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他提了给小红取名的事情，他居然觉得小红这个名字俗气，不适合男孩子。
土鳖，真没品位。
问他的意见，他居然只给了小红一串编号，谁家给孩子取名会取这种东西啊！跟他办公桌上的文件编码一样！]
沈不逊舔着嘴唇，越发怀疑洛骁把这一张也记录下来的目的。
“认命吧，小红。”唐歆的眼神扫过他的侧脸，沈不逊依旧满脸紧张。
沈不逊咬咬牙矢口否认：“不可能。”
似乎只要一承认了“小红”这个称呼，他现在的一切就要作废。从被沈沭收养的沈不逊，变成了很久之前就在狄伯莱克身边的小孩。
他并不想那么早就跟狄伯莱克相识。
这简直就像是人生中的污点。
可是如果狄伯莱克身边真的存在着一个红头发的、又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洛骁一定会告诉他的。
除非那个人死了，或者离开了狄伯莱克身边……
沈不逊抿着嘴唇满脸的不快，唐歆也不再逗他，而是抢先一步滑动到后面的日记照片。
后续的内容穿插记载了很多调研相关的事情，却始终没有提及舒意到底发现了怎么样的秘密，看着日记里流水账似的内容，又往下翻了一页，只读了短短几句，两人的表情同时凝滞。
[我从没想过这一切会是他的算计。
我、整个科研团队、科研院、基金会，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棋子。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毫无保留投身慈善事业的人，不为名也不为利，真是可笑……
收养那些孩子，原来只是在寻找一个借口。
我真是看错他了，从始至终他就是一个冷血的人，把孩子变成向上爬的垫脚石，肆意地指挥他们的人生，居然还妄图利用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实现他的理想？
他真是个疯子。
我要把他们送走。]
舒意发现狄伯莱克的目的了。
这篇日记的笔迹十分潦草，在纸面上隐约能看出水渍的痕迹，不难想象当时的舒意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篇日记的。她当时或许在咒骂狄伯莱克，也或许在为她这几年遭受到的欺骗哭泣，但在最后她没有选择成为狄伯莱克的“帮凶”或是选择独善其身，而是尽可能地将那些被收养的孩子送走。
这其中就包含着，她亲自取名的舒小红。
[小红被带出来的时候出奇地乖巧，好想把他带在身边，只可惜我的身边也不安全，每日都被狄伯莱克监控着，我都不知道身边的哪个人是值得信赖的。
哎……幸好我还能做这些，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让那些孩子离开。
等把所有的孩子都送走，我也要着手离开了。]
看着这些文字，沈不逊实打实地为舒意捏了把汗，他清楚狄伯莱克的手段，也知道在那段时间里舒意的精神必然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更何况对于当时的舒意而言狄伯莱克是她最亲密最信任的枕边人，遭到如此的隐瞒与算计，舒意的心理不遭受一次崩溃是不可能的。
同时，舒意也没有外人可以寻求帮助，她只有她自己。
孤立无援就是她最好的写照。
鼠标上的滚轮慢慢滑动，日记的照片很快就滑到最后一张。
[又一次跟他争吵。
我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
自从我发现他怀揣着目的接近我，或者他发现我有意图地把孩子送离这些鬼地方，我们的争吵就开始了。
平时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被几个孩子看到了，那时的我一定很可怕，他们一定吓坏了。
……
我想我也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日记的结尾是一份名单，上面清楚地记录这狄伯莱克和她一起收养的所有孤儿，数量很大，人数甚至可以睥睨一家市级孤儿院，但那份名单上有些名字被划掉，有些名字则备着重圈出来。
沈不逊想，被圈出的那些大概就是没来得及送走的孤儿。
“你觉得你是当年那个红发小孩的可能性有多大？”唐歆看着他对着那份名单出神，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做正事。
沈不逊立刻清了清嗓子：“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他还在嘴硬。
无论是五年前狄伯莱克授意唐歆留意废墟一事，还是十多年前在他记忆里再度回归流浪生活一事，都很符合舒小红。
如果狄伯莱克没有早就知道宇宙中存在着一个智体王族的后裔，那他怎么会笃定地安排唐歆留意他，还如此确切地把他招入[公司]。
这当中必然是有关系的。
只是沈不逊不愿意往这层想罢了。
好在他是不是舒小红，对整件事情来说利害关系不大，无论他是不是，都不能改变如今发生的一切。
甚至沈不逊虽然在表面上排斥舒小红的身份，但他心里更愿意相信没有多余的人比他更符合舒小红的人选，否则，多出一个智体王族后裔，就要多出许多事端。
唐歆看着眼熟的名单，其中有不少人她都接触过，那些没来及被送走的孩子，现在的结局跟舒意当初想象的差不多，生活可以说过得不错，甚至不少人都从事着待遇优渥的职业，年纪略大些的已经成家立业家庭美满，年纪稍小的生活也步入正轨，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在不明真相地情况下按照狄伯莱克的安排行事，看似自由却仍逃不开被掌控的命运。
“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沈不逊看着日记中的只言片语，舒意所描绘的画面对于那些孤儿来说很是幸福，可以说没有狄伯莱克和舒意，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这样的生活。
那些人，包括洛骁在内所有人，他们承担着狄伯莱克的“重任”，却也未必坏事做尽。
想到这些，沈不逊心中产生几分动摇。
唐歆冷眼看着他变化的神情，类似的疑惑她也曾产生过：“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自然会有不同的争论。”
“我一想到狄伯莱克如果死了，由他赡养的那些孩子，或者是以他为支撑的家庭，必然会重回于流离失所的境地，他们不应该承受这些。”
“但是我们不去做这些，会有更多的家庭毁于一旦。”唐歆抿着嘴唇，到嘴边的话犹豫几番，最后评价道，“沈不逊，少数人的牺牲是必然的……你太优柔寡断了。”
以前的沈不逊未必如此。
可自从感知到，他的某个决定会影响到数以万计的人之后，他便时常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是唐歆，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甚至连首都星最顶级的生活都没有见到过，他只是一个常年混迹于星海边境的普通人，他的眼界不过是刚刚到达了大多数人的水平，远没有什么真知灼见和高瞻远瞩。
而他现在，却在试图跟狄伯莱克作对，试图颠覆影响千万人的计划。
他如何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甚至每每想起如今面对的局面，他也不觉得震撼与心惊，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麻木，如今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预料的局面，只凭着他那点小聪明完全无法想象该如何跟狄伯莱克抗衡，也不知如何以“救世者”的身份自处。
看起来，命运的确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能做到吗？”
唐歆望着他满是痛苦的眼神，淡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任何人都不能确定地说，你一定可以。”
本质上，在面对狄伯莱克时，他们都是一样的存在，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足以把他们踩在脚底，他们也都不是天真的孩子，不觉得只靠着勇气就能让狄伯莱克的计划覆灭。
特别是当沈不逊看见舒意留下的文献中的第一句：[关于智体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他知道，一旦这份文件被发现，他连面对狄伯莱克的资格都会丧失。
智体人是真的，女王是真的，经由特殊材料制造并且被罗织上神秘传说的宝石也是真的，唯一被称为骗局的，就是他这位“王族后裔”。
沈不逊看着下面的文字忍不住苦笑，母系社会，女王主导，延续血脉的继承者在继任地位的同时，也会接纳宝石当中的秘密。
[也就是说，继任者的条件有两个，一是纯粹的血脉，二是被族民拥簇的女性主导者。]
至于剩下的，符合一个条件或者完全不符合的，在面对宝石时也许会被告知一句“无可奉告”。
沈不逊掩面坐在电脑前，混乱的脑海当中隐隐传来几分痛楚。
唐歆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理解了当初洛骁所说的那句真相大白是什么意思，但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无疑给他们的所有行动判了死刑。
他们失去了所有对抗狄伯莱克的筹码，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甚至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早早地听话逃走，将这一切交给沈不逊承担。
反正到最后发现真相的狄伯莱克要杀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看见沈不逊现在的模样，她心底那点零星的怜悯心在抽搐：“你可以想象一下洛骁现在在做些什么，他也知道了真相，但他为了救你，也为了自救，绝不会因为区区真相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