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响起哗哗水声。

  戴月来用周静水的处长权限重新呼叫佩娜:“查一下琳娜·沃克是不是有两个通讯终端。”

  佩娜一听声音如见救星:“戴先生!我我正在查了!您让周处先别开除我!”

  戴月来:“他在洗澡, 你先查。顺便——你能侵入六胞胎,或者年佟的个人终端吗?”

  “......”佩娜要哭了,“蚂蚁撼大树啊这戴顾问。”

  戴月来晃着水杯,凝眉思索着:“那你是怎么侵入琳娜的终端的?她可是流浪者号上地位仅次于年佟的人物。难度差距这么大?”

  佩娜:“不是啊戴先生, 星舰舰长的个人终终端的安保密级很高的, 几乎等同于全星舰的安保密级,而琳娜的终端密级只相当于星舰的一个职能部门的密级。就好像......就好像家园号舰长权限被年佟让渡给周处之后, 周处的终端密级几乎相当于母舰的全系统安保密级, 您和周处共享权限, 应该感受到......”

  戴月来:“没感受到什么特别。快给一个不用开除你的理由。他马上洗完出来了。”

  佩娜:“......那个,因为家园号是生活舰, 本来在这些方面就比较弱嘛,不是刚给您和周处强化了通讯加密系统么,这个新的加密通讯频道是非常非常先进和安全的......”

  戴月来:“这只对我和他两人安全,别的没什么用。这次琳娜出问题了, 周处长这里我保不了你。”

  周静水已经出来了, 擦着头发,看戴月来说话。

  佩娜:“戴先生......”

  “找他没用, ”周静水冷酷地接话, “功夫不用在正道上——全星舰人类的事重要,还是我和你戴顾问的事重要?净捣鼓些没用的!过来, 擦头发。”

  “......”佩娜大概被句尾这声的语气震慑到了——周处长连对戴顾问都呼来喝去了,怕是真要炒人鱿鱼。

  这边戴月来好脾气地把自己的头伸过去, 让周静水抓着毛巾一通搓揉。

  周静水一边给戴月来擦着头发, 一边继续凶佩娜:“快点!查怎么样了?还有四个小时, 我和戴顾问马上就要去干票大的了!不然喊你索菲娅部长来!”

  “嘶——”佩娜那边倒吸一口气, “周处, 索菲娅部长真的来了......”

  “处,是我,”索菲娅简洁道,“我们失策了。琳娜确实有两个通讯终端,不过,其中一个......不是她的。”

  周静水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小林......”索菲娅轻呼了一口气,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我们又发现了小林的通讯器。”

  ......

  戴月来手中玻璃杯咔嚓一声,捏碎。

  索菲娅在那头冷静而克制道:“准确说是与小林的基因密码锁匹配的通讯器。不是旧型iCard终端,我是说,周处带回来的小林的通讯器,还在我们这里,完好无损,但是我们又发现了另一个,不......”

  周静水蹲下身,用擦完头发的毛巾收拾一地水渍和玻璃渣:“更准确说,是发现了小林的......基因的,踪迹?”

  “是的,”索菲娅一沉声,“可是小林已经死了。”

  ——那“小林的基因密码匹配的通讯器”,为什么会出现在琳娜身上?

  星舰时代之初、地球时代末尾,人类的iCard3代通讯设备还只停留在类似身份证号码识别的身份认证阶段,那时的终端密码锁只需用口令、指纹或面部识别等体表特征解锁,直到逃入太空的飞船一通互相厮杀后,对三艘母舰生存舱位的争夺和分配尘埃落定,科技重建起来,才逐渐更新通讯终端密码系统。

  星舰时代新的个人通讯器密锁更加复杂,每个人的终端密锁与自身的基因数据严丝合缝地咬合,不存在盗取指纹或者伪装面容声线就能打开别人通讯终端的情况。要想使用别人的通讯器,必须得到本人的授权。

  所以琳娜为什么能使用有小林基因密码锁的通讯器?

  或者再进一步说,为什么新型通讯器会设置一个死人的基因锁?小林早在新通讯系统出现前就死了,他在那截指骨形状的旧型通讯器里亲口说过,他在黑十字基地里自杀了。

  戴月来拔步就要冲出门。

  “来来!”周静水一把攥住戴月来脚踝把人拖住,起身找医疗箱,“你别动,在这等着。”

  戴月来从浴室出来没穿鞋,踩玻璃渣如履平地:“我想去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周静水把人往床边一按,反手扔掉一团毛巾包裹的玻璃渣,启动医疗机器人:“你按时去图书馆取《不死岛》,其他我来。”

  蜂型的医疗机器人围绕戴月来脚底伤口开始工作,索菲娅在通讯频道里说:“我给你远程追踪定位,周处,她往舱首方向去了。”

  周静水飞快换上衣服,一吻戴月来额头,指了指自己耳骨:“随时说话。”

  戴月来目送周静水一道闪电般劈出门去。就在这时,忽然瞥见门框上半截灰黑的污手印,他踢开医疗机器人,再次查看琳娜站立过的地方——灰黑绒毯藏着一双鞋底印。

  手指一搓抹,像某种燃油,可到处干净得连一粒灰都没有的永生号上,哪来的燃油?琳娜“偷”了什么?

  母舰上最可能有燃油的地方是哪里?

  周静水的声音传来:“她在往图书馆去。”

  不,不可能是图书馆,戴月来一面换武装服,一面问:“永生号哪里会使用燃油?”

  “维修站,”周静水不假思索,“短程飞行器维修站。你......”

  “知道了。”戴月来兜里装上配枪,反手带门。

  周静水无暇分心,只好让索菲娅也给维修站定个位做导航。

  戴月来一路闪避巡逻士兵和监控,在远程导航的协助下,很快接近维修站。

  那是靠近起降台的一处环形露天舱室。舱门大开着,果真有几艘燃油驱动型的飞行器进出。星际时代的太空航行极少使用这种古老的驱动能源,这些飞行器大都是小型货运矿艇或定轨客艇,只能在极为有限的距离内航行。

  比如他们乘坐过的专门往返于母舰和测试场的飞艇。

  有警卫进出,看服色是两拨人,一拨就是刚才追查到房门的士兵,另一拨像日常的安保员。

  琳娜到这里干什么?顺便路过吗?有卫兵不说,这地方还四下不着,内里结构整个一圆环大操场,毫无遮蔽一览无余,狗急跳墙也不至于慌不择路从这跑。

  戴月来在过道拐角阴影处观察着,悄然按下翻领底藏着的一个按钮——出发前索菲娅给准备的升级版“变脸”装置,瞬间,他从头到脚“幻化”成刚才追查琳娜那几个士兵中的一个。

  他混进巡逻队,走了进去。

  于是立即,他明白了琳娜为什么会到这里——他看见了六胞胎!

  六胞胎正在登上一艘小艇。他要离开母舰!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同时登进其他小艇。

  戴月来只犹豫了一秒,拔步跟进去。

  “谁?”每艘小艇九人,他一脚踏上登舱板,当即被喝问,“哪个队的?”

  艇内几人一齐狐疑地看向他,他露出更疑惑的表情,另一只脚也踏上登舱板,向前一步,反手关闭舱门。

  -

  数十艘飞艇同时发动,其中一艘颤微微慢着半拍,全体航灯熄灭,无声地滑翔进一片幽黑的深空。

  戴月来盯着操控台屏幕,屏幕正中是艇队公共频道里六胞胎和什么人的通话讯号波。

  他看着那起伏的绿色声波曲线,摘下沾血的手套,咔一声掰正刚刚打斗中折断的指骨,加密频道里朝周静水道:“哥,我听到了小林的声音。”

  周静水没有回应。

  小艇内除了或昏或死的几个士兵,别无他人,戴月来屏息,眼见那绿色声波又一动,小林的声音又道:

  “好的,总长先生。那我在基地,恭候您的到来。”

  -

  与此同时,永生号母舰图书馆,周静水头大地拧住琳娜旋踢到脸门的一只腿,另一手五指张开,啪掉落配枪:“嘘——沃克女士,这不是打架的地方。”

  狭小的过道内,一张光网迎面扑来,琳娜一踢周静水肩膀,单手撑地纵身一跃翻到周静水身后,周静水暗骂一声,光网第八次在距离他鼻尖半厘米处顿住,同时一个虚拟女声第八次重复道:“检测到您有预约,请至前台登记后领取资料。”

  脚尖前的配枪被切豆腐一样削成碎块。

  琳娜把周静水往前一推,光网消失:“闭嘴。”

  周静水摊开手,对着光网刷脸向前走:“好,我闭嘴。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用着林部长的通讯器?”

  琳娜枪口一抵周静水后背。

  周静水低声道:“你偷了这里的书?什么书?”

  琳娜:“做好你们自己的事!”

  所谓图书馆,几乎没有图书,如果非要形容,更像一座巨大的数据机房,迷宫一样的过道纵横交错,除了滋滋的弱电流声四下悄无人影。周静水不认为这里的安保措施就只有这不算聪明的激光网,一面警惕地观察四周,一面和琳娜扯皮:“我们不是要做同一件事?难道——你在背叛年佟?”

  琳娜晶蓝色的眼睛冷冷盯着周静水后脑勺。

  周静水举着双手,转过身一笑:“一起背叛嘛——嘘,别开枪别开枪,我......”

  周静水连忙一转身,“砰”光网触面消散——

  “检测到您有预约......”

  几乎是同时,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喂,是静静同学吗,久别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