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生不起火了……
那个人坐在地上, 抱着自己的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中的光亮,忽地熄灭。
他的脚下, 是七零八落的打火机和火柴。
可是这些打火机和火柴, 都没有用了。
而现在,他能寻找到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在屏幕中的光熄灭前,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是希望草轻舞着枝叶,朝他的方向蔓延而来。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
“怎么回事?”
“为什么灯不亮了?”
“你们有蜡烛和火柴吗?我家里的蜡烛和火柴好像受了潮, 点燃不了了。”
“我家里的蜡烛也点不燃!”
“打火机,谁有打火机!我高价买!”
街道上一片恐慌,人们打开家中的窗户,朝四周的人们呼喊。
“没用了!没用了!”突然,他们听到有人在疯狂地嘶吼。
“这个世界,没有光了!”
“光被它们吃掉了!吃掉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希望草’!”
“我们被骗了、我们被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即,那个人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疯子、疯子!”有人破口大骂。
他们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然而,恐慌的情绪,依旧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街道中蔓延, 随后逐渐扩散到其他区域。
第四天的太阳,依旧没有出现。
而且更可怕的是,人们所创造的光源, 也同样消失了。
电灯不再明亮,火柴永远无法点燃, 打火机更是失去了作用。
世界, 似乎和那个疯子说的一样, 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在失去了太阳之后, 人们,似乎又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每个人都变成了瞎子,每个人的眼里,都漆黑一片。
于是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
“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末日,哈哈,末日!”
“这是真正的末日!”
他们宁可回到过去的末世中,宁可面对随时都可能出现的闪电和惊雷,也不愿面对,这寂静无光的永恒黑夜。
可惜,时间永远无法倒流。
这深沉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野兽,让人从心中泛起凉意。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对黑暗的恐惧。
然而从此之后,这个世界的人们,却要开始时时刻刻,与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抗争。
“骗子、骗子!”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希望草’!”
“是它带来了末日,是它带来了末日!”
在光源彻底消失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点燃火光,然而每当让他们点燃光源时,希望草便会朝他们蔓延而来,随即,火光就忽地熄灭,而希望草的枝叶,却越发茁壮。
人们自然不会推断不出,光线的消失,是希望草在作祟。
“杀死它们!杀死它们!”
有冲动的人们开始跑出家中,撕咬挖砍着这些布满了整座城市的希望草。
一株株希望草的枝叶被人连根拔起。
可是,没有用,希望草实在是太多了,它们早已遍布了整个世界。
人们能够杀死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在原来的希望草被拔起后,留下的深坑中,又会有新的希望草的根须,占据了这里。
而人们一旦开始点燃光源,就会有无数希望草蜂拥而至,将这微弱的光源,吞噬得一丝不剩。
人们几乎都要绝望了。
这个世界的人们本来就刚刚结束一场末世,人们带着欢欣和喜悦,去迎接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是,这充满了希望的新时代,却只维持了短短七年,就褪下了它温馨和平的外壳,露出里面狰狞黑暗的内里。
这简直就是给了溺水的人一块救命木板后,就狠心地将这块救命木板从他身边拿走,任凭他哭嚎着、不甘地堕入水底。
给了他们希望,又将这希望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毁灭,何其残忍?
他们宁可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希望!
经历过末世的人们本来情绪就十分不稳定,如今大喜大悲之下,更是接近于疯狂。
“骗子、骗子!”疯狂的人们急需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而曾经的英雄、如今的骗子,童舒,便是最好的选择。
“是他毁灭了人类!”
“是他欺骗了我们!”
“杀了他,杀了他!”
人们纷纷朝童舒居住的方向涌去。
然而世界是一片无边的黑暗,行走在里面的人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自己内心深沉的憎恶,横冲直撞,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赶去。
这个过程中,若是一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那么这小小的冲撞,很快就会演变为一场暴力的冲突。
人们内心的愤怒、恐惧和慌张,急需一个冲泄的地方。
他们的情绪,已经不受他们自己的掌控。
其他的地方,也是一样。
小小的矛盾,就能引发一场血腥的厮杀。
于是很快,各地就发生了暴动。
世界变得一片混乱。
人们不知道自己杀死了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
世界是一片黑暗,他们的眼里,谁也看不见。
而他们的心里,只有要疯狂发泄的负面情绪。
凡是挡在他们面前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杀杀杀!哈哈哈!一个男人大笑着,拿着刀,疯狂地砍着阻挡在他面前的人。
事实上,他不认识这些人是谁,也和他们没有仇怨。
在黑暗没有来临之前,他是人们眼里的老好人,憨厚老实,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地独自抚养着自己的儿子。
可是黑暗到来了,所有人在黑暗中,都套上了一层遮掩的面具,没有人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
新的末世降临了,每个人都崩溃了……
而同样地,每个人都释放了自己。
那个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
男人用刀收割着一个个生命,他享受了利刃撕开□□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可是在过去,为了他的儿子,他只能压抑自己内心的渴望,成为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一个好父亲。
只为了他的儿子能够健康地成长。
但现在,他终于能够释放自我了。
突然,有一个温热的身体向他撞来。
“嘶——”男人习惯性地将手中的刀刺向对方的身体,享受一般,听着利刃又一次撕开□□。
直到他听到另一个年轻虚弱的声音:“爸爸……”
他面前看不清面容的身体,轻轻地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们还在黑暗中厮杀,可是男人却不动了。
最后,有人用尖锐的利刃刺破男人的胸膛,而男人则毫无反抗地倒在了地上,覆盖在他身前的年轻尸体上。
***
童舒躲在房间里,外面,是蜂拥而来,要杀他的人们。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是人类的英雄,不是吗?
当太阳在天空中消失的第一天,童舒就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他打电话给了那些专家们,得到的,却是一切正常的安慰。
没有错的,当初专家们的实验证实了,希望草厌恶黑暗,温茂先生也是这么告诉他的,既然如此,它们又怎么会带来黑暗呢?
童舒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第三天的太阳也依旧没有如同专家说的那样,照常出现。
这次童舒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专家们就开始支支吾吾,说什么实验结果大概率都是正确的,不过受限于当时的实验条件,说不定有可能会有一些失误……
气得童舒都想要将自己手上的话筒扔到他们的脸上。
等到了第四天,专家们的电话,就彻底打不通了。
社会的生产和秩序,陷入了瘫痪。
先前一周,人们还勉强能克制。
可是第七天,城市里压抑绝望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太阳始终没有出现,而光源不断地被希望草吞噬。
他们终于受不了了。
无数人来到了童舒的家门前,拼命敲击拍打着大门,向他发泄着愤怒。
“出来、出来!”
“你这个骗子!”
“人类的罪人!”
……
人们叫嚣着要杀死童舒,而童舒在房间里,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心中满是迷茫和恐惧。
原来,孟陀说的都是真的。
希望草,真的会吞噬所有的光线,给世界带来永恒的黑暗。
他都做了些什么?
童舒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明明,他也是想成为真正的英雄,帮助世界上的所有人,给人们带来和平和幸福……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多年来的名利和赞誉让他迷失了吗?让他变得自大了吗?
童舒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在成为英雄前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也许是一个喜欢打闹嬉戏的少年,总是调皮捣蛋,惹爷爷生气……但是或许,他还会有一些热心肠,会跟着自己的爷爷,去慰问那些曾经为聚集地牺牲的英雄的家人,赶跑那些嘲笑别人是小疯子的坏孩子……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刚愎自用的样子的呢?几乎听不进别人丝毫的意见……
可是一切都晚了……
童舒的眼里充满懊悔。
他想起了那个将希望草交换给他们的神秘商人,对他们说过的话。
“有时候,毁灭和拯救,只在一瞬间。”
明明对方已经嘱咐过他们,希望草的种植,不可毫无限制。
明明爷爷临死前也告诉过他,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希望草的繁衍。
可是他却全然将这些嘱咐抛到了脑后,沉浸在英雄的美梦中,一旦有人质疑希望草,他就认为对方是在质疑自己,从而雷霆大怒。
如果他能够不那么自大……如果他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爷爷……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他抱着膝盖,低声喃喃道。
“原来我,根本做不好这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