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骁习惯性地叮嘱沈不逊照顾好自己，申请发出去，半分钟后被拒绝。
他看到拒绝提醒弹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之前的失落感。
以这种方式确定沈不逊的安全，反而让他觉得满足，让他觉得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沟通方式。
洛骁放回个人终端，甩了甩酸胀的手，继续抄着文件。
用这种方式记录信息的效率实在是慢，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储存电子版或者直接拍照，难保将来有朝一日不会被狄伯莱克查出。毕竟以他的手段都能轻松恢复沈不逊删除的东西，狄伯莱克想要知道他的个人终端里有什么就更简单了。
手抄的成本虽高，来日却能不留一丝痕迹地销毁。
“宝石，达芙蒂尔的眼泪……”
洛骁捏着笔尖停了下来。
在抄录的过程中，他曾多次看到这个字眼。
[宝石中流动的光彩蕴含了智体人的信仰，绚烂的光芒让所有智体人痴迷。]
[信仰于智体人而言，就像渗透进生活里的精神鸦/片。]
[但在所有的相关文献中，均没有提及该如何摆脱信仰，就算是脱离族群也依旧会受到“信仰的感召”。]
抄到这，洛骁蹙起了眉头。
他还没有弄懂文件中提及的“信仰”是怎么样的存在，却先一步想到了沈不逊。
如果真的按文件中所说的，就算不生活在族群中也会被影响，那沈不逊是不是也会如此。
会不会也被一种未知的东西影响。
而那种东西，就像是调节身体的激素，哪怕是有害的，也根本无法剔除。
洛骁握笔的手越来越紧，“咔”得一声，手中笔拦腰折断，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就连论文原件都被污损。
这该怎么办……
看着纸上的墨点，洛骁的表情却不慌乱。
他拿出纸巾随意擦拭几下，草草地抄录完，跟其他几张一起塞回了文件袋当中。
凑巧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洛骁顺手把文件扔到桌底下，假装手忙脚乱地擦拭墨渍：“请进。”
是狄伯莱克的私宅管家。
他推门进来，向洛骁弯了弯腰：“少爷，先生回来了。”
“好的，我会去见老师的。”
说完，管家先生低眉顺目地走出去，虽然他的的确确是个真人，但是行为却更像设置好的智能机器人。
洛骁看着他离开，弯腰捡起了文件，回想着他们公式化的对话。
自从他住进狄伯莱克的私宅之后，每天都会有这么一遭，只要狄伯莱克回来，管家就会像传话的公公一样让洛骁去“请安”。
并且都会称呼他为——少爷。
以往来见狄伯莱克的时候，管家先生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就算成年以后入职警局，也不过是在名字后面加了“先生”二字，现在这么喊他，倒像是把他当做了狄伯莱克的儿子来对待。
虽然洛骁早就喊过他“父亲”，但那也只是私底下叫过，旁人并不清楚，狄伯莱克更是不许他瞎叫。
如今私宅里人人都这么喊，看来是狄伯莱克打过招呼了。
洛骁擦干净桌上的墨渍，把断成两截的笔扔进垃圾桶，拿着文件向外走。
他并不是要带着文件去找狄伯莱克问清楚。
毕竟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洛骁只是要顺路把文件放回去，反正宅子里也没有监控，没有人会发现他动过储物间里的东西。
至于上面的墨渍，他另有打算。
洛骁走到狄伯莱克的书房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进来。”
得到应允后，洛骁低着头走进去：“老师，晚上好。”
态度恭敬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狄伯莱克简单地在他身上扫了几眼，问着：“张劭元先生可有给你安排什么事情？”
“张先生对我很是照顾。”洛骁避重就轻地掩盖着自己这几天什么都没做的事实。
狄伯莱克敲敲桌面，像个督促孩子上进的父亲一样说着：“他顾及我的面子，不会让你太累，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是，洛骁知道了。”
狄伯莱克提到的张劭元，是议会中资历深背景硬的老权贵。
对方在议会中地位不低，跟狄伯莱克也算是旧相识的老朋友，但是他一直秉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友理念，跟狄伯莱克也没有过分亲近。
为此，狄伯莱克把洛骁安排到对方手下，方便监视，也方便拉拢。
“好了，回去吧。”
照例问完几个问题后，狄伯莱克就让洛骁离开，洛骁以往都老老实实地离开，这次却停在了书房里。
狄伯莱克问：“还有什么事？”
洛骁抬起头，浅色的眼睛里出现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老师，我可以养仓鼠吗？”
狄伯莱克皱着眉：“你几岁了？”
不是在问洛骁的年龄，只是单纯地质疑洛骁的心态。
“家里比较冷清……”洛骁很快低下头，抿着嘴一言不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清冷的声线都有几分颤抖，“如果老师觉得麻烦的话，就不养了……”
他明明在储物间里看到了落灰的仓鼠笼子，那上面还刻着狄伯莱克和舒意的名字。
该不会是狄伯莱克不想看到任何跟舒意有关的东西才不会让他养的吧。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知道了洛骁要让仓鼠去啃文件，才不让他养的。
洛骁故作紧张地搓着裤缝，刚想要放弃，就听见狄伯莱克松口。
“你去跟管家说吧，这种事不用让我知道。”
“好，谢谢老师。”
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强装出来的欣喜。
真是为难洛骁了。
他像学生时代木讷的孩子，谢过狄伯莱克后也没什么别的花言巧语，直接扭头就走。
狄伯莱克在他打开房门时把他喊住：“你的手腕怎么回事？”
洛骁抬起手来瞧瞧，腕上染了大片的墨渍，并不浓重，只有薄薄一层，看起来更像是磕碰的淤青。
“没什么，只是脏了。”他揉搓几下，墨渍立刻变浅了。
狄伯莱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洛骁这才松了口气，不急不慢地离开书房。
他立刻联系管家去购买了仓鼠，还叮嘱着必须挑选活泼好动的。
管家先生听到他的吩咐，表情也很是惊愕，特意问了这件事狄伯莱克知不知道。
洛骁如实告知，管家才放心去购买，心里则是更确定了洛骁在这里的地位，以至于为了讨好洛骁，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两只仓鼠送进了洛骁的房间。
看到那两只活泼的小动物，洛骁没着急把它们放进储物间。
现在还不是一个好时机，至少也要等到狄伯莱克离开首都星之后，才能放心地把弄坏文件的事情推到这两只无辜的仓鼠身上。
他盯着仓鼠看了几秒，想着把这件事也跟沈不逊交代几句。
字都打好了，手指凌空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击发送。
沈不逊知道了会不会说他心黑呢？
洛骁想象着沈不逊知道后故意骂他坏心眼，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种话，不由得跟着一笑。
他不是因为学沈不逊才一肚子坏水。
是他本来就没那么高尚。
沈不逊做事不按套路出牌，性情也乖张，洛骁更是如此，只不过经年累月的规训让他像戴着模具生长，现在模具破碎，自然就露出本来面目。
洛骁敲敲桌面，把仓鼠笼放到了温暖的地方。
狄伯莱克过几日才前往玉门，在那之前他要好好善待这两只小仓鼠。
提起前往玉门这件事，洛骁也做过准备，之前跟狄伯莱克提过几句，都被狄伯莱克以好好帮助张先生为由拒绝了。
他很清楚狄伯莱克的脾气，如果再提，就一定会引起怀疑。
玉门是一定要去的，就算在那里见不到沈不逊，文件也一定要安然无恙地送到沈不逊手里。
洛骁在通讯界面上拨动几下，找到了那位张劭元先生的号码。
拨过去，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张叔叔，很抱歉，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
洛骁一直有个习惯，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不会以“叔叔”这种带有亲友关系的称谓去称呼别人，张劭元看在狄伯莱克的面子上，很多事情都不会过问，但还是打听过洛骁在警局的行事作风。
如今洛骁夜里联系他，不仅以此亲近的称呼喊他，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对劲。
张劭元立刻问道：“小洛是有事情？”
洛骁也不跟他藏着掖着，直接表明来意：“老师最近身体不太好，又安排了前往玉门第二军事基地的行程，我想跟着，却被老师斥责……”
不用洛骁多说，张劭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肯定是狄伯莱克想让洛骁跟他好好工作，才不允许洛骁前往玉门的。
张劭元立刻态度开明地答应洛骁：“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老师商量。”
“张叔叔，能不能别告诉老师，我不想老师生气。”
张劭元有些为难：“你在玉门迟早要跟他见面的。”
洛骁故意停顿片刻，显得是他思虑不周：“只要我能去玉门就好，无论以什么理由都可以，等到玉门之后，老师就算不满意也不能把我赶回来。”
这话说得，明摆着是替张劭元想好了派他去玉门工作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