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在达达利亚昏迷的瞬间,塞纳莱感到身体的疼痛也达到顶峰,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觉得肺部的空气越发稀薄。

  “需要进一步调试。”耳边传来男人冷漠的结论,“人类的情感还真是碍事。”

  “你...是谁..”后知后觉的质问从牙缝中崩出。

  “未来会见面的,你可是目前为止最令我满意的作品。”低沉阴冷的轻笑,如同灌入后颈的寒风,令人颤抖不止。

  “记住,试图对抗你的命运,是痛苦且无用的。”男人留下最后一句忠告,便再也没有出现。

  “喂,这样的狗血戏码,你还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啊?”

  一颗戴着斗笠的脑袋从断裂的天花板缝隙探出,流浪者对着上方的空气不满地说道,

  “这场梦境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草神大人?”

  刹那间,从石壁缝隙、从枯木枝头、从荆棘花的白色花瓣起,在塞纳莱不甚清晰的视线中,构筑世界的一切物质开始逐渐变为绿色透明的微粒。

  空气中的尘土气息逐渐被新鲜潮湿的草木香气替代,兰那罗的歌声从遥远的天际外传来。

  女孩澄澈空灵的劝慰在他耳边回荡,“噩梦已经结束,现在请安心地享受一个无梦之夜吧。”

  塞纳莱感到体内针扎般的痛苦缓缓褪去,小小的身体仿佛置身于一张整洁柔软的大床,和煦温暖的阳光重新降临,他正如初生婴儿般安静平和地睡去。

  如同女孩所说,这是一个沉沉的无梦之夜,漫长的睡眠令塞纳莱在回复意识之时,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十分迷茫的状态。

  眼前一片黑暗,又似乎能看到远方的点点星光,像是在夜空中行走,又如同在深渊内潜行。

  “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你也许还需要再睡一会。”

  在昏迷前听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塞纳莱回过头,看到有着一对精灵耳朵、银发绿瞳的小女孩,正静静地仰视着自己。

  她扎着偏马尾,身穿一条白色的花苞裙,披着一条浅绿色的三片式小披风,她的眼神中有着属于智者的平静与孩童般的天真,本是不相干的两种气质,在她的身上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奇的和谐。

  “又见面了,塞纳莱。”

  “你是...小吉祥草王?!”塞纳莱瞠目结舌,“你、你见过我?”

  “可以叫我纳西妲哦,我曾出现在你的梦中,你大概不记得了。”

  纳西妲召唤出一只绿色的花藤小秋千,坐在上面摇着小脚丫,“很高兴再见到你,塞纳莱,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呢?”纳西妲手指撑着下巴,“不如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聊起吧。”

  “这里是你最深层的梦,很抱歉冒昧来访...但只有这样做,才能不被博士察觉。”

  “我...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塞纳莱颤声问道。

  回想起在王陵中发生的事,不同于往常,这次他没有昏迷,因此统统都记得:他险些掐死提纳里,还将达达利亚打成了重伤,

  “在我创造的梦境中,地脉能量与你体内的魔神残渣共鸣,魔神的力量觉醒后,你失去了原本的神智,只保留杀戮的本能,这不能怪你。”

  纳西妲的眼神柔和,“陷入无止尽的自责,只会将解决办法越推越远,就如同想骑上驮兽却只是一昧地从正面靠近它。”

  还真是充满草神风格的比喻呢。

  “那..达达利亚和提纳里师父...”

  “都没事的,等你一会醒来就可以见到他们啦。”

  纳西妲微笑着说道,“正是为了避免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我才借由世界树创造了降诸魔山的梦境...尽管不一定能骗过博士,但我想他已经获得了想要的研究数据,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听到纳西妲说这一切都是梦,塞纳莱才稍稍安心一些。

  “可我...我好像没完全听明白...那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男人,是博士吗...?”塞纳莱想到那时博士所说的,不禁喃喃自语道,“研究数据...伟大的作品...难道,我是他某项实验中的一环?”

  “我想是的。”纳西妲点点头,“你应该知道,你体内的魔神残渣不同于以往,并非单纯作为人体武器化的引子,目前我更倾向于将它解释成一种触发装置。”

  “在这个装置之上,还有一层用于压制装置本身的能量,和兰那罗的力量相似,我不知道博士是如何获取这样的力量、并使用在你身上的,你瞧,还有很多未解之谜需要去解开呢。”

  “我...我不太懂。”塞纳莱感觉在纳西妲的解释中,自己变成了一块夹心蛋糕,体内不同口味的奶油一层叠着一层。

  “简单来说,你的身体里被注射了一种活跃度极高的魔神残渣,几乎已经变为了你的一部分,是无法轻易封印和提取的,而博士则利用了类似兰那罗的力量将你体内的魔神残渣暂时镇压。”

  “兰那罗的力量来自梦与记忆,是世间最为纯粹的力量之一,是无法被仿制的。你需要经常服用所谓的‘解药’,来抑制体内的魔神残渣,也是因为这种类似的力量不够稳定和纯粹的缘故。”

  纳西妲所说的内容信息量过大,塞纳莱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他知道自己出身于博士实验室的事实,却不想至今仍是实验中的一环。

  “所以..整个剧目之殁,都是他的计划吗?不...”

  细细想来,不仅是剧目之殁,从他被派来须弥做卧底的那一刻起,也许博士的计划便已经缓缓拉开了帷幕。

  “他在刻意躲避我的视线,因此如果想要知道完整的真相,旅程仍需要继续。”纳西妲从秋千上跳下来,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也是我之所以来梦中找你的原因。”

  “你...想要我去调查?”塞纳莱一愣,继而垂着头叹气,“纳、纳西妲...你既然知道解药的事,应该也知道我是...我是愚人众卧底的事情了吧...再加上我体内还有魔神残渣,你难道不打算把我抓起来吗...”

  “嗯...这个嘛..”纳西妲颔首沉吟道,“你在魔神残渣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却仍能保有一颗抗拒杀戮的心,这是很难得的。”

  “可我...”

  想到气息奄奄的提纳里,还有被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脱力昏迷的达达利亚,他蹲下身低头掩面,感到悔恨又难过,“哪怕是在梦里,可我确实伤害了他们...”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未来的选择,是在自己手中的。”

  纳西妲向他靠近,轻声说道,“是在无尽的悔恨中认命,还是努力改变现状获取谅解,只在一念之间哦。”

  塞纳莱抬起头,红着眼眶,“一念之间?”

  他突然想起博士在梦境结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试图对抗你的命运,是痛苦且无用的。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被吞噬、被控制,最终成为杀人武器的命运,那自己这小小的“一念之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期期艾艾望向那位小吉祥草王,“纳西妲,拥有全知全能智慧的你,能够改变人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纳西妲笑眯眯地看着他。

  “因为人的命运本就会在交织与碰撞中发生变化,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宿命的必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突现的偶然。所谓的智慧并非全知全能,而是能够接纳这种冥冥既定与瞬息万变的共存哦。”

  纳西妲的话似乎若有所指,但此刻的塞纳莱还听不明白。

  “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你的朋友们该等急了,不如就此道别吧。”

  纳西妲转过身,轻轻挥手画了一个圆,明亮的光透过圆圈瞬间填满整个梦境,纳西妲的身影也在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吃点好吃的东西,再好好和朋友们聊聊天...压制魔神残渣的事可以找兰咕那,他应该很乐意帮助你。另外,如果接下来不知道该去哪探险的话,也可以边喝咖啡边打听哟~”

  塞纳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再次回复意识时,已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叽喳的鸟鸣与穿林而过的风声在耳边此起彼伏,他睁开双眼,窗外碧蓝的天空上点缀着大片洁白柔软的云,即将升起的太阳藏在起伏的群山之后,日光穿透云层一轮一轮的散开,为僵硬的四肢渡上了一层暖意。

  “醒了!他醒了!”是卡维的声音,带着不易听出的哽咽。

  “你又要哭了吗?”艾尔海森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且无起伏。

  “又?!你什么时候见我哭了?不许造谣!对了,药熬好了吗?”

  “嗯,我去盛。”

  “好!我来照顾他。”

  卡维边说着边闯进塞纳莱的视线,他的眼角微红,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

  “太好了,你总算醒过来...”

  他话音未落,突然被猛地坐起身的塞纳莱勾着脖子抱住。

  “这...这是怎么了?”卡维虽然有些意外,但仍拍着塞纳莱的背安抚道,“哎,我懂得,你一定是吓坏了。”

  塞纳莱从未如此感谢卡维的出现,温暖的躯体,身上好闻的味道,还有不停拍着自己背脊的手,都在提醒着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他终于醒来了。

  卡维还在小声地碎碎念,“你们失踪了这么久,我和艾尔海森围着降诸魔山找了一天一夜,我都要吓死了你知道吗?不必急着和我讲发生了什么,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休息...”

  “卡维...谢谢你。”

  絮絮叨叨的天堂鸟突然语塞,半晌,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干嘛这么客气,我可是早就把你当成朋友了。”

  然而,在这无比温馨友爱的时刻,上一秒还在与塞纳莱紧紧相拥的卡维突然被一股外力拉开,某位拒绝煽情的书记官不由分说地将盛满汤药的碗摆在塞纳莱面前。

  “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