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掩在树丛中的溪流,因水浅石多,所以声音传得稍稍远些。李观镜到溪边便跳下马,如意料之中软了腿,还好他知道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身体恐怕会受不住,因此下马前取了佩剑,以剑鞘支地,这才没有摔倒。

  李观镜见这马甚是乖巧,便直接撒开缰绳,由它去喝水,自己则往上游走了几步,蹲下去洗手,准备等水往下流一流,再去接水喝。如今他身上没有干净的帕子,洗完手后,便掀开衣袖,用里衣擦手,这一擦之下,没想到却让纯白的里衣染上了暗色。李观镜一愣,将衣袖凑到眼前,即便天色黑,他也能看出这是红色。李观镜悚然惊住,用力嗅了嗅,这才注意到周遭有隐隐的血腥味,他心中一动,直觉自己是找对了方向,但是如此多的血,恐怕上游伤者不少,他果断放弃骑马,而是选择沿着树林边缘往前走,片刻之后,果然见溪边出现了一具尸体。李观镜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继续往上游去,尸体也越来越多,顺着溪流走了三四丈的距离后,尸体转了个弯,往树林里去了,

  有了上次在城郊树林遇袭的经历,李观镜此时看着黑黢黢的树林,心里难免有些发憷,但是他来不及回去找人,同时也怕骑马的动静会引来什么人。想到马,李观镜心中有了主意,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稍稍测算了一下距离,自信还是能够扔得过去,便躲在一棵树后,用力将石头扔了出去,紧接着便听到马儿嘶鸣一声,“哒哒哒”地往来路跑去。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心道眼下自己是没有退路了,如果树林有人,大约也会以为他已经离去。他给自己鼓了鼓劲,解下披风扔在了地上,又捡起两块小石头,尔后轻轻拔出剑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顺着尸体的痕迹进了林子。

  李观镜很快便将自己浸入黑暗之中,他停了下来,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让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过了片刻,他感觉眼前稍稍清晰了一些,便又举步出发,向前大约走了十来步后,前方不再有尸体。李观镜明白自己这是离凶手更近了,便小心躲在一棵大树下,猫了好一会儿后,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便取出一块石头,打算制造点动静来,正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正中李观镜的鼻尖。

  是血的味道。

  李观镜身子僵住,小心地抬起头,就在这时,变化陡生,一道黑影如飞鹰一般俯冲而下,李观镜惊呼一下,连忙扑到旁边,还没等他站起,另一棵大树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过去,紧接着这人跳了出去,一阵清脆的刀剑碰撞声响起。李观镜从树后探头,只能看见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虽看不清相貌,但是他感觉方才一定是杜浮筠将自己拉了过来,杜浮筠既然躲在这里,恐怕是因为处在下风,想到此处,李观镜摸上自己的肩头,果然是一片黏腻。

  杜浮筠受伤了!

  李观镜心中大乱,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利害得失,扬声道:“阎姬有令!”

  其中一道身影果然一缓,高手过招,生死不过一瞬之间,杜浮筠抓住这个时机,一击刺向他的心口,长剑穿胸而过,那人立即毙命。

  李观镜的心跳也随着这一击而缓了下来,他不由瘫倒在树边,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杜浮筠站在那里,没有如李观镜意料一般走来。

  李观镜忍不住皱起眉头,迟疑道:“杜学士……”

  杜浮筠应声倒地。

  李观镜一惊,连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来到杜浮筠身边,后者趴在地上,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李观镜唯恐让杜浮筠伤上加伤,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伸手探去,杜浮筠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是有的,此时再看他身上,竟如同在血水中浸泡过一般,没有一处是干的。李观镜轻拍杜浮筠的脸,小声道:“杜学士?你可千万别睡啊!杜学士!杜竹言!杜浮筠!”

  杜浮筠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轻声道:“镜……”

  李观镜见他醒了,一瞬间竟热泪盈眶,他猛点头,连声道:“是我!是我!我来晚了!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回去!”

  杜浮筠艰难地笑了笑,道:“方才……还道是……梦……”

  “不是梦。”李观镜握着杜浮筠的手,感觉入手一片冰凉,心知不能再耽搁,便问道,“你伤在哪里?还能不能动?”

  杜浮筠“嗯”了一声。

  李观镜擦了擦眼睛,将杜浮筠半扶半抱着背到背上,他试着走出一步,感觉整个腿都在打颤,而杜浮筠又没了声音,他不由着急起来,忙道:“你别睡啊!”

  杜浮筠缓了片刻,在李观镜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我……我一贯命大,不会死……”

  “嗯,不会死。”李观镜哽咽道。

  杜浮筠将头贴近李观镜,虽没有气力再说话,但是这个举动无声地给了承诺,李观镜由此才能坚持走下去。两人好不容易才到了林边,李观镜小心放下杜浮筠,用方才扔下的披风裹住他,好让他不会那么冷。

  林外风声渐大,云层飞快地从头顶掠过,李观镜看了看天,忧心忡忡道:“好像快要下雨了。”

  杜浮筠靠在树边,半睡半醒间,只愣愣地看着李观镜,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观镜垂头帮杜浮筠理了理凌乱的鬓发,道:“马儿被我赶走了,我们暂时回不去,只能就近找个地方躲雨,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探探路。”

  杜浮筠没有听懂李观镜的话,但是看见李观镜起身,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观镜愣了愣,看见杜浮筠迷蒙的眼神,一瞬间心软下来,而且他其实也不放心让杜浮筠单独呆着,万一那些人还有帮手,那杜浮筠留在此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思及至此,李观镜咬咬牙,又重新背起了杜浮筠,道:“罢了罢了,我带着你一起。”

  郊外通常有村落,农夫耕田又少不了水,李观镜便沿着溪水溯流而上,渐渐的,他感觉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刻仿佛都到了极限,但是每一刻他都坚持了下来,突破到了新的高度。

  今日之后回想,李观镜会觉得这会儿其实没过多久,但当下的他只觉得度日如年,自己明明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但是回头看去,溪边的尸体还在目力所及之处,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敢停下步伐。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老天终于承不住雨重,将其挥洒到了人间,好在秋雨不像夏日的阵雨来势汹汹,初时只偶尔有几滴被风刮到脸上,李观镜加快了步伐,终于在雨变大之前,看到了农田。农田边有一处简易的茅草亭子,是农户夏日值夜休息的地方,草帘子不能保暖,但是勉强能够防一点风,而且亭子里还堆了几个稻草垛,能够帮着御寒挡雨。李观镜进入亭子,轻轻将杜浮筠放在一边,然后拆开一个稻草垛,用稻草做出一个窝的形状,脱下外袍铺好,这才让杜浮筠躺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李观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本能地想要跟着躺下去,但是理智却制止了他,因为他知道,这一躺,自己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起身了,当下只能一鼓作气,垂头去检查杜浮筠的伤势。

  杜浮筠衣服有多处破损,每一处下面都有刀伤,其中最严重的地方是他的左肩,那里被剑刺穿,此时仍在冒血。李观镜身上没有药,好在他前世学过一些急救包扎的手法,便凭着模糊的记忆,用剑割下两人的衣摆,拼拼凑凑地包好了所有的伤口。在这个间隙,杜浮筠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李观镜探他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此时外有寒风,内有失血,他担心杜浮筠受不住,便道声“得罪”,跟着睡到窝中,用披风裹住两人,以自身体热为杜浮筠取暖。

  李观镜初时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去注意杜浮筠的状态,但是很快,他的眼皮再也不受控制,连手指也不听大脑的使唤,整个人如同坠崖一般,落入深沉的睡眠中。

  睡梦中是一片漆黑,李观镜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梦中,还知道自己急着做一件事,须强迫着自己醒来才行,可是他太过劳累,未能如愿醒来,反而跌入了梦中梦,意识正在挣扎中时,忽然一道光映入眼帘,耳边由远及近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李观镜终于睁开眼,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过了片刻,才想起睡前发生了什么,而怀中早已空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看见了光亮的来源——

  杜浮筠在亭子中生起了火,他靠在草堆旁,正呆呆地看着火,脸上无一丝血色。

  也不知是因为没到天亮的时辰,还是因为阴天的关系,外面没有那么黑,但是也没有那么亮,风小了很多,雨幕却大了不少,光看天色,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

  “你感觉还好么?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休息,我来守着火。”

  杜浮筠将目光投过来,眼中渐渐清明,不复先前的迷蒙,他淡淡道:“无事,已睡了很久。”

  “啊?已经很久了么?现在是什么时辰?”

  “方才鸡鸣,应是丑时末,寅时初。”

  李观镜登时有些羞愧,他是来救人的,没想到自己却睡得这么香,让伤患自己爬起生火,而且杜浮筠将披风和外衣都盖在了李观镜身上,自己只借着草堆避风。李观镜看杜浮筠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是想到他重伤在身,定然还是畏寒的,便穿好外袍,然后用披风将杜浮筠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拔了些稻草堆在他的腿边。

  杜浮筠看着李观镜照顾自己,等李观镜依偎到他身边时,微微动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回来?”

  李观镜动作一顿,抬头看杜浮筠。

  杜浮筠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你那时生气,本该走了的。”

  李观镜眉头一皱,问道:“这么说,你故意气走我?”

  杜浮筠别开目光,重新看向火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事涉党派斗争,卷入其中没有好处。”

  “我不打算卷入什么斗争里,我只是想帮你。”李观镜没好气道,“你看罢,我不回来,你今晚还有命活么?”

  杜浮筠柔和了面容,垂眸笑了笑,温声道:“如此,这条命从此便归镜天支配罢。”

  李观镜被口水呛到,惊愕地看向杜浮筠,后者却若无其事,仿佛不知自己说出的话会引起别人误解一般。李观镜当他是烧坏了脑袋,便没有接话,只问道:“之前看你伤得很重,为何不叫醒我,要自己起来折腾?”

  “寒夜能助我退烧,但睡久了也会失温,我只是左肩伤重,右手尚能活动,便起来生了火。”

  李观镜想到自己睡前是紧紧搂着杜浮筠的,不禁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你说得对,我也是想到这点,所以睡前抱住你取暖了。”

  杜浮筠眼中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李观镜见杜浮筠神情恹恹,劝道:“我睡好了,你再睡会儿罢。”

  杜浮筠没有说话。

  李观镜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转头要再说一句,忽觉肩上一沉,原来杜浮筠已经睡着了,头靠了过来。李观镜无奈地叹息一声,将披风往上掩了掩,轻声道:“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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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杜浮筠是本名,竹言是他的字,考虑到古人本名和字一般会有一些联系,“筠(yún)”又是竹子的别称,所以取了这个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