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暮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无边的寂静中，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如浪潮般奔涌过来，忽然闪过一道强光，她下意识的抬手遮挡，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兴奋地大喊：“我拍到了！我拍到了！”
什么，拍到了，拍到我了？
唐朝暮的心瞬间就在一起，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亮光是来自摄像头的闪光灯，她四周的路都被无数的摄像机和话筒围的水泄不通。
她看到那个举着照相机的人，极其激动地看着她，趁着她发呆得片刻，又“咔嚓咔嚓”两声拍下几张照片。
不行，不能让他拍我，不要拍我！
唐朝暮想也没想就向那个人扑过去，她像一只发了狠的小猫，不管不顾的就去抢那个人手里的相机，可脚下一绊，她站不稳，向前倒过去。
人群本就挤挤攘攘，忽然有一个失了平衡，其他人都开始慌不择路。唐朝暮双脚离地，被挤在人群中，又摔在地上，她被许多只腿卡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黑色的器械，重重的砸在自己的手腕上。
重物与手腕接触的那一刻，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唐朝暮只觉得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万物又归于混沌，她听到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这个时候清清也已经锁定了对方小诺的位置，但是小诺和菲儿两个人几乎是扭打在了一起。”
“看样子菲儿打不过小诺啊，清清的这一枪看来是势必要开了，不过远距离狙击没有那么容易打中啊，成败在此一举了！”
“清清开枪了！她打死了菲儿！”
“我的天哪，不可思议，她竟然开枪打死了自己的队友！”
不是！
唐朝暮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苍白的天花板，她剧烈的喘息着，冷汗涔涔，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身处在一个房间里。
房中没有开灯，耳边是游戏的音效和解说，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微微偏过脑袋，看到颜十七在对面的那张床上架了个平板，一边看比赛，一边捧了一包薯片在吃。
她看的十分投入且认真，屏幕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忽而凌厉，忽而柔和。
“你在看什么？”唐朝暮慢慢的爬起来，将枕头竖起来靠着，开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AIR之前两场比赛啊……诶？”颜十七愣了愣，见到唐朝暮挣扎着想下床，忙将薯片袋子一卷，掀了被子从床上蹦了下来，“你别动别动，我给你倒水再吃个药。”
唐朝暮本身也觉得很疲惫，便干脆懒懒地靠在床边看着颜十七开了灯，倒了杯热水又将药拿过来放在床边。
她低下头，自己有些湿的外衣和针织衫都已经脱下了，周身干爽，但头发依旧还有些被汗水浸湿的粘腻感。
“这里是……你的宿舍吗？”她开口问。
“是啊，你在训练室的沙发上睡的跟猪……啊……睡的很沉，我就只好抱你回来啦。”颜十七嘿嘿笑了两声，“公主抱哦，不用谢啦。”
集中宿舍都是两人间，颜十七是绝对不可能和萧婷同住一间的，于是她的房间里便一直空了一个床位。
她一定会觉得我很帅的吧，颜十七这么想着。
唐朝暮却只是垂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啊？你就没什么表示吗？”颜十七有些失落，一不小心就问出了口。
“不是你说不用谢的吗？”唐朝暮反问。
“哦，对，确实。”颜十七撇了撇嘴。
能怎么办呢，自己挖的坑，掉下去了也只能自己受着。
下次再也不客气了，该谢的就是得谢，该夸还是得夸。
她有些懊恼的想着。
“请问，我可以去洗个澡吗，实在是有点难受……咳咳……”唐朝暮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
“发烧的人不能洗澡吧。”颜十七道。
“没关系，我放些热水，然后及时擦干在注意一下不着凉就可以。”唐朝暮回答说。
“好吧。”颜十七点点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衣服，又拿出来一件粉色的棉睡衣，递过去给她，“诺，你应该喜欢粉红色吧，我正好有一件，虽然有点大，你将就穿。”
“谢谢。”唐朝暮又道了谢，接过衣物脚步虚浮的挪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热气，等到卫生间的门再开的时候，狭小的房间里几乎一瞬间就充斥了满了水蒸气的味道。
唐朝暮的脑袋上还搭了一条毛巾，头发只吹到半干，披散在肩膀上，虽然不滴水了，但看起来还是湿漉漉地。
上衣的袖子卷了两层才堪堪能露出细长的手指，她没有穿睡裤，衣服长到膝盖，一出卫生间就急急忙忙钻进了被子里。
她似乎是有些冷的，手塞到被子里还使劲地搓了搓，双腿动了动，又将被子拱的上面了些。
颜十七看着，觉得她有点像以前自己在家里养的那只小仓鼠，冷的时候会自己钻到木屑里面去。
“你头发怎么没吹干？”她开口问。
“手酸。”唐朝暮皱了皱眉。
“哈？”颜十七挠了挠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唐朝暮是在说自己吹头发吹到手酸不想吹了。
“谁让你留这么长头发，剪了呗。”颜十七觉得她可爱，有心逗逗她。
唐朝暮瞪了她一眼，低下头懒得跟她说话。
“嘿嘿，逗你玩儿的，我来帮你吹，不然你明天肯定得病情加重。”颜十七心情莫名其妙的很好，她走到浴室里拿了吹风机出来，“你往里面转一点。”
唐朝暮指了指颜十七一直放在床上还在播放着比赛的平板，问她：“我能看看吗？”
“成啊，一起看。”颜十七将平板拿过来塞到唐朝暮手里，然后看见后者似乎是心满意足的转过了身去，又将进度条拉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AIR的比赛视频颜十七其实已经看过两三遍了，她将风开到最小，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帮她吹着头发。
颜十七自己没有留过长发，也不是没有留过，只是自从十七岁的时候去剪了个短头发，发现了短头发的方便之处，便一发不可收拾，头发一长就忍不住去剪了。
如今她摸着唐朝暮柔软的长发，却生出一些怪异的心思来，漆黑地发丝间有天然的宝蓝色若隐若现，风吹在头发上，木兰花的清香混着一丝丝苦菊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应当是用的自己放在卫生间洗发水和护发素。
颜十七想。
那一套洗发水和护发素是她特地跑去F国定制的香味，她从来不舍得给别人用。而现在，她闻着这个味道，却只觉得心旷神怡，物有所值。
吹了十五分钟，觉得手下的头发干的差不多了，颜十七才恋恋不舍的关了风，将吹风机又放了回去。
唐朝暮坐正了身子，软软的道了声谢。颜十七自然而然的坐到她的床边上，平板上的视频进度条已经过了半。
她将水和药递到唐朝暮身前，问她：“怎么样，看出什么来没？”
唐朝暮就这温水将药吃下去，缓了缓才摇了摇头：“AIR一贯的风格就是喜欢拖节凑，这把双方都没有医疗师，他们竟然也能拖到十五分钟以上。”
“是啊，他们一队八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打游击，碰上千机楼那种暗道多的，简直就像是在打地道战。”颜十七赞同道。
“噗。”唐朝暮没想到她会这么打比喻，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头看了身边的颜十七，“你是看了多少抗日电视剧啊。”
“嘿嘿，这都是战术嘛。”颜十七不知道为什么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趁机又偷偷挨近了些，唐朝暮不知道是没有注意到还是什么的，对颜十七的动作没什么反应。
她又将身子转回去，开玩笑道：“那你应该多去看看孙子兵法。”
“你还别说，我真看过。”颜十七得意道，“我爹可太喜欢这些东西了，我家里还有一本明代的复刻本，放在橱柜里，有机会给你摸摸。”
“可别了。”唐朝暮摆了摆手，“一摸掉层皮，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嘿嘿。”颜十七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看到唐朝暮漂亮的眉毛又慢慢拧在了一起，安慰说：“AIR去年全国排名第四，今年练习赛也约过几场，没有那么难打，你不用太紧张。”
“诶对了，那天对面排到AIR三人的时候，你不是…… 那个，也在吗，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颜十七提到那天晚上的那场排位，稍顿了顿，但还是说了下去，有些好奇唐朝暮的态度。
唐朝暮却只有两个字：“一般。”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就没了？”颜十七有些惊讶，“那天晚上我们可差点输了啊，你最后的判断也有运气的成分在吧？”
“确实是运气。”唐朝暮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头垂得更低了，“如果一开始就是我，他们不会有这样碰运气的机会。”
颜十七愣了愣，唐朝暮低垂着眼，目光柔和，全神贯注的在看着录屏，偶尔抬起手将进度条往回拉一拉，再拉一拉，那模样实在不像一个电竞选手。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已经察觉到她与【心静自然凉】的声音很像，却没有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了。
因为游戏中的唐朝暮果断又冷漠，她有超乎常人的冷静，片刻间就能对局势做出准确的判断；而现实中的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的，沉静的，她会在大雪中蹦蹦跳跳，心情好的时候会给自己的狙击手账号换一身漂亮的新衣服。
能够认识真正的清清，何其有幸。
颜十七这么想着，低唤了声：“唐早晚。”
无人回应。
颜十七低下头，唐朝暮已经靠在床板上睡着了。颜十七的睡衣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大，唐朝暮整个人都像是缩在衣服里一样，呼吸均匀。
颜十七小心翼翼的将平板关了放到桌上，帮她脱了睡衣外套，又给她仔细的掖好被角，关掉了最后一盏亮着的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