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变得很尴尬了。

  而且皇帝醒来之后, 又能跑又能跳的,眼瞅着,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不必多说, 接下来迎接众人的, 便是一场腥风血雨般的清算。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纷纷落马。

  唯一幸存的,竟只剩下了没什么势力也没什么野心的大皇子和五皇子。

  而一些开国功臣也因为夺嫡一事受了牵连, 贬谪异乡, 甚至干脆就是投身牢狱,权势尽失。

  不过皇帝也不是不顾念旧情的人, 对于一些跟着他时间很久的,或者没有牵涉太多的老臣,还是网开一面,让他们回去颐养天年了……但是政治生涯,却也是到此为止了。

  然而这些开国老臣虽然保全了性命,却也是郁郁寡欢,光是病倒的就有好几个。

  唯独“林道安”,因为生病生得太过及时,而幸免于难, 依旧是清清白白的肱骨大臣。

  林苏:……幸好我早有预料。

  然而皇帝虽然醒了过来,但坠马到底给他带来了损伤,而且刚醒来, 他就面临了儿子自相残杀的事情……身体和精神受到了双重打击。

  于是他在雷厉风行地解决了这夺嫡之乱后,便毫不意外地病倒了。

  心病加上旧伤, 这一回, 皇帝的病来得气势汹汹, 却是真正的药石无医了。

  没过几天, 皇帝就和林苏一样,连榻都起不来了。

  然而经历了之前没有立太子而造成的混乱,再加上现在能选择的皇子就只有两个,于是很快,皇帝就定下了继承人。

  只是在宣告之前,皇帝特意派人去了林苏府上,请林苏入宫。

  “咳咳、咳咳咳……”林苏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对来访的太监侍卫有气无力地说道,“臣久病缠身,实在是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无碍无碍,”来接林苏的太监忙道,“圣上说了,他不在意这些……”

  “虽然这话有些大不敬,然而圣上非要将这句话带给林学士您,老奴也不敢不传达……”太监苦着脸道,“圣上的意思是,他现在病得比你还重,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给谁过病气呢!”

  林苏:……

  林苏:“咳咳、咳咳咳……可是我现在连榻都起不来,又如何能入宫?咳咳咳,还望公公能代我与陛下解释一二……”

  “咳咳咳……”林苏开始疯狂咳嗽,身子往榻上一倒,好一副旧疾难愈、沉疴难起的病弱姿态。

  “不碍事、不碍事!”太监忙不迭说道,“圣上早有预料,说不劳林学士你下榻,只要你愿意过去就好!”

  “……非臣不愿,只是天不遂人意,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咳咳,咳咳咳……”林苏靠在塌上,一边咳嗽,一边虚弱地说道。

  “林学士您放心,老奴有法子!”太监信心满满地说道。

  随即他一招手,身后那群他特意从宫里带过来的侍卫就齐齐走上前。

  一群人高马大、身材健硕的侍卫往林苏面前一立,随即就伸手朝着他身下的床榻袭来——把林苏连人带榻,都齐齐扛了起来。

  林苏:……

  太监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林学士,您放心,这可是圣上特意教老奴的法子……”

  “圣上说了,一定要老奴好好找一些力气大的侍卫过来,保证把您抬得稳稳当当,绝不会让您有丝毫差池!”

  “对了!”太监像是想起了什么,就叫人去拿了些棉被,随即用这厚实的棉被将床榻上的林苏给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看到自己的最终成果,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林苏翘起了兰花指,说道:“这样就不会再受风着凉了……林大学士,您坐好,咱们走嘞!”

  就这样,林苏裹着棉被、坐着床榻,被八个侍卫扛着,就这样一路招摇过市地进了皇宫。

  林苏:……

  论反摸鱼,果然还是皇帝强。

  等到了皇帝的寝殿,林苏的床榻刚被放下来,他就见到了站在寝殿外的两个皇子。

  以现在的情势,目前还能在皇帝寝宫外等候的,也就只有一、五这两个皇子了。

  这两位皇子在宫殿外不停踱步,似乎有些忐忑和焦虑。

  大皇子如今已经二十六岁,唇边蓄须,看上去颇为成熟,而五皇子却还是一个黄口小儿,才只有八九岁,十分稚嫩。

  不过无论是成熟还是稚嫩,在这个时候,皇帝突然召“林道安”进宫,还不顾“林道安”仍在病中,就算是扛着他的病榻,也要将“林道安”扛起来……无论是谁,只要不是傻子,恐怕也知道皇帝的用意了。

  恐怕,皇帝是召“林道安”前来商量继承人的。

  大皇子和五皇子不知道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属意的对象,他们只知道,眼前的“林道安”,很有可能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故而看到被人抬进来的、连床榻也下不了的,一身病气、气若游丝的“林道安”,两位皇子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而越发恭谨。

  大皇子有心和林苏攀一攀交情,然而他生性优柔寡断,想与林苏攀谈却又担心这么做会不会引得皇帝的不喜,毕竟其他皇子结党营私、惹出夺嫡风波的事情还近在眼前……这么犹豫来犹豫去,最终他还是没有上前。

  倒是五皇子,借着年幼,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于是很快跑到林苏面前,天真又焦急地说道:

  “林学士,你快点去看父皇吧!父皇见了你,心情就会好了!”

  “太医说了,人只要心情好了,就什么病都没了!”

  “这样父皇就可以恢复过来了!”

  听到五皇子这话,林苏有些诧异,而一旁的太监则催促道:“林学士,五殿下说的是,可千万别让圣上等急了!”

  “咳咳、咳咳咳……”于是林苏勉强从病榻上直起身来,冲两位皇子拱了拱手,便又病恹恹地靠在了床榻上,被侍卫们给抬了起来。

  就这样,林苏被抬进了皇帝的寝宫。

  而皇帝寝宫外发生的事情,也很快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想到大皇子和五皇子二人的表现,皇帝心下叹息一声,却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皇帝的床榻前,侍卫和太监们纷纷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同样病恹恹的君臣。

  两张病榻相对而放,两个君臣面面相觑,一出口,便都是一连串的咳嗽。

  林苏:“咳咳咳……”

  皇帝:“咳咳咳……”

  皇帝和林苏都病得下不了榻,于是都只能躺在病榻上,虚弱地交流。

  一个想,你都已经病成这样子了,居然还不肯让别人摸鱼。

  一个想,你为了摸鱼,居然都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相望泪眼,皆是无语凝噎。

  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说太多话,皇帝很快就开门见山,对林苏说道:“林先生,你觉得我的哪个儿子,更适合坐上这把龙椅?”

  林苏躺在病榻上病恹恹说道:“咳咳咳,臣无能,臣惶恐。”

  皇帝:“咳咳……林先生,如今这里并无他人,你就畅所欲言吧。”

  林苏:“咳咳咳……臣实在无能,臣实在惶恐……”

  见状,皇帝试探道:“林先生,不知你觉得,朕的五子如何?”

  这回林苏沉默了很久,方道:“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越过大皇子而立五皇子为储君,恐怕于理不合。”

  闻言皇帝却笑道,咳嗽了几句说道:“都说林先生蔑视礼法,没想到这个时候,却拘泥起伦理来了。”

  皇帝咳嗽了,林苏便也跟着咳嗽了几句:“臣不过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就算再想要蔑视礼法,也终究逃不过这一个‘礼’字。”

  皇帝笑了笑,突然正色地对林苏拱手道:“如此,朕便将朕的儿子和这江山社稷,托付给林先生了。”

  听到这话,林苏大惊道:“陛下这是何意?”

  “咳咳、咳咳咳……所谓托付,实在是无从谈起啊……”

  皇帝却苦笑一声:“林先生不必安慰朕,朕的身体,朕自己明白,恐怕朕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朕的长子性情柔顺,耳根子软,以后,还望林先生好好看顾……”

  林苏:“其实臣的身体,也同样……”

  谁料林苏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摆摆手,打断了:“林先生你都病了那么久了,也没见性命垂危,可见老天不收林先生。”

  “林先生也莫要对朕说些辞官的话来……实在是以后的江山,离不开林先生你啊……”

  这便是临终托孤了。

  皇帝拉着林苏说了一些情真意切的话,这些情真意切的话传达到林苏耳朵里,就通通被翻译成了五个字——

  想摸鱼?没门!

  皇帝与林苏讲着讲着,人就乏了,于是挥了挥手,林苏就又被抬了出去。

  等到了寝宫外,不出意外,林苏就又遇到了两位皇子。

  看着毛发茂盛、胡子一大把的大皇子,林苏心下就是一阵叹息。

  别人临终托孤,托的都是小孩,结果皇帝倒好,把一个大好青年托给了他。

  不过也难怪,虽然皇帝对大皇子有些不满意,但这种情况下,继位的人也只能是他了。

  毕竟五皇子实在是太小了,而主少国疑,乃是家国大忌。

  想要江山平稳,那就只能选择已经长成了的大皇子。

  就这么明显的答案,皇帝还特地来试探他,傻子都知道选什么!

  他又不是那种想趁着国君年少来把持朝政的人。

  见到大皇子和五皇子神色紧张地朝他的病榻走来,似乎想试探下口风。

  林苏当即眼睛一闭,开始装晕。

  今天,也是顺利避开死亡节点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