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逊抽出几张纸巾，心有余悸地看着洛骁的背影，他总感觉洛骁的情绪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似乎上一秒还沉浸在炉火的温暖里，下一秒就被提示音拉回现实。
是洛骁猜到什么了吗？
沈不逊不敢细想，擦干净嘴角，对女主人抱歉地笑了笑，揣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迅速溜回了房间。
他打开[公司]群聊里发布的任务表，顺带着看了几眼之前的聊天记录。
伯里斯发出来的字刺入眼帘，沈不逊立刻皱紧了眉头。
该不会，伯里斯被人救出监狱后要来多洛莉丝找他吧？
想法一出，沈不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害怕伯里斯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更怕被指派去和伯里斯一起完成任务，然后在任务中途再度碰上洛骁……
那才叫噩梦啊。
他也不想自己吓自己，直接点开了任务文件，输入密码，连任务内容都来不及看，直接翻到了最下面。
“呼……”沈不逊松了口气。
这次的协助对象不是伯里斯，是[管理员]。
沈不逊匆匆看了眼任务内容，是明晚在多洛莉丝的档案局获取几份文件，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恐怕到时候要听[管理员]的安排。
他没想这么多，直接退出了文件，点开了跟唐歆的对话框。
唐歆就是[管理员]。
她的身份在沈不逊眼里几乎是明了的，甚至已经不是隔了层窗户纸的程度，而是隔了层窟窿比脑袋大的渔网，都不用他戳破，对方的身份就显而易见了。
除了唐歆在卡凡洛蒂斯办公室那次假借玛扎娜来访的暗示，他俩又进行了无数次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交锋。
沈不逊故意装作没猜到她的身份，唐歆也不好直接点明，只能是各自阴阳怪气地装无辜，等着对方揭开这层虚张声势的伪装。
可他们谁也没主动承认。
唐歆等得焦急，几次三番地暗示都被沈不逊装傻充愣地搪塞过去。就像有意看她着急上火，沈不逊玩得不亦乐乎。
马上他就要跟唐歆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坦诚相见了。
沈不逊心里有很多疑惑想要问她，现在都被被他这些天里的隐忍和奇怪的胜负欲压着。
一直以来，他似乎走在众人规划好的路线里，无论是玛扎娜还是唐歆，都在刻意地指引着他，替他选择眼前的路，就算是做出反抗，最终也会回到别人的掌控之中。
真是受够了这种宛如实验小鼠的日子。
眼前就有一个将局面反转的机会，虽然未必能让他摆脱旁人的挟制，但至少……
“下午的戏剧快要开始了，准备出发吧。”
洛骁突然推门而入，沈不逊下意识地按灭了屏幕，满脸错愕地盯着洛骁。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反应，洛骁倚着门框笑道：“做什么亏心事呢？”
“是在想怎么能让唐歆给我点零花钱，毕竟一个月就五百块，连付房费都不够！”
洛骁继续笑着，却没回应他。
沈不逊翻出件厚重的大衣穿上，走到房门口，像是回忆起什么，问道：“首都星那边没给你派遣任务吗？”
洛骁一脸疑惑，似乎不懂他的意思：“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柙驿卫和蓟花原野就不说了，在卡凡洛蒂斯上你不就是突然接到了警局的任务吗，急匆匆地把你叫走了……”沈不逊掰着手指替他数算，不满地嘟囔，“连休假都不让人好好休！”
洛骁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这样看来，似乎我的任务地点跟星舰的旅行轨迹的确很像呢。”
“好像你很早之前就说过，那些赏金猎手的路线就是跟旅行轨迹重逢……”
沈不逊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掀起眼皮看向了洛骁，眼神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试探。
他在打开房门前准备迎接风雪之前，停住了脚步，神情严肃地问着洛骁：“是赏金猎手组织内部有偷偷递送消息的人吗？”
洛骁眼神微暗，垂下的眼眸当中闪过几分落寞，短短几秒后才恢复之前的平静，看向眼前的人。
每次都是这么巧，都在沈不逊接到任务的时候洛骁那边也刚好接到通知，没有内鬼是不可能的。
沈不逊在脑海中排除一个个的人选，想到可能接受某些人帮助而逃出监狱的伯里斯。
内鬼也许就是伯里斯。
可是依伯里斯先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不像是能被联邦警局这种“正义代表”接纳的人。
而且洛骁他们能收到消息是不假，可[公司]里也会有相应的提醒，这才确保他们每次的任务都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也就是说，内鬼不止存在于[公司]里，警局里面也有他们的人。
沈不逊捏了捏下巴，并没有急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在打开房门走到那冰天雪地里之后，吹着寒风，才对洛骁说道：“你们每次都能得知消息，但是每次赏金猎手又会逃走……就算那些赏金猎手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次次都侥幸逃脱吧？”
洛骁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每次？”
沈不逊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开始找补：“除了伯里斯那次！他放火的那天夜里不就是让他逃了吗？后来要不是有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抓住他。”
洛骁顺着他的话轻声笑着：“是啊，还好有你。”
“我的本事我自然清楚……不过，你的不怀疑警局内部也有可能存在内鬼吗？”
敢于向警官说这样的话，沈不逊显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可是他的推测不无道理，只是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洛骁听罢了。
洛骁的眼神四处挪动，确定周围没什么人之后，拉着沈不逊的手边走边说：“我的确有这么想过，但是你没有跟那位赏金猎手交过手，不清楚其中的情况，所以别再瞎猜了。”
“什么啊……那个赏金猎手他？”
沈不逊故意把话说到一半，让洛骁自己去评价他的另一重身份。
洛骁向来冷淡的眼神里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情愫，像是激动，又像是痛苦不堪，连带着牵着沈不逊的手都加重了力道。
最后，他郑重地看向了沈不逊：“他很聪明，是难得的敏捷，更擅长利用复杂的地形逃脱追捕，我们的布控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迷宫游戏罢了。”
“他，这么厉害吗？”
“是啊，他很厉害。”
听得沈不逊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特别是想起在卡凡洛蒂斯的那夜，洛骁明明已经击中了他，却迟迟没有来抓他。
是过于自信觉得他注定会死吗？
这可不像是对待旗鼓相当的对手的态度。
沈不逊的手在洛骁掌心挣扎几下，抽了出来，不等洛骁有所反应，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
沈不逊厉声厉气地说道：“记得在柙驿卫的酒店里，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是个很洒脱的人，后来你也说过，赏金猎手大多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你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语气怪怪的，像是在吃醋。
可这赏金猎手只是他沈不逊的另一重身份，根本没有吃醋的道理，他这么做也只是好奇，为什么洛骁对赏金猎手的看法会出现如此大的改变。
是因为卡凡洛蒂斯的那一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盯着洛骁的眼睛，试图从浅色的眼睛里看出些别样的神情，可是洛骁太平静了，跟以往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此刻面对他时，眼神蒙了层暖意，像是冰湖面上的夕阳残照，落日的余晖将冰面染成了橘黄。
洛骁没什么情绪起伏，单手搭载沈不逊的手腕上，轻轻捏了捏，笑道：“怎么突然跟一个赏金猎手较真呢？”
“洛警官，徇私枉法可是不好的。”沈不逊眯起眼睛，故意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气。
他知道洛骁听见这话也只会以为他在开玩笑，并不会多想。
洛骁也如他所愿，笑着把他的手捉回去：“如果你是警官，按照警局的调令去缉拿一位赏金猎手，但是他侥幸从你手里逃脱了，你还会继续追下去吗？”
沈不逊琢磨片刻：“看上面怎么说呗，如果非要让我追查，那无论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如果上面的语气松了，我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听上去的确是沈不逊会做的事，如果有人压着他，就像玛扎娜那样逼着他去做一些事情，那他也能完成。
但是一旦给他留有喘息的空间，那他绝对会当甩手掌柜，不再理会半句。
只是……
洛骁悄悄摸着沈不逊的手腕，指腹从手腕的里侧摩蹉滑过，害得沈不逊痒得想把手抽回来。
就在抽离的片刻，洛骁突然攥住他，眼神也让人捉摸不定：“如果……那个赏金猎手是我呢？”
“……”
再多说一句，洛骁恐怕就要说出“如果我们身份对调”这种话了。
沈不逊的心脏突突地跳起来，没有丝毫征兆，莫名地感觉他已经在洛骁面前暴露了，而对方说这些话完全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或者，又不是试探，而是为他们揭开身份的不远未来找一个二人都能接受的出路。
沈不逊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他虽然心虚，却还是梗直了脖子打破凝滞的氛围。
“如果我是警官你是赏金猎手的话，我就把你抓回去，警官也不做了，只把你关在我的小黑屋里，天天拿小鞭子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