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室外温度归于冰点。
隔壁狄伯莱克的房间依旧喧嚣，酒店墙壁阻挡不住政客们的高谈阔论，声音不受控制地钻进沈不逊的耳中。
他把玩着棋盘里的黑白棋子，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个人终端。
突然，个人终端的屏幕亮起来。
唐歆：[他进电梯了。]
沈不逊立即起身，套好黑色冲锋衣，在夹层里塞了几片加热贴，身上带有定位系统的设备全部取下，准备好这一切，他才打开房门。
很不巧的是，刚出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裹得这么严实，打算去哪？”
他回过头，伯里斯就站在楼梯口。
对方眼里带有笑意，走廊的灯光恍惚，竟然映照出几分“含情脉脉”的神情，吓得沈不逊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等他走近了再一看，满满的全是讥讽。
沈不逊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下楼散步，不穿得厚实一点，生病了可是要耽误时间的。”
“哦～是吗？”伯里斯似笑非笑地向楼梯间努努嘴，“一起吧，刚好要下楼。”
沈不逊皱起眉头：“我们一起？”
“不可以吗？”
伯里斯语气坦荡，仿佛他们是相熟已久的好朋友，从没发生过口角摩擦，更别提捅对方一刀互相揍几拳这种事。
沈不逊嘴角抽了抽，按下电梯按钮，满脸不悦地盯着小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到他们所在的楼层，只等进入电梯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坐同一趟电梯了吗？”
“白天不都是一起吗？晚上就不行？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今天一整天伯里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听吩咐做事，现在沈不逊被冷不丁地一呛，倒让他找回了几分熟悉感：“那时候不止我们两个吧？”
“怎么？你还真觉得我们关系不好。”
“挺好的，两肋插刀的那种。”
都这么说了，沈不逊也不约束自己，抬手勾住了伯里斯的肩膀，强行按住对方往下压，原本两人差不多的身高立刻分明，特别是沈不逊故意昂头挺胸地用鼻孔看他，真是嚣张极了。
直到电梯“叮”得一声到达底层，两人的暗自较劲彻底结束，沈不逊被甩开手，伯里斯则是头也不回地出去。
他站在远处看着伯里斯气急败坏的背影，心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愉悦。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小胜”，在这方面压过伯里斯一头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必须要赶在伯里斯之前，或者现在就拦住他……
“你去哪？”沈不逊停在电梯口朗声问着，语调不经意地上扬，听起来有几分得意，“散步的路线不在那边，我们要从后面出去！”
伯里斯不想跟他继续纠缠，连回应都没有，直接打开酒店大门出去。
见状，沈不逊快走几步跟上，赶在伯里斯钻进车里之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街上寒风呼啸，沉寂的雪花被倒卷着吹起，宛如一场盛大的雪夜骗局，他拦在伯里斯面前，抵住车门阻止他进入，然而不消片刻鼻尖就被冻得发红，微眯起蒙着水雾双眼观察着对方，伯里斯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任由亮色的大衣随着风的方向摇摆。
怎么看怎么像恋爱剧里经典桥段……
不对不对，这种氛围不该出现在他跟伯里斯之间，他只是被伯里斯识破计划，打算顺势一起前往档案局罢了。
沈不逊清清嗓子：“去地下库？”
“你这么很清楚何必问我？”
“带上我呗，好朋友。”
伯里斯冷哼一声，再次被他的厚脸皮惊到，老师给他的任务里就有警惕沈不逊这一项，带着他前往档案局地下库，无异于把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放在身边。
“我保证不会做什么的。”最多也就是把你打晕扔在地下库里锁起来，用低温和饥饿彻底杀死这“不死之躯”。
没想到伯里斯笑着把车钥匙扔给他：“我当然可以带你去，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宝石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跟沈不逊不同，他的身上装满了监听和定位设备，就连他们方才的对话也会一字不漏地进入狄伯莱克的耳朵里。
沈不逊故作镇定地揉着头发，把车钥匙扔回去：“你想多了，开车吧，我不过是想协助你而已。”
这种鬼话，伯里斯压根不会信。
但他还是打开车门邀请沈不逊一同前往，明明白白地把野心写在脸上，根本不怕沈不逊会使什么诡计，如此坦荡，反而让沈不逊有些捉摸不透。
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取走宝石呢。
很快就要揭晓了。
穿梭在车流当中，进入夜晚气温降低，路上的行人数量恢复到往日的规模，依旧是他之前见到的那般苦寒，白日里的繁花似乎只是场浮于表面的梦。
“到了。”
停车，熄火，拔车钥匙，一连串的动作伯里斯做得很是顺手。甚至他还习惯性的绕到车的另一边，替副驾驶上的人开车门。
沈不逊撑着车窗，一路上的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车停的时候他还完全沉浸在数不清的设想当中，直到伯里斯站到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打开车门，沈不逊迈出去半只脚，人却没在第一时间离开，他迟疑片刻，满眼疑惑地抬头看着伯里斯，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你居然会替我开车门？”
“爱下不下。”伯里斯作势就要把车门合上。
沈不逊赶紧见好就收，急急忙忙地跑下车跟在伯里斯身后：“难不成你真的是个绅士？”
伯里斯是狄伯莱克的学生，老师在外的行事作风，他自然学得七七八八，更何况从小在首都星那种遍地权贵的地方长大，就算一开始是个粗俗的野孩子，也要被规训得举止得体。
同样的，洛骁也是如此。
步伐紧凑地往档案局内部走去，跟上次被唐歆带领进入的那次差不多，一路上碰不到什么人，偶尔遇见几人伯里斯也没有回避的意思，而且在这本该下班休息的时间点，档案局里依旧亮着灯，似乎是特意为他们留的。
沈不逊四下张望几眼，问道：“每次来都这样，我都怀疑档案局其实是咱们的中心基地。”
“咱们？”伯里斯对他的用词保持质疑态度。
“怎么？”沈不逊咂咂嘴巴，轻蔑地扫了身边人几眼，“我们已经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还不把我当做自己人？我说小伯啊，你的个人偏见是不是应该为了团体牺牲一下呢？”
“自己人，你当然是自己人。”伯里斯勾住沈不逊的肩膀，跟好兄弟一样搂着他，看向沈不逊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尖锐的冷意。
被瞪得后背一凉，沈不逊迅速地扭头，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一眼望过去除了几盏明晃晃的灯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分明觉得方才有人在盯着自己。
沈不逊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心里惶惶，重新将周围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才勉强放心。
“疑神疑鬼。”伯里斯见状忍不住嘲笑他。
“只是有些冷罢了……”沈不逊心虚地摸着后脖颈，顺势把搭在肩头的手抖开，“越靠近地下库，就越阴冷，难怪狄伯莱克先生不亲自来呢，这种感觉真是不舒服。”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伯里斯的死穴，他听后居然一言不发，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好在沈不逊没有不知好歹地继续说下去，只看着他拿出电子卡放在最外层的门禁上验证身份，“滴答”几声，门禁显示器上开始核对信息，复杂的数据在眼前飞速闪过，最后一声“审核通过”，代表着他们被允许进入。
重走这条通往地下的路，沈不逊本以为原本的压迫感会消失殆尽，但是没想到他踏入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有些不适。阴冷逼仄的通道，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加上周围只有讨厌的伯里斯的呼吸声作伴，这段路程实在是难熬。
好不容易走到厚重的石门之前，沈不逊完全释放本性，长长地舒了口气：“快点吧，跟你走这一段路，差点让我失去生活的盼头，真不知道你的那些兄弟朋友老师到底是怎么挨过这么多年的。”
“……”伯里斯拿门卡的手一顿，忍不住刺激他，“过往的二十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跟洛骁一起度过的。”
“胡说八道，他说你们根本不熟。”
在沉闷的开门声中，沈不逊听到对方的几声轻笑，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自从在玉门用麻醉剂放倒了洛骁，在狄伯莱克眼中他应该是跟洛骁彻底决裂了，身为狄伯莱克的“贴心小棉袄”，伯里斯自然会知道这件事。
但是伯里斯貌似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有意无意地笑了几声：“我们的不熟大概就停留在肢体接触上，比起你跟他，自然是不熟。”
沈不逊被嘲笑得面颊发红，连瞪他一眼都来不及，便急匆匆地冲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