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逊被关在地下车库已经有五天了。
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该有的设施都有，但总让沈不逊产生一种被关在厕所间里的错觉。
而且门外的守卫不间断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隐私性可言，就连沈不逊一时安静下来坐在折叠床上思考人生，外面的人也要打开小窗看看他在做些什么。
沈不逊一抬眼，又对上了门外那人的视线。
虽然他早就想过，这一趟迎接他的必然不是什么好结果，但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自救，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突然，空旷的地下车库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轮胎摩擦着粗糙的地面，一阵急刹停在了沈不逊被关地小房间之前。沈不逊起身贴到房门上，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门锁被转动几圈，齿轮相互嵌合，“哒”的一声，房门打开了。
“终于要把我放出去了？”
沈不逊扫视一圈眼前的人。
真是见鬼了。
一个个的看上去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心里发怵，硬着头皮往外迈了一步，那些人的视线立刻移到了他的脚上，似乎再往前迈一步就得硬生生地把他的腿折断。
“把他带上来吧。”
沈不逊听出来是狄伯莱克的声音，一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气焰也变得嚣张起来：“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他把狄伯莱克当做熟人才敢对大吼大叫，而是他知道狄伯莱克在破译宝石的秘密之前，对方根本不会伤害他。但眼前这几个人却并非如此，看他们的气势，或许是狄伯莱克的手下，但更有可能是他从边境招揽来的“帮手”。
狄伯莱克那边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通讯。
不等沈不逊有所反应，几人快步上前，拉扯着沈不逊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从狭窄的房间里拽出来。
“等等！我不去！”沈不逊死死地扒着门框，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实际上，他对接下来要去到的地方并没有那么抵触，甚至在这憋屈的空间里待得太久了，巴不得快点被带走，只是他纵然在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也不得不装得不情愿一点，免得让人觉得他早有预谋。
之前来接他的人看了眼时间，距离沈不逊的登台演出还有不到十分钟，他没时间看沈不逊挣扎，直接让人把沈不逊抬起来往楼上走着。
这一路上沈不逊没少折腾，他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标志性的地点。
但是很快，他就被放了下来。
像是即将参加盛大的仪式一样，有人站出来替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
沈不逊看着前方厚重的幕布，心跳像鼓点一般紧凑。
他想，狄伯莱克就这么心急吗？才五天的时间，就布置好了一切，迫不及待地开始这场解密仪式？
洛骁……洛骁会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准确到场吗？
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别人身上，沈不逊被人猛地一推，踉跄着到了幕前。
台下无数双眼睛同时抬起，像聚光灯一眼落在这个略显无措的年轻人身上，沈不逊同样茫然地盯着台下的一双双眼睛，双眸赤红的、含泪欲泣的、预知到结局提前麻木的……
沈不逊看着那一张张惊慌的脸，与他设想的场面不谋而合。
走到这一步，狄伯莱克对于计划当中的他到底有多少把握呢，是零，还是百分百？
长枢号的游客被充当人质安排在了剧场的前排，不论男男女女，身后皆有人控制着，生怕他们有所动作打断这场郑重的仪式。
但沈不逊注意到，在剧场的后排，其实还稀稀疏疏地坐着几十人，他们同样紧盯着台上的沈不逊，表情却没有那么紧张，只是看上去威严而不可侵犯。
“各位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
沈不逊还没弄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听见狄伯莱克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剧场之内。
“欢迎各位前来参加鄙人的宴会，无论是来自联邦的贵族，还是遗落于星海的种族后裔，我向大家承诺，我们会一起揭晓关于达芙蒂尔的眼泪的秘密。”
至于沈不逊，他从前排的保镖手里看见了黝黑的枪口。
“别紧张，我的领袖先生。”狄伯莱克不知何时来到沈不逊身后，轻轻地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现场的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整个舞台彻底照亮。
“亲爱的贵宾们！只要我们得到了宝石背后的秘密，寻找到埋藏在星海深处的宝藏，获得来自智体一族的祝福，我们还会被迫寄居在联邦人施舍的土地上吗？届时我们会活在属于我们的宇宙之中，将联邦永远消灭在历史！”
也不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激起了台下人的热情，竟随着他的动作响起剧烈的掌声。
而沈不逊疑惑的不只是这个，他更好奇连宝石都不在手上，狄伯莱克是有什么办法让他将破译秘密呢？
沈不逊在心中默默盘算，压在肩上的手突然用力，直接将他按到身后的座椅上。
那个座椅像极了博物馆中陈列的旧时王朝专属于国王的宝座，椅背用顶尖的皮革包裹，扶手上镶嵌着数不尽的珍宝，但这把贵重的椅子却与穿着一身休闲服的沈不逊极为不符，甚至可以说沈不逊跟这个剧场就极其不符，处在众人的目光中心，他像是个误入的路人。
不过他的作用也就是如此，短暂地充当一下“钥匙”的角色，只要狄伯莱克得到宝石内的秘密，他就会被抛弃。
这把王座，也会迎来真正属于他的主人。
狄伯莱克……
沈不逊抬眸看着身侧的男人，他比几天前匆匆见面时更加苍老了，对上他的目光，沈不逊却仍是心尖一颤。
这种颤抖来自绝对悬殊的实力。
沈不逊自知没有和他对抗的资本，看向那些联邦权力中心的上等人们，他知道联邦的安稳在自己的手上。
也在他面前这颗分辨不出真假的宝石上。
到底有多少颗宝石。
沈不逊低头看着狄伯莱克掌心那流光溢彩的【达芙蒂尔的眼泪】，他记得自己在盗走博物馆珍品之后，博物馆就从仓库里拿出了替代品，只不过那颗一看就是假的。而据他掌握的信息，藏在多洛莉丝档案局地下的那颗，也的的确确是在洛骁的手里。
可是眼前这颗，真到让他分辨不出。
沈不逊咽了咽口水，狄伯莱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乖孩子，你知道让我失望的代价。”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伯里斯的身影，那个最终埋葬在风雪当中的灵魂，原来是用来威慑他的。
“乖乖配合我，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
筹谋了将近二十年的计划，成败在此一刻，他会有生路吗？
在场所有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应该被抹除吧。
沈不逊如此想着，抬头看向狄伯莱克的眼神中写满了惊惧。
他知道这才是狄伯莱克想要看到的，恰好在舞台之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演出来就是了。
“我……该怎么做？”
细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往日的沈不逊，但这也可以被理解为，他终于服软了。
狄伯莱克意味不明地笑着：“随心而为。”
随心而为。
您在表演喜剧吗？
纵使心里不停吐槽，沈不逊还是将自己伪装得很好。
他犹豫地伸出手，试图将宝石拿在手心仔细观摩，但狄伯莱克攥得太紧，他拿了一下没能拿走，便立刻抬头询问性地看向狄伯莱克，同时整个人在惊慌地颤抖。
也许是演得太过了，狄伯莱克的眼中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随即，狄伯莱克才松了手。
沈不逊深呼一口气，以极近的距离去观察那颗真假不明的宝石，像是要通过神识与它建立某种超脱现实存在的联系一样，将宝石抵在了额前。
可惜没用，什么感应都没有。
“我……”沈不逊焦急地看了狄伯莱克一眼，立刻又开始新一轮的感应，但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连之前的“无可奉告”也没有。
他确定这颗宝石是假的，内部的流光或许是某种科技手段打造的，但它绝对是假的，接触的一瞬间沈不逊就知道。
“哈哈……”指尖规律性地敲击着椅背，狄伯莱克轻笑一声，“看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不，我……”沈不逊心急地站起来，像是被撞破了秘密，着急要辩解什么，但他的脑海中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狄伯莱克到底要做什么？
是顺着狄伯莱克的想法演下去，还是就此推翻之前的一切。
沈不逊犹豫了，正是他片刻的摇摆不定，让狄伯莱克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他。
他想通了，狄伯莱克是在诈他。
原来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排练这一出吗？
沈不逊深呼一口气，交叠的双手微微发颤，面上看起来却镇定许多：“先生，为什么不说宝石是假的呢？”
“真可惜，或许你本来有机会成为一流的演员。”
果然，狄伯莱克所了解的沈不逊并不应该对他流露出畏惧的神情。
沈不逊并不理会他的惋惜，而是正视前方：“那么，真正的宝石究竟在哪里呢？”
真正的【达芙蒂尔的眼泪】在哪？
这是个好问题，但应该是由狄伯莱克来问。
被沈不逊反客为主地询问，他反而不知道沈不逊在说些什么。
沈不逊舔舔嘴唇，似乎轻信了狄伯莱克的诓骗：“先生，你说过我会是智体一族的领导者，我会为失落的种族带来希望，那么请告诉我，真正的宝石在哪？”
眉头紧皱的人换成了狄伯莱克。
台下还有这么多信众在等待着他的答案，他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先生，如此重要的信物……”
沈不逊在狄伯莱克心中的形象一直是顽劣乖张的。
他足够聪明，足够顽强，以至于无论把他扔到哪种环境当中，他都可以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活力，像是可以同时适应酷暑、严寒、干旱与盐碱的植物，数不清的奇怪特制在他身上完美地重叠，甚至让狄伯莱克感觉标签化对于沈不逊来说是无用的。
但是诸如狡猾、伶俐、善变这样的字眼却可以紧紧贴在沈不逊身上。
就像现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沈不逊已经像他展示了几种不同的态度，他都分不清沈不逊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心臣服？假装归顺？
亦或是打算自立门户？
狄伯莱克很少有今天这样气血逆涌的时刻了，跟这么一个不讲信用的奸诈小人沟通真是劳心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