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幻化出的自己在被刺中要害后, 身影须臾消失不见。
而后没给姜允缓神的时间，前方空地上又出现了数面镜子。
跟进来时的不同，这些镜子并未围成圆圈, 而是连成一条直线，静静等着姜允进入。
姜允看着前方数面镜子中的自己，没急着进入, 而是先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此地不愧是先天秘境，他能感觉到周遭灵气十分浓郁, 很适合修炼, 进来后即使没拿到宝物, 多吸收点灵气也不亏, 当然前提是, 要能活着出去。
运功调息几周天后，姜允站起身, 随意挑了面镜子走进去。
这里只他一人，镜子又这么多，在他看来挑哪面镜子进去都是一样的。
走进镜子, 没等姜允看清楚周遭情况，他先听见了激烈的争执、打斗声。
“快，把宝物交出来！”
“是我先拿到的，凭什么给你！”
“我的，都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杀人了！救命, 救命啊！”
“……”
姜允发现自己正站在海岸边, 旁边不远便是浪潮汹涌的大海，风从海面吹过来, 能嗅到淡淡的咸湿味。
在距大海约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药田, 里边原本应该种满了灵药，可惜此刻早被抵达这儿的修士采摘干净，连药桩子都被踩成了平地。
不仅如此，他们为争夺灵药还大打出手，谁也不肯相让。
药田里此刻已然倒了好几具尸体，杀人的修士却毫无悔意，只贪婪地迅速搜刮对方怀里的灵药。
“白玉果！是白玉果啊！这么多白玉果，发财了，发财了！我的，都是我的！谁也不准……”
他话音未落，脖颈已被身后蓝衣修士划破，猩红刺鼻的鲜血瞬间喷涌出来。
蓝衣修士扔掉手中灵剑，看也没看被他杀的修士一眼，双目猩红，亦迅速贪婪地去夺白玉果。
诸如此类的争夺在灵田中有好几起，所有修士都想独占白玉果，为此甚至不惜杀人。
姜允盯着白玉果，表情也很震惊。
白玉果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食之不仅能治疗重伤，更能增加百年修为。
对迟迟无法突破境界的修士来说，此物更有如神药，可助他们一举突破境界、更上一层。
白玉果珍贵无比，自然也很难得。它只在秘境中出现，且数百年才出现这么一枚，往往被名门大派奉为镇派之宝，寻常修士连见一面都难。
偏偏此地却出现这么多白玉果，任人采摘，又让人如何能不心动。
姜允瞬间也能理解他们了，如此宝物，便是他也没法抵抗诱惑。
且他之前就一直想寻白玉果给慕时服用，助他增加修为，只是遍寻不着，才暂时搁下想法。
如今白玉果主动送到眼前，他心道，自己又怎能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这么想着，姜允立刻将目光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枚白玉果。
那枚白玉果正被三个修士争抢，几人实力相当，为此一时半会也难分胜负。
姜允瞬移过去，直接出手压制三名修士，将白玉果强行抢了过来。
那三名修士自然不肯罢休，双目猩红，剑尖立刻转向姜允。
以他们的修为，自然不是姜允的对手，很快便被他逼退。
只是这些人远比想象的难缠，不管被逼退多少次，对白玉果的执念都会驱使他们不断上前争夺。
哪怕打不过姜允，哪怕这么做可能丢了性命，他们也完全不在乎。
姜允又一次以灵力将三人震飞，眼见他们爬起来又要持剑袭来，在极度的愤怒之下，脑海竟瞬间涌现出杀意。
他听见自己脑海有道声音在说：“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就没人来抢白玉果了！白玉果是我的！都是我的！”
姜允低声喃喃：“是啊，杀了他们，白玉果就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他抬起头时，眼眸已染上血色，剑尖带着无尽杀气直指三名修士。
须臾间便将其横在一名修士脖颈之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剑刃便会划过喉咙，取了这名修士的性命。
关键时刻，姜允却动摇了。他手紧握着剑柄，几乎用全部的意志力在克制杀人的念头。
不对，这不对，他怎么会动杀人的念头？
姜允跟这里的修士不同，他来自21世纪，从小就被灌输不能害人不能做坏事的念头。
即使来到这，除非迫不得已，他也绝不会杀人，更别提是为了抢夺宝物去杀人。
这根本不是他正常情况下会做出来的。
姜允认真梳理思绪，一直笼罩在脑海的迷障也被逐渐驱除，他彻底恢复清醒，总算弄明白自己是被蛊惑了。
有什么东西控制了他的想法，不止是他，这里所有的修士全都中招了。
思及此，姜允再度震飞来袭的三名修士，目光一一扫过周围数名正在激烈厮杀的修士。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让他们恢复清醒。
眼见不远处又有修士即将被杀，姜允赶紧出手将人救下。
可周遭诸如此类的情况实在太多，救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他根本救不过来。
要不然，将他们全部都打晕？
可这样万一待会出现什么未可知的情况，就糟糕了。他也没法带着这么多人一块逃走。
问题有些棘手，姜允禁不住想，要是赵宿在这儿就好了。
他直觉赵宿若在，定也能像他一样摆脱控制，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更何况赵宿是主角，在这种情况下，主角一般都会有优待或是奇遇的。
姜允越想越投入，回过神来连忙将对方抛出脑后。
他怎么不自觉就想起赵宿了？
姜允有些懊恼，暗骂自己怎么还依赖上他了？难道赵宿没在，自己就没办法解决了吗？
他垂眸盯着手中白玉果，又抬头看看周遭修士，顷刻间脑海灵光一现，想到了个办法。
既然一切都是因白玉果而起的，那不如将所有白玉果都毁掉，说不定就能破局了。
再说白玉果极其珍贵，怎么可能一下出现这么多。姜允怀疑，这些没准根本不是白玉果。
他想到便立刻展开行动，每夺得一颗白玉果，立刻就将之毁去。
这个行为明显激怒了众修士，一时之间，姜允成为众矢之的，在场全部修士都将他视为仇人，剑法宝物一齐招呼上来，叫嚣着定要取他性命。
在这种情况下，姜允毁白玉果变得十分艰难。
当然情况再艰难，他仍然将最后一颗白玉果成功抢了过来。
见状修士们纷纷开口制止。
“不要！不要毁了它！”
“你敢毁了它，我一定杀了你！”
“求你了，把白玉果给我好不好？我已经困在金丹期几十年了，白玉果，只有白玉果能助我突破！”
“……”
修士们或威胁或求饶，目的都很一致，那就是希望姜允不要毁掉白玉果。
姜允看着眼前众修士的反应，却由此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准他们被蛊惑一事，还真跟白玉果有关。
他没再犹豫，当着众修士的面，用灵力将白玉果震成齑粉。
化为齑粉的白玉果从指缝掉落，与此同时，原先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杀死姜允的修士，却个个蹙着眉头、捂着脑袋逐渐清醒过来。
待看清周遭场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未曾杀人的还好，那些杀了人尤其对自己同门出手的修士顿时痛苦难当，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师弟？”一名修士跪在地上，懊悔地抱起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神情绝望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还说要保护你，结果你却死在我手里。师弟，师兄对不起你，师兄该死，不如师兄一块陪你……”
他话落竟持剑想要自刎，好在关键时刻灵剑被姜允击飞出去。
“你当时神志不清，此事也不能怪你。若人人都效仿你，还有几个能安心活着？”
毕竟先前杀过人的修士可不少。
章孟跟林幼青也在一旁，两人也被蛊惑，却尚存一丝理智，出手时并未伤人性命。
此时听姜允这么说，章孟连忙出声附和：“姜大哥说的对，你们千万别冲动，那才是中了对方的奸计。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离开……”
他话音未落，脚下灵田内的白玉果根茎突然开始枯萎，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海水也在迅速后退。
等海水全部褪去，众人才发现，那地方哪里是海，分明是真正的灵田所在。
是姜允毁掉白玉果破坏了幻象，真正的灵田才显现出来的。
当然他们脚下也的确有灵田，只是其中种的并非白玉果，而是有致幻作用的血珠花。
血珠花一朵就足以让人失去神智，更何况这么大一片连在一起。
“那里有真的白玉果！”海水下的灵田一现身，立刻有修士大声道。
可因为血珠花的事，修士们已经不敢轻信了。
“那真的是白玉果吗？万一又是幻象怎么办？”
“对啊，这地方这么邪諵諷门，没准过去又会中招。”
“早知道这秘境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
修士们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人敢上前采摘。
见此情景，姜允主动靠近了灵田。
眼前灵田和他们之前的一样，只是整片灵田仅栽种了一株白玉果。白玉果根茎爬满了整片灵田，在根茎最密集之处，一颗白如美玉的果实安静呈放着。
果实约拳头大小，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姜允摘下白玉果，顺手扔进了储物戒。
不远处修士们目睹这幕，虽然一脸惋惜，却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若非姜允出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方才也没人敢主动靠近，因此这枚白玉果由姜允拿着，是最公平不过的。
除了他，其他任何修士独占白玉果，都是没人服气的。
白玉果被摘下后，修士们面前又凭空出现了几面镜子，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们。
章孟被这些镜子弄得十分烦躁：“怎么又是镜子？没完没了了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谁知道呢，我们不会要一直这么重复下去吧？”
“镜子里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过不去几面镜子，就都会被杀死，可不往前走，又会被困在这儿。”
“这个秘境到底怎么回事？宝物没几个，人先死了不少，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的秘境，现在我压根不指望拿多少宝物，能活着出去就已经不错了。”
“一般来说，危险与机遇并存，难度大的秘境一般都有无上至宝，这秘境这么难，你们说，该不会藏着神器吧？”
“你还做梦想要神器呢？神器是好，你也得有命去拿啊。”
这话说的是事实，他们连眼下的难关都闯不过去，即便真有神器，也不可能活着见到。
“姜大哥。”章孟目光投向姜允：“你说该怎么办？”
姜允看了看众修士，道：“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这儿，二是继续往前走。留在这儿能暂时保住性命，但也可能被困，继续往前走更是危机重重。这个必须你们自己做决定。”
林幼青问道：“那你呢？你是留在这还是继续往前走？”
“我会往前走，但我建议你们留在这儿。”
“为什么？”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只要解决当下关卡，小世界就会被破，所以我猜测，后面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小世界，只要将其破除，整个阵法都会坍塌，你们就都能出去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当然你们进来有各自的目的，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们不必听从，我也未必能破除阵法。”
姜允说完没再久留，随意选了面镜子便离开了，因此其他人各自做的什么选择，他自然也不知晓。
他劝那些人留下是发自内心的，再继续走下去，他们熬不过几关的。
与其赶着送死，不如耐心等一个希望，这样至少有一线生机。
之后的镜子的确如姜允预料般危险，能看得出秘境主人为困住神器，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饶是姜允要顺利过去也并不容易，甚至好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
这期间他和赵宿也相遇过，只是一起破除镜中小世界后，又很快在下一个小世界被分开。
除非破解整个阵法，不然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下一秒会出现在哪。
在又一次进入镜子后，姜允发现眼前小世界已经被破解，不远处正伫立着几面高大的镜子，和他无数次见过的一样。
这没什么奇怪的，在更多的小世界被破解后，他们的确会重复进入。
姜允没打算在这儿浪费时间，立刻要再次进入镜中。
哪知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求救声。
“等等，你先别走，我……我受了伤，身体动不了，你那里有药吗？求你救救我，待我出去，一定百倍千倍偿还你，求求你了。”
女子声音低柔无助，说到最后更压抑不住啜泣声，让人很难不去上前相助。
姜允微微抬头，看着满身血迹趴在半山坡上的红衣女子。
对方正是赵宿提起过的无花楼的人。
见姜允回头看自己，女子像是看到了希望，更急切地求助：“道友，道友你帮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都丢下我走了，我一个弱女子……只要你能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哪怕……”
她娇羞垂头，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却暗示得足够明白了。
姜允审视般看着她，直看得对方头皮发麻，这才迈步朝其走了过去。
“这是上清丹，能助你修复伤势。”他在距女子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从储物戒取出上清丹，开口道。
女子看了眼上清丹，视线更多地落在姜允身上：“我动不了，你能过来喂我服下吗？”
姜允停顿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道：“好啊。”
他说完便迈步走向女子，哪知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亮起一阵光芒。
有阵法在他进入的瞬间启动了。
与此同时，原本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子瞬间站起身，表情一改之前的柔弱可怜，变得阴狠冷厉。
“把宝物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姜允脸上毫无惊慌之色，平静问道：“先前那些想救你的人，也是被这么杀死的吗？”
女子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
可惜话还没说完，喉咙已被划开细长的口子，鲜红血液跟着喷涌而出。
她瞪大双眼，似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阵法会对姜允无效。
她明明已经将对方困住了。
“区区小阵，能奈我何。”
姜允轻描淡写说着，掌心灵力化为飓风，顷刻将脚下阵法尽数摧毁。
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惹到了厉害角色，可惜这时候想要后悔也已经晚了。
她身体轰然倒地，这次是真的完全动弹不得了。
而在她倒地后，她所设的禁制也随之消除，露出在其身后山坡下惨遭杀害的数具尸体。
尸体有男有女，死状出奇的相似，显然都是被对方用同样的方法杀死的。
姜允看着尸体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灵域各门各派向来自诩正义，可眼前场景却让他觉得，灵域跟魔域也没什么差别。
真正有差别的分明是人心。
可人心如何，又怎会受地域影响，怎可由地域来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