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总能遮掩许多不该发生的事情，譬如不合时宜的相遇和重逢。
沈不逊看着许久未见的洛骁，目光沉沉，灵魂夹在小别重逢的欢喜和焦灼的形势之间，有些摇摆不定，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该拉着洛骁彻夜长谈，倾诉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孤寂，还是该严肃地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歪了歪头，觉得也许可以同时进行。
“乌尔塔……”沈不逊喃喃低语几声，脑袋轻蹭着洛骁的肩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一本正经地谈正事，“有什么地方值得特别关注吗？那个很著名的教堂，被誉为联邦圣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科斯林教堂？”
洛骁摸了摸他的发尾，习惯性地顺着思考下去，但几乎是答案出口的瞬间，他就否定了，“我想狄伯莱克应该不会想在那里生事的。”
“为什么？”
“虽然说乌尔塔是一个很好的阵地，可实际上，备受关注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更多的风险，他已经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进入乌尔塔，如果想要计划顺利进行，应该不会再选择在联邦的眼皮子底下生事，至少，他要秘密地完成自己的加冕仪式。”
“加冕……”沈不逊反复斟酌着其中的字眼，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洛骁使用这样的字眼也无可厚非，宝石、权力、加冕，狄伯莱克确实想成为旧时代的独裁者，完全掌握联邦甚至是宇宙可探区域的掌控权。
狄伯莱克自然是要为自己加冕的。
洛骁又说：“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科斯林教堂的负责人似乎并不算狄伯莱克的亲信，甚至他的上司在政务上跟狄伯莱克还有些对立。”
越是到了这种关头，多疑的狄伯莱克不可能放任这么严重的隐患妨碍自己，他应该想过把科斯林教堂的管理人除掉，只是碍于对方背后的势力而拖到了现在，又因为宝石被窃一事不得不加快速度，被迫在漏洞百出的情况下来到了乌尔塔。
沈不逊抿着嘴唇，下意识地紧了双臂抱住洛骁的肩：“那你觉得，他会选在哪里呢？既能完成所谓的加冕仪式，又能在瞒过联邦的同时利用长枢号的有些进行示威。”
洛骁思索片刻，立刻给出了答案：“康曼大剧院，也可以称呼那里为铃兰之心。”
“铃兰之心？”沈不逊听着这陌生的地方，脑海中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比起广为人知的教堂，这里似乎名不见经传。
“你不知道很正常，那里是……”话说到一半，洛骁突然没了声音。
沈不逊抬起头看他，在漆黑环境中越发明亮的浅眸看不出神情，只觉得覆了层浅淡的悲伤，不过洛骁一直是这幅表情，沈不逊一时间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那里是他的……定情之地。”洛骁略显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语气模糊，像是不愿承认。
“定情之地，他和舒意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他和舒意阿姨。”
肯定了沈不逊的猜测，洛骁却不肯多说一句，他从舒意遗留的文件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超乎想象的研究，认知之外的社会实践，哪怕洛骁对科研没多少兴趣，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东西都在冲击着他的思想。
唯有一点，关乎沈不逊的一点信息，他不愿承认，也不愿细想。
“定情之地就一定会选择吗？万一狄伯莱克对她并没有……不过，我似乎没从日记里看到这一段吧，你怎么知道的？”
洛骁抿着嘴，有些沉默，含糊地回答了沈不逊刁钻的问题：“之前看到的，是定情之地，但是舒意阿姨只接受了他的感情，却拒绝了求婚，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你相信我，他一定会选择大剧院的。”
“好吧，我相信你。”沈不逊颇为疑惑地眨眨眼，还是相信洛骁这么说有他自己的道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里不仅是定情之地。
发现整个智体人【宇宙秘宝】的秘密，也是在这个地方，甚至连发现当年那个没有姓名的智体遗孤，也是在这里。
洛骁看着沈不逊的眼睛，欲言又止，只是他不确定沈不逊是否准备好接受自己的过去，不知道他能否接受在二十年之前就已经被作为“解密的钥匙”而被收养的事情。
他会觉得人生的意义仅是作为被利用的工具吗？他能接受自己被作为“工具”而存在的幼年吗？
洛骁紧紧抱住了沈不逊的腰，像是才想起来他们久别重逢这件事一样，贴着他的身体尽可能地呼吸着对方地气味，积攒的眷恋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化为沉重的爱慕将人死死压住。
沈不逊拍了拍洛骁的背，他不懂洛骁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脖颈。
“跟我讲讲你的过去好吗？”洛骁突然声音沉重地来了这么一句。
“过去？”沈不逊也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的过去你不是都知道吗，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说，你想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什么？”
“不，就是你的过去，从你记事起……”
“这、这有些太多了，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虽然我的年纪不大，但是经历还挺多的，比你在首都星的安稳日子可精彩多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时候，下次有机会再给你讲。”
听出拒绝的意思，洛骁有些强硬地说：“那就讲重要的，从你遇见沈沭阿姨开始。”
“我遇见妈妈开始……”沈不逊目光一沉，脑海中舒意的日记片段再度闪现，他觉得洛骁似乎跟他有同样的猜想，突然提起这个也不是心血来潮。
闪烁其词的话语，和躲闪的眼神，看来洛骁的确是知道了些什么。
沈不逊按下心里的悸动，躺在沙发上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声音难得低柔，和从前无数次讲述过去一样，他还是怀念那时候的时光，就算是把遇见洛骁的那些时日做对比，恐怕沈不逊也要略微偏心跟在沈沭身边的日子。
就算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目的，也会尊敬她，信仰她，向往她给予的爱与关怀。
正说到沈沭带着他在各大星球上乱窜的时候，沈不逊浑身抖了抖，越往下说心口越慌，他停下来喘着气，脑海中浮现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终于他颤抖着问了句：“洛骁，你故意把那几张日记撕掉，是不是那上面写着沈沭的事情……”
洛骁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件事，他想说沈沭怎么会是舒意呢？那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阿逊你不要多想。
但他说不出口，没有上传到硬盘的文件有几份是以沈沭为作者的论文，那上面的研究内容是不同于舒意的另一个人的思想结晶，但是文件背后的身份信息却又表明了，沈沭不过是舒意的笔名之一。
是她最常用，并为其编织了一个完整人生的身份。
在那些几乎与舒意的履历重叠的时光里，沈沭是类似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他们的外貌一致，习惯类似，可是人生的方向是完全不同的。
但事实就是，这本就是同一个人。
甚至沈沭都算不上她的另一个人格，就只是以笔名衍生出的另一个身份。
只有在名为“舒意”的社会研究工作者消失于人海之中的时候，“沈沭”可以短暂地出现片刻，代替原本的那个她远离尘嚣之上的生活，远离浮华喧嚣，回归到个人的寂静里。
直到，舒意彻底消失为止。
带着大量的文献，离开了狄伯莱克，离开了首都星，去堪称太空荒漠的偏远星球去寻找那个被她竭尽全力送走的孩子。
洛骁感觉到手背上的湿润，轻轻揽住了沈不逊的肩膀：“她知道狄伯莱克接近她的目的并不纯粹，慢慢地查到你身上……一个三岁左右的幼儿，从被发现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被他利用，舒意她很喜欢你，更不忍心你成为他的工具，于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麻痹他，瞒过他的视线把你送走。”
“那她为什么又来找我呢，她明明可以让我流浪一生。”
赠与他姓名，给予他关爱。
教他读书明理，分辨善恶，让他知道自己的根源。
像生活于这片太空中的大多数孩子一样，被爱着，被照顾着，甚至年幼的沈不逊能在沈沭的陪伴下走过许多星球，拥有许多人一生都不能及的眼界。
她明明不需要做这些的。
什么驱动着她在十五岁那年心甘情愿地挡下飞来的子弹？是在为发现他、给他带来痛苦而赎罪吗。
“是因为她爱你，她像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你，她懊悔自己把你的身世查清，揭开智体一族背后的秘密而给你带来了灾难，她不忍心把你抛弃在海盗盘踞的边境，她想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带给你爱。”
“她真的爱我吗？”
沈不逊垂着头，从前他并没有怀疑过，纵使沈沭没有亲手承认过，但他总能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回应，只是现在想想，那里面是不是也夹带了几分怜悯与忏悔。
“她爱你，这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