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边,在暖橙色的灯光下,谢溪看到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以前放学和顾溯一起回家,也经常像这样肩并着肩走在街边,但他从没有去观察过两人的影子,或许那时候注意力都在谈论白天发生的事上面了吧。

  少年人的话题总是很多。

  现在人长大了,好像话变少了,也更容易注意到身边的事物了。

  “在看什么?”顾溯的目光一直放在谢溪身上,发现他好像在盯着地面发呆。

  “影子。”谢溪指了指地面。

  顾溯也看过去,影子随着他们走动一点点拉长,又缩回去,又拉长,当旁边有车辆开过,影子的变化会更加快速,确实挺有意思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夜风起了,两人没注意到天上已经有乌云聚集,片片落叶被风卷到脚边,又被吹散。

  顾溯问:“好点没?”

  谢溪以为他想回家了,便道:“早就不撑了,回吧。”

  顾溯刚想说什么,电话就响了,不用开免提谢溪都能听到花磐在里面传来醉醺醺的声音:“顾溯……溯哥,你来接我吧,好像下雨了,我要成落汤鸡了。”

  顾溯问:“符晔呢?”

  那边顿了一下:“你别跟我提他,那个负心汉,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了!我……”

  顾溯皱起眉头,谢溪也听到那边哐哐嘭嘭的声音,好像是花磐摔倒了,很快对面响起服务生苦恼的声音:“这位客人,您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能随便砸东西啊,这您要是不小心砸中了其他客人……”

  顾溯叫了花磐一声:“花磐?”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

  后面服务生的话谢溪没听清,只看顾溯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顾溯将手机扔回兜里:“花磐发酒疯了,我得回去开车,然后去接他。”

  谢溪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顾溯:“不用。”

  谢溪坚持:“他要是真发酒疯了你一个人不一定把他弄得回来,到时候大半夜说不定都回不了家。”

  顾溯道:“那行吧,待会儿把他带回来我再送你回家。”

  谢溪没想那么多:“嗯。”

  本来就没走出多远,两人回了公寓,到地下车库开上新车,然后就去了live酒吧。

  因为时间还早,酒吧除了鼓动的音乐,氛围还没有多热烈,除了卡座上有一群年轻人比较疯狂,在庆祝着什么,其他大部分客人都只是在喝酒聊天。

  彩色的灯光打在每一位客人身上,脸上的神情慵懒随意,到处都是暧昧的氛围。

  在这样的场景下,顾溯和谢溪刚一进来就受到不少注意力,年轻小姐姐们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他俩身上。

  但他俩无暇顾及别人,直接在舞台旁边的卡座找到了花磐。

  没见到符晔,也对,如果他在,也不会让花磐一个人闹成这样,反而是旁边站着的服务员一脸为难地看着花磐。

  花磐此时正趴在桌上,桌面和地面歪七扭八倒着好几瓶空啤酒瓶,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玻璃烟灰缸,一副要揍人的模样。

  “草他妈的渣男!混账小子,光吃不认账,还想脚踏两只船,我他妈就是瞎了眼,揍死你,揍死你!”走近就听到花磐的谩骂声,手里抓着烟灰缸不停敲打着沙发,服务生抬起手想阻拦,生怕花磐手一松扔到对面卡座上去。

  顾溯走过去,一把从花磐手里拿过烟灰缸,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他妈谁——”花磐转头,对上顾溯的视线。

  下一秒,花磐哇地一声哭了,抱着顾溯的腰痛哭流涕:“溯哥……呜呜呜……你终于来接我了……我好难过啊……”

  谢溪:“……”原来这家伙喝醉了是这个样子吗。

  看着顾溯腰上圈着的一双手,谢溪心里啧了一声,就算是醉了,也还是让人不爽。

  花磐感觉到一股危险的视线,抬眸,对上谢溪冷冷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正好顾溯掰开他的手:“醉鬼,还不起来?”

  花磐顺势放开手,扶着沙发缓缓站起身,目光还一直落在谢溪脸上。

  谢溪顿觉不妙,果然,花磐绕过顾溯,朝他扑来,不过他只是双手按在谢溪肩上,他虽然比顾溯矮,但比谢溪高出一点。

  花磐微微垂下视线,语重心长道:“谢溪是吧,你可要对我们家顾溯好啊,你不知道我可是第一次看他对男生一见钟情,虽然他有心上人,呸,但那都不重要,你一定要相信他,他这个人——”

  顾溯怕花磐越说越来劲,直接提起对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了一下,“你有完没完,回去了。”

  服务生忙上前:“这位客人,您朋友他刚才……”

  顾溯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还有旁边遭殃的空卡座上也是一片狼藉,他转头看了谢溪一眼。

  谢溪会意:“你先带他上车,我来处理。”

  谢溪跟服务员去吧台结账,问道:“一共花费了多少?包括该赔偿的部分。”

  服务员也不敢做主,叫来了酒吧经理,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

  经理道:“既然如此,除去消费的两千八百六,就给三千块钱吧。”

  谢溪没说什么,直接扫码。

  随后他朝服务生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点事问你。”

  服务生看了一眼经理,经理见谢溪很清醒,应该没有喝醉,便示意他过去。

  谢溪回到车上,花磐已经在后座睡着了,倒在自己的外套上,睡得很香,就是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谢溪关上后座,来到副驾驶,因为花磐睡着了,车内空调开得很足,谢溪一上车就把外套脱了。

  顾溯没急着发动车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这意思就是不用顾溯还了。

  “不行,一码归一码,且不说我现在还在追你,”顾溯转头看了一眼花磐,“这小子自己惹的祸,要让他长个记性。”

  谢溪嘲讽:“就三千块钱,我看他也长不了记性。”

  顾溯挑眉:“你知道什么?”

  谢溪靠在椅背上,道:“刚才问了服务生,花磐从来酒吧就是一个人。”

  顾溯拿起手机点了两下,随后发动车子:“嗯,然后呢?”

  谢溪道:“说明符晔根本就没有陪他来,说不定早就陪前男友去了,所以花磐才会闹得这么凶,我看他的状态,应该是伤了心了,没那么容易就恢复过来。”

  顾溯沉默,看着前方的路段,突然开口:“所以,六年前你也是这样?”

  谢溪一顿,也沉默了。

  明明心照不宣地不去提以前,他为什么又要提起?

  哪有那么简单,谢溪想到自己从Y国回来那段时间,按照郁蒙的说法,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此后甚至得了PTSD。

  “不是。”谢溪道。

  红灯了,顾溯转头看了一眼谢溪。

  男人脸色平静,掩饰的很好,但顾溯又怎么会猜不到。

  话题在红灯结束以后就停止了。

  谢溪打开手机,看到顾溯给他转的钱,直接跳转页面,没收。

  顾溯注意到了,说:“今天让你陪着跑了一天,还出了这么多事,没道理让你受累还花钱,收了。”

  谢溪转头,突然冷冷道:“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关系?”

  顾溯一愣。

  谢溪转开视线,暗骂一声,操,我在发什么疯。

  谢溪:“没事。”

  他还是把钱收了。

  顾溯没说什么,车子开到地下车库,顾溯下车将花磐从车里弄出来,然后背着他,转头对谢溪道:“跟上。”

  谢溪下车后本来想搭把手,结果顾溯一个人就搞定了。

  所以自己跟过来干什么了。

  谢溪站在沙发边,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先离开。

  顾溯把花磐弄回房间躺好盖上被子才出来,见谢溪站在沙发边发呆。

  顾溯看着谢溪的背影,脚步停了一下,他想到谢溪刚才说的话,心里还有些发疼。

  从重逢以来,这是唯一一次谢溪不小心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听到脚步声,谢溪回头:“他睡下了?”

  顾溯走过来:“嗯。”

  谢溪道:“那我也先走了。”

  “等等。”顾溯抓住他的手腕。

  谢溪皱眉,即使隔着衣服,手腕上的力度也让他不受控制地身体一颤,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绪失控的原因,谢溪这会儿尤其不想面对顾溯。

  但顾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谢溪挣动了一下,顾溯抓得更紧了。

  谢溪背对着他,垂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已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放手。”

  顾溯放开了他,同时开口:“今天太晚了,就在这里住下吧。”

  谢溪没说话,也没动。

  顾溯很体贴得也没有开口催促他,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在客厅里。

  白炽灯光打在身上,周围很安静,安静的可怕,安静总能滋生孤独,谢溪不知道在顾溯离开后多少次面对这样的安静和孤独。

  谢天蕴每年都会来看他,谢溪过年也会回家,但父子俩几乎说不上什么话,谢天蕴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谢溪跟他更没有什么好说的。

  除了郁蒙他们偶尔来看谢溪,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明明他都已经习惯了,每年只在那段时间犯病,但顾溯为什么要回来。

  他一回来,谢溪的生活又被打乱了。

  从见到顾溯的那一刻,意识到不是梦以后,谢溪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早就乱了,虽然他装的满不在乎,但他的心就是会不受控制去想他,想他什么时候来找自己,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溪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的两个房间:“我睡哪?”

  顾溯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

  谢溪看向顾溯,顾溯道:“还跟以前一样,你睡床,我睡地板,行吗?”

  说是跟以前一样,但还是回不到以前了。

  如果是以前,看到顾溯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哪怕知道他不会冻着,谢溪也还是会冷着脸说一句“滚上来”。

  但现在,他只是背对着顾溯躺在被窝里,什么也没说。

  顾溯知道谢溪一直没有睡着,正如他自己也一直看着谢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