怎么了？”
颜十七刚开口想问问梁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被唐朝暮给打断了。细想想也的确是路旭的事更重要些, 便闭了嘴，只瞪了一眼梁墨, 梁墨有些尴尬的冲她笑笑, 什么也没说。
萧婷将梁墨推开了些。“与你们无关, ”她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对面，“XK的休息室在那边, 别走错了。”
“什么叫走错了？”颜十七听萧婷这么说第一个不乐意，就好像跟萧婷顶嘴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我们是特地关心一下路……路前辈的。”
“是吗？”萧婷冷笑一声，“是想偷听结果被发现了吧？”
那还不是啥都没听到嘛？
颜十七心里头嘀咕了一声，嘴上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不是想偷听，是真的想关心一下路前辈。”唐朝暮接了话。
颜十七低头看向她，有些佩服她脸不红心不跳撒谎的功夫，转念一想，她好像也的确经常如此。
“阿婷，让她们进来吧。”路旭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颜十七原本还有些暗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她颇有些得意的冲萧婷挑了挑眉，萧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开了些地方。
唐朝暮率先走了进去，路旭示意队医先停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两人请坐，“我不太方便站起来，你们要喝水的话可能需要自己倒。”
“啊，没事，不用，不用麻烦。”颜十七刚拉着唐朝暮坐下，听到路旭这么说，连忙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路旭这幅模样倒让她想起了唐朝暮，明明已经痛极了，却依旧强忍着，永远都不想让别人担心。
狙击手都是这么温柔的吗？
颜十七想，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观点，那个金正焕就讨厌的很。
“所以路前辈是因为腰伤所以才会判断失误的是吗？”唐朝暮开门见山。
路旭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微微一愣，而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来，说：“是的，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挪到萧婷身上，见到她把门关上了，这才继续往后说。
“的确不是网上说的打歪了，是我自己看错了地方。”
“路前辈，那两个地方我看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你从前是怎么分辨的？”唐朝暮又问。
路旭闻言浅笑了一声道：“原来不是来关心我的，是来找我取经的。”
“唔……”唐朝暮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是，我们是真的很担心……”
“我知道，开个玩笑。”路旭抬手打断了唐朝暮，“是鸟。”
“鸟？”颜十七重复了一遍。
“对，靠左的那块地方每隔七分钟会有一只鸟落在枝头，而靠右的那一块则不会有。”
“难怪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困惑。”颜十七恍然大悟，“我总能听到鸟鸣声，所以这两块地方虽然一模一样，但是给我的感觉不同。”
“是的。”路旭点点头，“暗杀者的视角和狙击手是不同的。”
萧婷用托盘端了三杯水过来，给他们三个人一人一杯，转身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梁墨自然而然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路前辈，你的腰伤……”唐朝暮的目光落到路旭撑着腰的那只手上，忍不住关心道。
“老毛病了。”路旭自嘲一般的笑笑，“从今年开始就是不是会很严重，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了，总归有点的。”
不知道为什么，颜十七听着“上了年纪”这四个字，心里头没来由的冒出些辛酸来。
路旭今年二十五岁，这个年龄放在大多数的领域里面都是未来可期，可唯独是放在电竞圈里，几乎已经可以说是“老年人”了。
几年追梦，换来的是一生的伤与痛。
“那你们接下来还有一场比赛，怎么办？”
“准备打封闭。”路旭开口，“先撑过这场比赛再说。”
唐朝暮皱了皱眉，下意识的就望向萧婷，只见她低垂着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想来放才她和颜十七在外面听到的争吵声，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打封闭确实能快速局部止疼，但是治标不治本，且是药三分毒，封闭针里面大多含有麻醉剂，对人的身体也会有危害。
不到迫不得已，任何一个职业选手都不会选择这种手段来强行延续自己的职业寿命。
况且，看路旭这幅坦然淡定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考虑过让替补顶上吗？”颜十七问。
“考虑过，但是的确是找不到合适的。”路旭道，“哪怕我状态有些下滑，国内水平在我之上的狙击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他说着在外人耳朵里听起来万分狂妄的话，脸上却满是岁月沉淀的自信与淡然。
Angle输掉比赛，官博与论坛上都是一片乌烟瘴气，最多的就是在骂路旭水平退步，崇洋媚外，也有不少人说他拖累了全队，还有一部分是在用萧婷的性别说话，有意挑起对立。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指名道姓的让Angle换人，因为大家确实找不出第二个适合的人选。
“难怪你之前一直处心积虑想挖我的墙角啊！”颜十七又一次恍然大悟，忍不住脱口而出。
唐朝暮狠狠的瞪了颜十七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路旭却十分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只是碍于腰疼，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没有挖成功，确实挺可惜的。”他开玩笑道，“所以现在只能去挖别人的了。”
“看中谁了？”颜十七好奇道。
“那可不能告诉你，等我退役你自然就知道了。”路旭道。
“哦，行吧。”颜十七撇了撇嘴。
路旭的情况请不算太好，颜十七和唐朝暮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也不再打扰Angle的队医工作。
相比起颜十七的淡定，唐朝暮却是罕见的不太平静，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队医，等到颜十七端了水和药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在手机上打字，看上去还有些愤怒。
愤怒这种情绪在唐朝暮脸上并不常见，颜十七看着她，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若是放在从前，即使是被那么多人冤枉，被人议论，在去比赛的场上被人扔鸡蛋，她也常常只是觉得恐惧，委屈，哪怕是有一点点愤怒，也不会如此明显的挂在脸上。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颜十七走过去一看，发现唐朝暮竟然是在回复微博的评论。
“你干嘛呢？”颜十七好奇道。
“在和黑子对喷。”唐朝暮头也不抬答。
对喷？
颜十七瞬间来了兴趣，她凑过去，仔细一瞧，发现她是开了小号在和Angle官博下黑路旭的键盘侠对线。
【鬼火の少年】：我草你个路旭，你妈死了吗打的什么垃圾，想装个逼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当初在国外打自己人的时候不是挺狠的吗，怎么一回国就蔫了，洋垃圾滚出中国！
唐朝暮回：本身通过墙面改变子弹的路线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出现失误是很正常的，换了别人来也不能百分百成功，而且他也没有故意不好好打，一个队输了比赛怎么能怪到一个人头上？
【鬼火の少年】：哟哟哟看看看，还真炸出来个孝子啊！路旭是你爹吧，还是Angle十个人个个是你爹，哦不，还有个姓萧的，两个人加起来正好他妈的的生了你这么个孝子，牛/逼啊。
唐朝暮回：我不是，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可以自己去看回放，不要在这里乱喷人好吗？
【鬼火の少年】：孝子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爹是谁啊，毕竟人家死妈队里不止一个洋鬼子哦，指不定你爹还不是路旭呢傻/逼要不先去搞搞清楚再来？
唐朝暮回：比赛输了就好好说比赛，嘴巴放干净点别动不动就说脏话，明明是你自己不占理你怎么还理直气壮，你是有什么大病吗？
“你管这叫对喷？”颜十七有点看不下去了，“妹妹啊，你这不是单方面被喷吗？”
“我……”唐朝暮抬头看她，眼睛里含了些委屈，看上去像是快要急哭了。
“给我给我。”颜十七完全见不得唐朝暮哭，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打字的手速快的几乎能看到残影。
[你是什么品种的垃圾，嘴巴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脑子不好使最好直接扔垃圾桶，他妈的垃圾桶都不收你这种废物，直接那去火化还嫌弃你满脑子猪油，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在这儿叭叭叭叭叭叭，拿你当人的时候尽量装的像一点行吗？]
……
[老子是谁？老子可不是你爹啊，爷可当不了你这畜生的爹，我家农场里头都不养你这么晦气的玩意儿，你娘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只生了个胎盘啊？哦，你有娘生有娘养没？]
[你会玩这游戏吗？]
[你会玩这游戏吗？]
[你会玩这游戏吗？]
等了一会儿，对方不再回复了。
“呵，垃圾。”颜十七嗤笑一声，将手机还给唐朝暮。
唐朝暮一脸呆滞的从颜十七手中接过手机，有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颜十七看着她的样子，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平常不怎么喷人的，但是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你知道吧，他不跟你讲道理的，你得比他更……”
“你家真的有农场吗？”
“哈？”颜十七眨了眨眼睛。
“你刚刚打字说，你家农场。”唐朝暮重复了一遍。
“呃……有，有啊，在国外有。”颜十七答。
“这样。”唐朝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想果然喷人还是要有底气。
“怎么啦？我这么喷他你不开心了吗？”颜十七看着她的表情有些担心，“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咱们干脆直接举报他也可以。”
“没有不开心呀。”唐朝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我觉得特别爽，谢谢队长。”
她说着稍稍站起来一些，在颜十七的脸上亲了一下。
颜十七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就想抱回去，队医却在这时推门而入。
唐朝暮看着颜十七僵在半空中的双手和万分不情愿的表情，笑的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