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安九冷冷的应了一声。

  安云歌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目露惊愕的看向安九,随即,一大口鲜血从他嘴中喷出, 安九不可避免的,也沾了一些。

  “你怎么不笑了?我的哥哥?”安九表情平静的说着, 手里的短剑却毫不留情的转了一圈,然后飞速的抽了出来。

  安云歌又闷哼一声, 身体软倒在地, 先是不可思议的看了安九一眼, 然后目光下移,落到自己胸前的伤口上……怎么可能呢,他那个柔弱没有主见的弟弟……

  不是偷来的身份,不用小心翼翼伪装成别人的样子, 又得到了司玄夜真正的偏爱,安九的性子, 自然也与现实世界里不同了些。

  他不再过度自卑,也不需要过度隐忍。

  安九抽回的剑上, 沾满了安云歌的鲜血, 他呼吸未乱,一脸的从容不迫。

  他已经练气二阶了,这一年里, 也下山历练, 斩杀过不少低阶魔物,他拿剑的手很稳,体内灵力充沛……可笑还未正式引气入体的安云歌, 竟然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他面前挑衅,真当自己还是安府那个手无寸铁、任人鱼肉的凡人吗?

  安云歌脸色灰败的倒在地上, 胸前血流如注,他望着安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安九什么都不打算听,他直接打断安云歌,“你说你,贱不贱?我都不想与你们那群烂人计较了,你却还要赶过来给我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你自己上赶着凑的,你是不是贱?”

  他答应过司玄夜,除非他人先动手,否则不会杀人,不会给自己的道途沾染罪……安云歌语言挑衅自己,也算是他先挑事儿吧?

  安九正想着,便听见天边传来一声怒喝,“大胆小儿,竟敢伤我善赏司弟子!”

  来人正是善赏司的周长老。

  安九了然,这周长老现在是安云歌的师父,他在入门时便会点了魂灯交由周长老保管……这多半是才收的弟子,还正新鲜着,今天猛地一瞅,魂灯竟然就快要熄灭了,这才火速定位了安云歌,赶来救援。

  周长老只是远远看见那握剑之人是个小孩儿,这才大声呵斥,这一走进了,才看清楚伤他徒弟的,竟然是司玄夜的那个宝贝疙瘩,周长老一时间又惊又怒。

  但他到底是一峰长老,身后吃亏的也是他的徒弟,面对安九是也实在没办法再客气起来。

  他指着安九,怒目圆瞪,“你竟在万衍剑宗杀害同门?!”

  安九没打算跑,他又跑不过周长老,于是从容道,“这不还没死吗?啊……你要再和我掰扯下去,那就真该死了,不知道到时候清算起来,周长老是否也得担几分责任?”

  周长老被安九的伶牙俐齿气得脑仁儿疼,但他还是只能先转头去查看安云歌的情况。

  安云歌自然也听见了安九刚才那番话,原本还能坚持片刻的,随着安九那句话出口,他的胸膛又剧烈起伏了几下,前胸的伤口又猛地涌出几大股的血,然后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见人都昏了,周长老哪里还敢继续在这儿跟安九耍嘴皮子……他往安九身上下了限足的禁止,让他无法离开万衍剑宗,以防他趁机逃跑,然后便抱起安云歌,急忙找人救命去了。

  安九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施施然往回走。

  他刚刚捅了安云歌一剑后,心里其实是觉得有些惋惜的,安云歌挑衅他的话,确实是破了他的心防,意气用事的捅完了人,安九就觉得太便宜安云歌了。

  就这么让他一剑死了,实在太便宜安云歌了……

  后面和他说话的期间,他其实也是在想,要不要再给他丹药续一续命,然后周长老就来了,倒也算是替他做了决定。

  安九慢悠悠的回了东岐之巅,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司玄夜,与其等着周长老去向自己师父告状,他不如自己回去主动坦诚一切,免得旁人添油加醋。

  不过他最后还是慢了一步,安九刚到东岐之巅,便看见司玄夜御剑匆忙离去,去的方向正是善赏司。

  安九心道,周长老这动作还挺快的,就是不知道,安云歌的狗命保没保住。

  ……

  或许是因为,安云歌没有拜入道德感极高的司玄夜门下,也没拜入审判者韩柊门下,安云歌并没有把自己的外在形象,往光风霁月,月朗风清的方向靠。

  在被安九一剑刺了个对穿后,他的心脉便出了问题,虽然最后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确实已经不适合剑修一道。

  这个诊断一出,安云歌整个人都快疯了……他的目标可不止做个剑修,他可是打算将要整个万衍剑宗收于囊中的,现在哪儿能接受这个结果。

  周长老也差点儿疯了,他好不容易收到个资质好,灵根也是单一灵根的弟子,本是对他寄予厚望的,这才开心了没两天,就被安九一剑把美好未来给戳破了。

  师徒俩谁都无法善罢甘休,叫来司玄夜后,便要求他立刻将安九定罪,交由他们善赏司处置。

  司玄夜听了周长老的述说和述求,又检查了安云歌的伤,确定他确实是被安九刺伤的,一时也没了声,周长老死死盯着他,等了半天,却只等来司玄夜一句‘再议’。

  这一议就议了三天,司玄夜回去后,也向安九了解了具体情况,得知是安云歌主动出言挑衅后,那心就更是彻彻底底的偏了。

  眼前的小孩儿还乖乖巧巧的站在他面前,对他认错,“师父,我没有杀他,我听你话了,不会乱杀人的。”

  司玄夜心底一片柔软,觉得自己小徒弟真的很乖。

  ……如果现实世界的安九,也能这么乖巧听话,就好了。

  想到这里时,司玄夜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们本就在溯世镜中,如果能顺利找到溯世书,得到它的认可,那改变现实的安九,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这一刻起,司玄夜对找到溯世书的渴望更强烈了几分。

  而且他也已经想好了,从哪里开始找起,溯世镜不是从金涛王朝出现的吗,那他便从金涛王朝开始找起,就算把金涛的皇宫整个儿翻过来,也一定要把溯世镜先找到。

  他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从这个切入点切入,还是比漫无目的,慢世界捞一个早已经作古的‘扶光君’靠谱。

  但在这之前,还是得先把眼下的情况处理了。

  司玄夜不觉得这事儿是安九的错,以安九与安云歌的恩怨纠葛,安九最后手下留情,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已经是十分克制的结果了。

  他只是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并不会过多考虑别人的想法,更何况这些人于他来说,并非真实。

  如此一来,他的偏袒行为,便引起了周长老的不满。

  “你竟说这事儿安云歌也有责任?他都快死了,你去还要他承担责任?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追责安九了吗?”周长老被司玄夜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司玄夜冷冷道,“不是不追责,只是不赞同将安九交给你处置。安九是我徒弟,由我来惩戒便好。”

  周长老冷笑,“你来惩戒?谁知道你会不会徇私?”

  不,周长老已经在心中认定,司玄夜绝对会为安九徇私。

  “那你待如何?”司玄夜很是不耐烦。

  周长老却觉得心寒,“我待如何?司玄夜,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可还有半分作为宗主的公证严明?安云歌还是安九的亲哥,他却对安云歌下得去如此狠手,这样恶毒心狠之人,你却还要包庇?”

  “他这手段不算恶毒……”司玄夜忍不住为安九辩解,很快又把周长老气了个仰倒。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其他旁听的长老也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虽然人非草木,他们或多或少,都能理解护短这一行为,但司玄夜这话可说得有些杀人诛心了,简直不把受害者当人啊。

  司玄夜却一无所觉,他们是不知道,如果没人护着安九,安云歌还会想要剥他的灵根,给他下毒,让他变回凡人,再也无法修炼。

  相比起来,安九只是刺了他一剑而已,会伤到他的心脉,也只不过是因为安云歌运气不太好……

  司玄夜想起现实那一次,安九也刺了安云歌一剑,可是受伤害更严重,却是安九。

  想到这里,司玄夜眸色更加冰冷……那一次就该找安云歌清算的,否则也不会出后面的事。

  可惜当时情况太紧迫,自己也走得太匆忙,才给安九留下了这么大一个隐患。

  周长老气了半天,又爬起来和司玄夜争辩,而这一次,几乎所有的长老都站在了周长老这一边,除了不表态的韩柊。

  无他,司玄夜对安九的纵容实在太过头了,没有人能接受这样一个是非不分的宗主,安九却把他们原本铁面无私的宗主变成了一个更注重私心的人,这对于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宗主,你若要这样包庇安久,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不服气的。”

  “对呀,难道您忘了,日月阁的前车之鉴吗?”

  “为包庇作恶的弟子,最后整个日月阁都覆灭在了仇家手里,而那仇家,便是那作恶弟子招惹来的。您是要让我们万衍剑宗,也步他日月阁的后尘吗?”

  司玄夜被吵地心烦意乱,“住口!我说了,除了交出安九,其他的条件都可以提。”

  他们拿日月阁来与万衍剑宗比,可日月阁那样的小门小派,怎么比得上已经是修真界魁首的万衍剑宗?

  何况安九也不是那作恶弟子,他不会肆意作恶,也更不能因此得罪林静渊那样的大魔头。

  ……就算再退一万步,安九真因为失误而得罪了什么他得罪不起的人,但这不是还有自己吗?他是死的吗?

  所以不管怎么说,万衍剑宗绝不会步日月阁后尘的,这些人只是想把安九的罪名放大。

  因为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司玄夜便更是固执己见,不肯松口,反而导致了越来越多,对此事只是观摩状态的长老们的不满……当然,这样的不满,更多是朝安九而去的。

  看了半天热闹的韩柊,这时候开口了,“不如,让安云歌自己来说说看,他想要个怎样的结果?或许他们兄弟之间还有情谊,能想出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呢?”

  “……”这话就属实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但周长老好像对此提议有些心动,立马道,“我这就去把云歌叫来。”

  司玄夜立马打断他,“不可。”

  司玄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安云歌的心思可比安九歹毒多了,这比把安九直接送到善赏司更危险。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让,你是要这万衍剑宗成为你的一言堂吗?那你把老夫杀了吧,把在座各位长老都罢免了吧!”周长老原地发疯撒泼,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其他长老见状,也是颇有微词。

  在众人集体反对之下,司玄夜最后不得不妥协,答应让安云歌来说说自己想怎样办……司玄夜想,对方目前到底还是个小孩儿,或许真到了众人面前,也不太敢说出什么恶毒的提议。

  结果却被没有如司玄夜所想那边顺利,这安云歌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司玄夜道,“你有什么诉求?现在皆可提出来,如果你想补全心脉,重获修行资格,我也会为你寻来灵药,治你心脉损伤。”

  顶着司玄夜寒冰一般的眼神,安云歌却是恶狠狠的开口,要安九也拿仙途赔他,“我要安九剥离灵根,和我一样,无法修炼……若剑尊想要将他治愈,就得连带我一起,否则,我很难相信剑尊不会厚此薄彼。”

  其他人却并不觉得安云歌的提议恶毒,毕竟在他们看来,戕害同门,本就是罪大恶极,受此刑罚,并不过分。

  安云歌想要剥安九的灵根……

  司玄夜恍惚了一下,惊觉这竟与现实又重合了。

  “不行。”他先是果断拒绝,随后又有些忍不住的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就算这里这个安云歌,并不知道安九乃是天灵根,兜兜转转,还是打起了他灵根的主意。

  是不是有些命里注定的东西,不管怎么刻意避免和绕过,都是行不通的?

  最后的结果,还是周长老与安云歌退了一步,只要求司玄夜一定要将安云歌的心脉接好,让他能重新修炼剑修一道。

  至于对安久的惩罚,依然是没商讨出个结果来,只能先搁置下来,先把救治安云歌的事放在首位。

  司玄夜倒确实知道该怎么给安云歌接心脉,只是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和许多天才地宝罢了。

  而其中一样灵药,更是生长在溟川绝地,这世上怕是除了他,没人能顺利进出那出秘境。

  司玄夜思量许久,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前往,收集那药,只是此番前去,还是需要将安九带上。

  不过溟川除了绝地之外,其他地方的危险程度也各有不同,届时只需要把安九安排在相对安全一些的位置,在让人照看一下,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司玄夜决定,这个照顾人的人选,就由方郁鹤来……因为他是自己的大徒弟,自己信得过。

  而且方郁鹤也是这次事件当中,与他一样,无条件偏袒安九,觉得安九不应该被惩罚的人。

  打定主意后,司玄夜与方郁鹤商讨了此事,对方也答应了下来,向他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小九师弟,这件事儿算是有了个定论。

  至少在司玄夜看来是如此。

  而就在三人要准备出发的前夕,雪念又一次找上了司玄夜。

  他是趁夜去的,司玄夜又在这么个临行前夜见到自己这个徒弟,也是有些见怪不怪了,“何事?”

  雪念向司玄夜见了礼,开门见山的问,“师尊这次出行,还是带上安九师弟吗?”

  司玄夜想起上次雪念好像也因为这个事儿来找过自己。

  他道,“你大师兄也一起。”

  雪念张了张嘴,“是为了让方师兄保护安九吧?”

  司玄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是没想到,竟然真能被雪念猜出自己的想法。

  “师尊可以带我一起吗?”雪念又问。

  他实在忍受不了,一个师门就四个人,偏偏三个人都一起行动了,却独自把他排除在外。

  司玄夜脸上却出现了犹豫的表情……他不需要带这么多人去溟川,况且……

  雪念见他这般犹豫,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替他说出了心声,“师尊是觉得,我和安云歌更亲密一些,恐会对安九师弟作出不利举动,是吗?”

  司玄夜没有回答。

  今夜的雪念,直觉有些过分敏锐。

  如此这般,雪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安九进门以后,师尊就变了,再也不是雪念心中那个,值得敬仰的长辈。”雪念到底还是年纪小,很多话心里也憋不住,如果他与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司玄夜再相处几年,他会因为崇拜对方,性格逐渐向对方靠拢,而经过岁月的洗礼,也会变得更加沉稳、成熟。

  可他没办法再按着现实世界里的轨迹成长,他在性格还没定型的年纪,便先经历了司玄夜的改变,这让他无法接受,自然也对视若神明的司玄夜,产生了怨怼心理。

  司玄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实在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以前的方郁鹤,也没有雪念这么多敏感的小心思。

  雪念见司玄夜既不反驳,也不肯答应自己的请求,一时间,心底的恶意蔓延,他忍不住,对司玄夜恶语相向起来,“师尊如此偏袒安九,是对安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实在是太奇怪了,太反常了,这样的司玄夜,和他心目的形象大相径庭。

  雪念从上一次起,就不停的想原因,想知道为什么司玄夜会有这样的变化。

  他想了很多,最后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么个理由。

  听起了很离谱,但在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上,越不可能的那个解释,往往就有越大的可能。

  司玄夜却是僵了一下,随即冷下脸来,只说了三个字,“滚回去。”

  ……似乎是有些恼羞成怒。

  待到雪念走后,司玄夜回到自己书桌前,伸手摸了摸安九送给他的那个雪人。

  他的心乱成一团。

  在雪念说出这句话之前,司玄夜从未想过,自己对安九会有师徒之外的心思,他以为自己是真真切切在带徒弟。

  可当雪念说破时,司玄夜当时的第一反应,竟是现实世界里,十六岁的少年安九,看自己的眼神。

  他不是一点儿都察觉不到安九的心思,但那时候的司玄夜只觉得,安九也和曾经的雪念一样,只是对他盲目崇拜而产生的异样情愫,这样的感情,会随着他们长大,而得到主人的正视,那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年少的很多感情,都只是被粗略的分类在了喜爱之情里。

  司玄夜觉得脑袋有些胀痛……

  如果不是雪念道破了他隐秘的心思,他或许,还会自欺欺人许久。

  他是喜欢小九的,在进入溯世镜之前。

  林静渊把人掳走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放弃了要把人当做天灵药,灌溉给安云歌的想法,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司玄夜发现,安九不再用恋慕的眼神看他。

  从那晚被囚禁在东岐之巅后,安九的眼睛里,便没有了自己的身影。

  他一边想着,看吧,认清自己的感情这件事,早晚会到来,一边却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这种事并非第一次经历,当初雪念明白了自己对他的眷恋并非爱慕时,司玄夜并没有任何感觉,他很平静,没有为雪念的改变分出去半分情绪。

  可这事儿到了安九这里,司玄夜眼睁睁看着他疏远惧怕着自己,却会觉得心闷气短。

  从前,司玄夜从不肯正式这个细微的变化,只想着忽略,只想着逃避,他也真的自己骗过了自己,以为自己对此事并不看重,以为安九和雪念在他心里的地位没什么不同。

  直到刚才……

  司玄夜拿起那只小雪人,贴到自己脸颊边,“没关系,你不知道也好,我还有时间,更正那些我做错的事情。”

  小雪人被他的体温熨得有些变形,司玄夜感觉到一丝湿湿凉凉的睡意,赶紧把雪人拿开,就发现它有些融化的痕迹。

  司玄夜立马给小雪人施了个法决,那表面的细雪凝结了冰花,小雪人慢慢朝小冰人过渡着。

  “抱歉,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存在更久。”司玄夜点了一下雪人的额头,它彻底凝了冰。

  不过也变得十分结实了,就算普通的摔打,应该也不会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