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弟慕容修死了，死在复国的第一年。
齐国人走了，以前的燕国人，重建了自己的国家。
“兄长，我身上好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慕容平跌跌撞撞跑来，将他抱在怀中，他还在不停地流血，连眼中的泪都化成了血泪，慕容平擦了满手血，不敢看向手心，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兄长，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国家，你还记得小时候约定吗？”
此时，慕容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缩在他怀中，像孩子小小的身体。他当然记得，晏修坐在他肩上，说以后若兄长为王为将，他则为谋士，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会出谋划策保护他的。
“不！傻子，何苦要这样？”
与此同时，元稷安从一只小船下来，还未靠岸就跳下水来，岸边的水依旧很深，他被船夫拉了起来，呛了许多水脸色苍白，腿下软绵无力，湿漉漉地爬到了晏修身边，抢过他的手握在怀中，晏修微微歪头看了看他，挤出一丝笑意着说：“你不会游泳，别急。”
“我来救你，跟我走！”
晏修又是吐出一口血，那件白色的孝衣上身都被染红了，瞧着元稷安的眼中涌出泪水来，晏修摸了摸他的眼睛，滑过他脸上的旧伤，“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恨自己无能，什么都保护不了，晏修，这次让我救你吧。”
晏修点了点头，“答应我，放过我，放过所有人，也放了你自己，好好活着。”
待元稷安同意后，晏修的手才慢慢垂下来，将头埋在慕容平怀中，最后声气虚弱对他说道：“这次……我，我不能陪你，我要留这……”
“晏修！你起来！你答应要我救你的！晏修——”
他逐渐听不清元稷安的吼叫了，身体因毒发而痛苦地颤抖扭曲，可他的面容却始终淡泊，似乎宽恕原谅了一切，闭上了双眼。
在元稷安率兵进京城的前一日，元怀安颂了一日经文，剃度皈依佛门。他放走了所有飞鸟，除了一本书与两盒围棋，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那是晏修第一次教他背的《盐铁论》，以及最后一次下的围棋。鸟儿们围绕着他盘旋着，发出哀鸣声。
“走吧，诸位，你我，都离开这个笼子了，要自己觅食去了。”
与此同时，他怀着悲悯的眼神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元稷安，现在，他是齐国的新帝王了，他进入了这个笼子里。在北方，他与慕容平安葬了晏修后，达成了和谈的协议。元稷安形容憔悴，多日未打理容貌，生得不似帝王，反而像个兵痞子一样，元怀安对他行了一个佛礼，他没有说什么，元怀安想这是这辈子最后见他了，也没有说任何话，对元稷安淡然一笑，背着轻飘飘的行囊，独自朝着旷野走去。
元怀安走过农人黄绿色的阡陌田野，走过街头小巷水沟中腐烂味，走过堆满死尸的灾难之地，藤蔓野草割破了他的皮肤，泥泞碎石在他的脚上磨出了水泡。他几乎走遍了齐国，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化缘来食物，这个时候，他腹中饥饿，便停下休息，安静地坐在树下，一个人下着围棋，又想起了晏修。黑白棋子跳动着，像指路的星辰，像路上的石子，像人虚无缥缈的命运。
他想师傅了。
后来，他离开了齐国，走向了更远的远方，他不停向南走去，和多年前一年，越往南越热，土地泛起暑热，草鞋与裤腿几乎要燃烧起来，沿途村庄的百姓大多泼辣，当他在村中的井口讨水时，那些妇人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故意将水溅到脸上。
“小和尚，继续往南边山上走吧，那儿有佛庙。”
当元怀安再度抵达燕归山时，这儿早不如第一次来时荒凉，由于这些年元稷安兴兵征伐，与邻国打了十几场大大小小的仗，齐国的地盘不断向南开拓，兵荒马乱之时，燕归山陆陆续续来了些流民，在这片无人管辖的山区，他们在附近安居耕织。
据说，山中有仙人，故临近几个国家都不冒犯这片山区，元怀安沿着记忆中的山路上山，终于重新到达了那片芳草萋萋的竹林，他看到了人走过的足迹，竹林深处似有人影晃动，他静静看着那个人影，一股熟悉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这么多年，元怀安第一次感到了紧张的心绪，想走过去瞧瞧，可是他怕，他怕是他，又怕不是他，直到晏修走出来，提着新挖的竹笋，微微晃动了竹叶下的光与影。
“师傅——”
见到元怀安，晏修没有任何意外，跟二人第一次见到那般，他浅笑道：“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