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做的，”唐歆合上发颤的眼皮，控制住不停抖动的双手，“那是场意外，但我的确是在那场意外里发现的你的身份，一个死去又活过来的奇迹。”
沈不逊的眼里充斥着不信任。
那场暴/乱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意外。
不论是得知沈沭死讯的科研院，还是死而复生的少年，以及那些在暴/乱无辜丧生的普通人，所有人都以沉痛心情缅怀那场意外。
偏偏这么巧，在沉痛之余，还有人能在废墟中留意到他。
沈沭曾告诉过他许多关于智体人的特性，包括不会被金属所伤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过，却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那天他从废墟中醒来，日暮时分，残阳如血，周围尸身叠着倒塌的建筑，垒起来像小山一样，醒来第一眼以为自己到了地狱。
他活下来了，四下里寻找沈沭的身影，等待他的是沈沭冰冷僵硬的身体。
沈不逊记得那是盛夏，沈沭的身体却冷得像冬月里的冰水。
年仅十五岁的沈不逊做不了什么，他找不到发动暴/乱的罪魁祸首，没办法替沈沭报仇，他也不知道沈沭的故乡，没办法将她的遗体送回故土，甚至都走不出那片废墟，只能在那个荒废的星球上埋葬他的养母。
直至今日，还有人不在乎意外到底带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只在乎他的经历是奇迹。
“不得不说沈沭博士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唐歆看着时间，慢条斯理地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她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边际星球里生活，还能把你藏了这么多年，真的很厉害。”
“把我藏了这么多年？”沈不逊压下心里的悲伤，尽量保持着声线的平稳。
唐歆不理解他为什么重复这几个字，但仍给他解释着：“这是[老板]的原话，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一些特殊种族的孩子，伯里斯，玛扎娜，我，还有很多人……我们都是这样被他找到的，你也是，不过你被找到的时间晚了些。”
沈不逊等待着眼里的水汽干涸，才说道：“[老板]就是狄伯莱克吧？”
终于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唐歆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片刻后，她也只是说着：“我们走吧，时间不多了。”
没有直接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沈不逊并没有纠结着[老板]为什么要用“藏起来”的字眼，他知道现在找不到答案，纠结也没有意义。
多洛莉丝已经到了黄昏时刻，对于中心城的人来说，温暖短暂的白天即将结束，马上又要陷入寒冷漫长的夜晚。
而他们的行动，也刚要开始。
唐歆轻车熟路地带着沈不逊重返档案局，没有任何的伪装和掩饰，甚至唐歆还在路上跟人轻松地打着招呼，压根不像是来“盗取”文件的。
沈不逊对她轻松自如的姿态感到疑惑，转念一想，上次以赏金猎手的身份来到档案局的时候，是剧本中安排好的情节，那一切都是提前串通好的，现在这种状态才是正常的。
那围堵他们的警官……
是不是故意安排的呢？
底层的小警官可能被蒙在鼓里，认为这是一场艰巨的任务，实际上他们也被写进了剧本里。
跟卡凡洛蒂斯，蓟花原野的警官们都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旁人的棋子。
既然如此……洛骁？
洛骁或许不是吧，他也是被算计的一环，虽然想不懂为什么要把一位置身事外的警官设计到冗杂的计划当中，但沈不逊自动地排除了洛骁的嫌疑。
沈不逊想，也许他一直怀疑的内鬼问题根本不存在，或者说赏金猎手和首都星警局是一伙人，看似对立的存在，但站在权力顶端在背地里操控全局的人也许是同一个。
将黑的白的混淆，让世界变成一道混乱的灰。
毕竟谁也不会去想，赏金猎手的组织者出现在联邦首都星警局吧。
空气变得越来越阴冷，沈不逊每向下迈一步台阶双腿都多几分寒气侵袭，他搓了搓手，看着无底洞似的幽深通道：“这是要去档案局的地下部分？”
“没错，有些东西被当做机密存放在那里了。”
“谁放的？”听唐歆的意思，放东西的人并不是以官方的名义，而是私人存放，沈不逊想不到谁能在这种地方占据一席之地。
唐歆以沉默代替回答。
能在多洛莉丝档案局的地下信息库存放东西的，除了各大联邦帝国外，就那么几位，随便想想就知道是谁。
问这一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沈不逊只是越来越好奇，[公司]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深厚。
唐歆在地下库入口处输入通行密码，“滴答”几声后，四周墙壁内立刻传来闷响。
那动静听起来很远，像是被囚禁在深渊里的凶兽拖着镣铐摩擦，等声音慢慢消失，沈不逊才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被震麻了。
厚重的防盗门向两侧缓慢地开启，外面是层几米后的石门，里侧是电磁的金属门。
地下信息库看似与档案局并为一体，实际上地下部分是独立存在的，甚至在当年修建的时候，就已经储存了足够消耗几百年的能源。如果有朝一日切断电源，地下库唯一进出的通道也会彻底封死，里面的所有信息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他们俩足足等了十分钟，厚重的防盗门才被完全开启，沈不逊睁开眼时，地面上已经落了层薄灰。
“这里面未必有你想要的答案，更有可能会把你推向另一重深渊，给你带来无尽的桎梏。”
“嗯。”沈不逊的眼睛亮亮的，似乎是重新燃起了信心。
他看向唐歆，脱口而出：“这一步也在你们的安排当中吗？”
唐歆明白他的顾虑，指了指领口上还没开启的监听设备，说道：“不是，带你到这里来，是我的私心。”
实际上，唐歆也不过是第二次来到这里。
她不像沈不逊，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老板]在进行一项复杂的计划。
为了实现[老板]的理想，也为了自己的愿望，在进入军部后唐歆自愿成为试验品，开启了属于她的测试。
或许是她本就不是任务的核心，所以哪怕是替[老板]做过很多事情，她也始终没有得到重用，直到在她结束测试后无意中发现了沈不逊的存在，才被[老板]委以重任，开始创作新版本的[流程安排]。
只是，人在一条路上走得太远，是会疲惫的。
她看沈不逊，就是在看当初的自己。
“你的私心？”沈不逊站在通道前，感受着里面渗出来的丝丝冷气，比起盲目地进入，他更想弄清楚唐歆带他来此是否受人指使。
早就知道会谈起这些，唐歆没有叹气，只是眼神越发淡漠。
“我的私心，我不想看到你跟从前的我一样，不管是自愿的，还是受人胁迫，都在盲目地替人做着违心的事。”
沈不逊冷哼一声，在黑暗里隐去了表情：“我不信。”
“好吧，我的确还有别的私心。”唐歆微微一笑，想起自己跟沈不逊差不多大时的样子，直接说道，“我跟玛扎娜都是舍塔利人。”
“那又怎么样？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唐歆没有为他解答疑惑，也没有讲过去的故事，而是说了句沈不逊曾经在图书馆看到的句子：“在我的种族中，舍塔意为泥土，舍塔利意为被泥土所创造的……你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沈不逊摇了摇头。
“区别就是，玛扎娜和我。”唐歆迈开了步子，踏进幽深黑暗的通道中，“你可以把她想象成最原始的泥团，可以塑造出任何形态，她诞生于大地，也可以跟大地完美地融为一体，而我则是由她塑造的泥胎，由她的身体分出，再由她亲手捏造、雕琢、烧制。”
所以唐歆并没有[拟造]的能力，从她诞生的一刻开始，她的样子就已经注定了。
“我，诞生于她的躯体，依赖她的存在而存在，她是看顾我的姐姐，是抚育我的母亲，是创造我的神明。”
沈不逊站在原地，心里筑起的高墙被接二连三地震撼着，他看着唐歆越走越远，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想法。
姐姐，母亲，神明……
就在他以为唐歆要继续走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来，看着通道口的沈不逊缓缓开口：“沈不逊，答应我一个请求吧。”
“什么请求？”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不过我虽然在[老板]身边待了很久，但他仍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就比如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设计你，我也不清楚原因。”
沈不逊直奔主题：“你先说什么请求？”
“如果有一天，不管这项计划进行到什么程度，不管你成为了怎么样的存在，我想请你让玛扎娜活下去。”
“我？让她活下去？”沈不逊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马上想起刚刚唐歆的话，“她活下去，你也能活下去了是吗？”
“不，只要她活下去就够了。”
这是唐歆对于玛扎娜给予她生命的回报。
唐歆没有等待沈不逊的回答，她打开了身上的监听设备，指着通道深处说道：“去吧。”
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通道，像是星海深处无名巨兽的胃口，沈不逊不知道在里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是缄默着向通道深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