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见到无路出现, 这些年轻地底人们明显就收敛了许多,纷纷噤声,让开路来, 不再围在这里。
“年轻人鲁莽, 让您见笑了。”无路表情严肃,他走上前去,先冲对方一揖, 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努力用对待外交使节的态度,来对待眼前的这个巨人。
不过他们这群地底人在地下繁衍数百年, 基本上就没有遇到过外人,顶多就是遇到分离出去的次级部落,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外交手段,故而无路所谓的外交礼仪,都是他从过去的古书中看来的。
在无路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后,现场的气氛就陷入了僵持。
原谅无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一个他们眼中的“巨人”,或者说是“妖怪”相处,又要如何与对方进行外交。
显而易见, 这是无路首领生涯的一个巨大挑战。
不过虽然眼前巨人的体型,让人望而生畏,而他黑漆漆的眼睛洞, 也让人看着发毛,但无路毕竟是地底人的首领, 肩负着使地底人继续生存和传承的使命, 自然不能因为对方是“巨人”、“妖怪”一流, 便退缩。
于是无路很快就调整好心态, 开始旁敲侧击对方的来历,以及对方来到这里的原因。
……说起来,难道在这个看上去几乎没有底部的地下,其实一直都生活着这样的巨人一族吗?
不过对方很快就否认了他的猜测。
“我亦是人族。”
黑发巨人如此解释道。
因为视力模糊,无路等地底人只能看到黑发巨人黑乎乎的眼洞——那双眼洞深不可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奥秘,深奥晦涩,难以揣摩……而看不清对方眼里饱含的真挚和诚恳,所以他们对黑发巨人的说法半信半疑。
在地底人的日常生活中,他们往往都是通过声音来辨别他人的情绪的。作为长时间生活在黑暗中的地底人,他们的眼睛在一般情况下就只是一个装饰,他们可以通过一系列语言和声音,来感触到人的想法和情绪,并且辅助以嗅觉,来辨别不同的人。
每个地底人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声音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声音或轻或重,或尖锐或低沉,而当人们的情绪发生变化时,他们说话的频率、音量……乃至声波都会发生改变。
在多年的进化中,地底人们早就学会了改变自己的声音来传达自己的情绪,并且通过耳朵来辨别对方的真正意思。
这是地底人进化出来的独特交流体系。
但是问题来了,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发巨人身上,地底人们没有闻到任何味道,而对方的声音,听在他们耳朵旁也空空荡荡,好似没有起伏波折。
虽然对方的确会说他们的语言,但对方似乎没有学会他们的发声韵律。
听在地底人耳朵边,就感觉干巴巴的,如同现代社会中没有感情的电子音。
“我真的是人族。”黑发巨人再次重申了一遍,并通过语气竭力表现出自己的真诚。
然而传到地底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冷酷无情的机器音。
这也是无路等地底人认为黑发巨人非我族类的一个重要原因。
“哈哈哈,原来如此。”既然黑发巨人如此肯定,又反复重申了那么多次,无路便暂且假装相信了他的话。
虽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黑发巨人身上显然有与他们不同的特征。
说对方是另一个物种也可以,说对方是人类的变种,似乎也可以……
不过关于对方究竟是不是人类这件事,尚可以放在一边,容后再议,现在最关键的,是对方的来历和来到这里的原因和目的。
“不知道大宗师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宗师,是繁剑小世界对达到武功修为第二境的强者的称呼。
而突破到第三境的武者,则被称为“大宗师”。
无路本人,便是一位宗师。
而在他的感觉中,黑发巨人的身体,时而如同空气般无形无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自然协调,完全看不出区别,时而又如同岩石般厚重古朴,难以撼动,仿佛他一人就是一条连绵不绝的山脉……无路从来不畏惧脚下的土地,因为他知道,他们能征服这片土地,就像五百年来他们做的那样,但他却不认为自己撬得动眼前的这个黑发巨人……
而时而,对方的身体又如同惊涛骇浪,滚滚长江,奔腾不息,冲破它们看到的一切,或是万丈雷霆,掣电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从九天落下,斩尽罪孽……
地底人部落中并非没有大宗师的存在,但在大宗师面前,无路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如遇高山汪洋,不可撼动,更别说是宗师了。
……总而言之,确认过眼神,是无路打不过的人。
眼前这个黑发巨人,其功力,恐怕早就已经达到了大宗师的境界。
而且,对方还一定是十分强大的大宗师!
这让无路不得不谨慎。
“敢问大宗师降临此处,是有何指示?”
而面对无路的问题,黑发巨人沉默了一下。
他,或者它?祂?,说道:“我自东土而来,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做一场交易……”
听到这话,无路脑海中顿时就浮现了不少传承到现在的民间神鬼故事,包括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可悲地底人,不小心和恶鬼做了交易导致结局凄惨的可怜地底人,不听老人言和鬼怪混迹在一起最后导致精气尽失的倒霉地底人……诸如此类。
……说起来,东土,是何处?
而听到黑发巨人这话,周围的其他年轻地底人们却个个竖起耳朵,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
显然,他们也想起了不少传承到如今的民间神鬼故事,包括被神灵看中招为女婿的一飞冲天地底人,因为和神鬼成为友人因而被送各种财宝的发财地底人,不小心救了蜈蚣、蚯蚓而被蜈蚣、蚯蚓精怪报恩的幸运地底人……诸如此类。
无路表情僵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对黑发巨人问道:“不知道大宗师,是想要交换什么?”
黑发巨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再次沉默了。
在地底人世界里,货币,同样不多。
虽然地底下有大量的铜矿,但在悬石到来后,这些铜矿往往会被悬石压垮、摧毁,只有一些矿脉遍及在深处的铜矿能够幸免,但它们和悬石接壤的部分,却也无法再保存。
而因为地底人的视力受不得强光,火法炼铜和铸造铁器,不再成为主流。
人们的挖洞工具,以及平时使用的锅碗瓢盆等等生活用品,往往都是石器打造的。
除非必要,地底人一般不会打造铁器和铜器。
至于地底人的食物……
无非就是蜈蚣、蚯蚓、蛇、盲鱼之类的……或许,对于一些食物紧缺的末世世界,还是有用的?
那为何不给那些世界送蘑菇呢?
而其他特产……
呃,特产……这里还有其他特产吗?
而见到黑发巨人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无路心中不禁开始忐忑起来。
这个黑发巨人,该不会胃口很大,想把他们整个部落都吃掉吧?
大宗师们怎么还不来?我明明许久前就派人去请他们支援了……该不会又在打架吧?
事有轻重缓急,这可是关系他们地底人部落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们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事到如今,无路也只能在心中祈祷了。
见黑发巨人迟迟不言,无路继续硬着头皮开口道:“不知大宗师,是想交易什么?又想如何做交易?”
而此时,林苏的视线,终于从远处死相凄惨、而且还大部分被生食的蜈蚣蚯蚓等食物处转移回来了。
他语气真诚地说道:“其实,我是来卖菜的。”
众地底人只听黑发巨人冷酷无情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卖……菜?
他们没听错吧?这个黑发巨人,是来卖菜的?
无路顿时松了口气。
卖菜好啊,卖菜好。
谁说卖菜不好他就跟谁急!
虽然这个黑发巨人的食谱,估计有很大概率和他们不同,说不定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只要对方不搞破坏,就算是奇奇怪怪的垃圾,他也会咬牙买下来。
“唉——”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年轻地底人却纷纷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变得失落和郁闷。
什么嘛,原来是来卖菜的……和他们想象中的奇遇和惊险刺激的探险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有故事中的巨人和神鬼,到地底人世界来卖菜啊!
一点神秘感和格调都没了!
年轻地底人们,终于感受到了故事和现实的落差。
不过很快,看到黑发巨人不断掏出的菜,他们内心的失落感和落差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黑发巨人一筐筐地从袖子里掏出东西来,无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这些东西……能吃吗?
黑发巨人掏出的食物,是生长在地下的人类从来没有听过和闻过的。
那个闻起来香香的,这个闻起来甜甜的……虽然都是香和甜,但却偏偏是不同味道的香甜,持久地弥漫在他们的鼻尖……
前面提到过,地底人的嗅觉十分灵敏,几乎林苏刚从袖子里掏出蔬菜水果来,他们就闻到了这些食物的味道。
围观的地底人们不断分泌着唾液。
真的好香啊……
无路咽了咽口水。
不,不行!
他不能被这些黑发巨人拿出的食物迷惑!
有时候,越是香甜的东西,就会藏着越多的毒素。
谁知道黑发巨人的食物,他们地底人能不能吃?
更何况……无路突然警醒,该不会,这个黑发巨人说要卖菜,其实是想通过这些美味的食物,来控制地底人,从而达到通知地底人的地步?
“就是这些菜了。”大概掏了一段时间后,黑发巨人用那种无情机械音对他们说道。
就算是年长的地底人们,闻着这股食物的香甜,也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欲望,更遑论年轻的地底人们?
不过他们还不能确定,这些食物究竟有没有毒,到底适不适合地底人食用,故而在黑发巨人说完之后,一时还没有人动弹。
不过很快,就有年轻地底人跳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先来试试!”
无路:“等等!”
然而年轻地底人跳出来的速度太快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铜质小刀,交给了黑发巨人——能在地底世界拥有铜刀,可见此人家世不凡。
他兴奋地来到这些菜筐前,弯着腰东嗅嗅西嗅嗅,得到黑发巨人的允许后,他还上手掂量了一下,摇了摇。
介于地底人一般都是吃生食、只有偶尔才会吃熟食的习惯,林苏拿出来的食物都是可以生吃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水果。
现在,年轻地底人就拿起了一个西瓜,掂了掂。
天呐,年轻地底人心中充满惊叹,这东西居然比人的脑袋还要大!
不愧是巨人的食物,恐怕也只有巨人,才能吞下那么大的东西了。
年轻地底人放下西瓜,拿起了另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这东西外面都是褶皱,十分粗糙,摇了摇,声音沉闷,不像刚才那种叫西瓜的食物,能摇出轻微的水声,据巨人说,这种食物叫橘子。
摸了摸橘子,年轻地底人摇了摇头,这东西大概有拳头那么大,他们的嘴巴,也是放不进去的。
再次感叹了黑发巨人的大嘴,年轻地底人放下橘子,又继续摸索,摸到了一种同样拳头大小,却表面光滑的食物,放弃,摸到了一种名为甘蔗的长条食物,再再次感叹了巨人的大嘴后,放弃,最后,他终于摸到了一种地底人能够吃下的食物——
一种名叫樱桃的水果。
年轻地底人下意识地掂量一下,摇一摇,捏一捏,“啪”地一声,樱桃碎了。
年轻地底人有些心虚,虽然在黑暗中,但是透过声音和樱桃碎裂后弥漫出的味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把樱桃捏碎了。
好在他的铜刀,能买得起许多樱桃。
樱桃碎裂后,散发出的香甜味道,让他忍不住分泌唾液,于是他不再犹豫,当场就选择了樱桃,大嘴一张,一口一个。
“怎么样?”
听到对方已经开始吃了,其他地底人们纷纷询问起来。
然而回应他们的,就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好吃吗?”
“咔嚓咔嚓咔嚓……”
“有毒吗?”
“咔嚓咔嚓咔嚓……”
“喂,你倒是说话啊!”
“唔唔唔唔……”(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
于是乎,听到第一个地底人不停吃东西,连话都讲不出来的样子,其他年轻地底人们忍不住了,纷纷涌上前。
“我也要买樱桃!”
“我也要!”
很快,樱桃就被一扫而空。
连给年长地底人告诫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看到这群年轻地底人活蹦乱跳的样子,这些巨人的食物,恐怕还真的没有问题。
然后……
“喂,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吃得那么快干嘛!”
“尊老敬老,尊老敬老懂不懂!”
“给老子留一点!”
在樱桃、葡萄等小型水果相继消失后,地底人们就开始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些他们原本毫无想法的水果上。
西瓜,算了,这个实在太大,他们吞不下……
不过橘子、桃子、苹果和梨……也许,他们可以尝试一下?
黑暗中,一双双红色的眼睛看向了菜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