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收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骁重复一遍问题，将疯癫的狄伯莱克从幻想中扯出，他看着对方浑浊的眼神中闪过几分狠厉，又戴上了原本的面具，成为那位威严而不容触犯的总指挥长先生。
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如你所想的那样，你们不过是搭建新世界的工具，一颗螺丝，或是一块砖。”狄伯莱克忽视洛骁眼里的失望，双手摊开如同在高台上演讲那般侃侃而谈，“你无需质疑我的判断，只需要听从安排，过上我为你规划好的人生，早晚有一天，我们共同打造一处新世界。”
狄伯莱克的视线落到远处，他化身为最虔诚的传教徒，一字一句地说明自己的信仰。
“联邦？那不是理想中的圣地，这片宇宙已经被他们掌控太久！早就应该迎来新的主人！”
洛骁听懂了。
原来狄伯莱克想要的不是更高的地位更多新权势，他想要的是完全颠覆联邦主导下的宇宙环境，摧毁原本的高楼，建立起属于狄伯莱克的“帝国”。
该怎么评价呢……
以洛骁的角度，他只想说一句，痴人说梦。
纵然狄伯莱克在联邦内部已经取得了不低的地位，但是联邦维系的是数十亿人的利益，这些人散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拥有最原初的地球血脉，甚至一开始建设联邦也是因为在思想上拥有着共同性，如此庞大的体系，如果没有遭遇同样庞大的外部打击，否则绝不是他一个人和他所谓的势力圈就可以轻而易举撼动的。
就算是狄伯莱克能撬动联邦上层社会的一角，也无法让所有人心满意足地跟随他这位“新世界的缔造者”。
无论怎么说，洛骁都觉得这是件不可能的事。
他更想不通，狄伯莱克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何对此坚定不移。
“老师……”洛骁揪心地抓着被单，眼神似乎在怜惜那位不切实际的幻想家，“您为什么执着于此呢？您身在高层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很难实现的事情，况且，您同样是地球人种……”
“好了，不要再说了。”狄伯莱克挥手制止了洛骁的劝说。
他挪步到窗前，从医院的位置眺望不远处的军事基地，在这里只能隐约看到几栋高楼，但他却像是在看自己辛苦积攒下的江山，遥望属于自己的成就。
良久的沉默过后，狄伯莱克再度开口：“我不该奢望像你这样的无用之人明白我的用心，比起你，或者沈不逊更能理解我的想法。”
“他不会！他绝对不会认同这样幼稚的想法！”
“闭嘴！”狄伯莱克一声怒喝，止住了洛骁对他的大呼小叫，“你懂什么？我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足够他向他臣服，足够他为我所用！”
“不会的，老师……绝不可能。”
如果放在一切都未开始之前，狄伯莱克像沈沭那样把人找到，带在身边贴心照料，或许沈不逊会像他所有的孩子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追随他的信仰。
但是，如今沈不逊已经将他的面罩撕开一角，窥见他如深渊般的欲望。
就算这样还能让沈不逊站在他的队伍里？
除非沈不逊将这一路的纠葛抛之脑后！
洛骁坐在病床上，凝视狄伯莱克越发苍老的侧脸。
他印象里的老师如高大的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天空的底色，使他们抬头看到的不是蔚蓝，而是枝叶的苍翠。那时的狄伯莱克正值盛年，与舒意并肩，自信张扬的同时保持着绅士该有的温和谦卑，成为联邦上流圈层里不可忽视的莹莹明星。
洛骁仰望他，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
希望在不远处的未来，自己可以成为像狄伯莱克那样的人，撑起一片天地，纵然无法荫庇太多人，至少能够守护所爱，尽可能地用自己的力量照顾到更多。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老师开始衰老，开始出现这样可笑的念头。
他们的意见开始相左。
他拒绝了狄伯莱克的安排，固执地试图摆脱对方的控制……
洛骁缓缓松开了被单，脸色比昏迷时更加难看，他回想起记忆里朦胧的身影：“老师还记得舒意阿姨吗？”
“别跟我提她！如果不是她，这一切早在十年前就该结束了！”
看起来是完全忘记了过往的美好……
在歇斯底里地分离后，剩下的只有不堪回首的记忆与触目惊心的挫败。
洛骁没有仔细琢磨他话语里的字眼，看清从始至终的一切都是他的美好幻想。
说到底，他和狄伯莱克是一样的人，为人冷漠疏离，那些并不多的真心拢总地交付给一人，然后沉浸在经不起推敲的幻想当中，天真地以为理想总会照进现实。
狄伯莱克舒了口气，恢复几分理智，继而对着洛骁说道：“回去吧，你已经知道了我想要做的事情，想来也没什么困惑了。”
这话说的，像是要给洛骁个痛快。
“以往那些孩子被我放弃时，我都会告诉告诉他们我的目的，让他们再无挂念地离开。他们很乖巧，愿意为我的理想而付出，我也会永远记得他们……”狄伯莱克停顿片刻，侧目看着身后的洛骁，“而你居然不相信，洛骁，我留着你，看我成功的那一日。”
洛骁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表现得如同突然得知狄伯莱克的目的而惊得无所适从，只能默然接受这一切，在他的安排下离开。
对于洛骁来说，这样也很好。
到最后不管狄伯莱克会不会筑城他所期待的“新世界”，洛骁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开始稀里糊涂地被引导地入局，莫名其妙地跟沈不逊搅合在一起，无法自拔，现在还他清净也很好。
只是白白浪费这些时间和感情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狄伯莱克走后，洛骁坐在病床上，身影略显孤寂。
他抓着被单不愿松手，就好像这样才能抓到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直到视线当中的医院字样变得模糊，一颗颗水珠顺着下颌边缘落到被单上，缓慢地洇润成一片，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湿润的脸颊，发现自己哭了。
洛骁抿着嘴唇，任由水汽蒸发，几道清晰可见的泪痕留在面颊上。
卫兵打开门走进来，手里提着洛骁留在军事基地里的行李箱。
“先生说，您在休息好之后可以离开。”
洛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他有说我应该到哪里去吗？”
卫兵没有回答，显然是没有吩咐得如此细致。
“去问问吧。”
洛骁语气冷漠，听不出来像是刚刚为了过去的信仰而落泪，狄伯莱克说他无用，现在看来反倒是像一场双向的放弃。
很快，卫兵在他的催促下接到了消息。
狄伯莱克最后一次安排了洛骁的去向，用他身为总指挥长的权力，将洛骁调派到偏远的星球——
群星漠地中，重建后却无人居住的星球，也是狄伯莱克的故乡，索契马尔星。
那里处在星海荒漠的中央，周围飘荡着星体的残骸，在未被战争摧毁之前，被无数无生命的星球环绕，形成辽阔的星群，索契马尔也被形象地称为“绿洲”。后来遭遇战争，周围的部分星体遭到不同程度的摧毁，聚集在一处形成难以突破的无人区。
如今的索契马尔虽然重建，但是往来不方便，除了些背井离乡的人归家，几乎只有星际海盗把那里当做据点。
狄伯莱克把洛骁安排到那里，让他与星际海盗为伍，约等于流放。
“不用送我，我自己会走。”
洛骁提着手提包和行李箱，身后的卫兵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准备登机，被盯得不耐烦了，洛骁才说出这么一句。
卫兵却说：“先生让我保证您安全离开。”
洛骁没搭理他，也不信这番话。
只怕安全离开是假，盯着的动向才是真的。
最后一次要求见狄伯莱克，对方没有质疑他的目的，也没有跟他说更多的话，连沈不逊的动向都不愿意透露半分。
只斩钉截铁地安排了洛骁的去向，让他离开玉门。
当时洛骁听着狄伯莱克的安排，觉得自己像是棋盘上无用的棋子，连被牺牲的资格都没有。
如他所愿，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去回报狄伯莱克对他的“养育之恩”，只是被狄伯莱克称为“无用之人”，像处理垃圾一样随便丢到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视线里，星舰突破蔚蓝的天空，进入停靠范围。
着落的瞬间，哪怕是隔着几十米远，洛骁还是感觉到那份冲面而来的气流。
他微微偏头，道了句：“再见。”
并不是跟那位相识不久的卫兵告别，而是同他的老师。
广播播报着登机信息，洛骁收回最后的视线。
此经一去，来日相逢的是洛骁和狄伯莱克，他落魄地四处流浪仰望高高在上的总指挥长，或是名声鹊起后再看着那高楼坍塌，无论如何，他们都再也不是以前的老师与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