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奇怪的人朝他的方向望来, 孟陀当即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忍不住尖叫出声。
孟陀是刚刚才注意这个奇怪的人的。
那个“人”,似乎已经在街上穿梭很久了, 可是来来往往的人们, 却跟没有看到他一样。
孟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也没有见过这样气质的人。
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不穿防护服的情况下, 在外界安然伫立。
不, 他看到的,还是人吗?
孟陀死死地捂住嘴巴。
传闻他的曾祖父, 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因为夜晚外出取景,而幸免于那场席卷全世界的灾难。
但在灾后的日子里,却因为受不了这样压抑无望的生活,很快就疯了,拿着金属的画笔跑到野外,主动引雷而死。
而他的祖父和父亲,也继承了曾祖父的命运,因疯狂而亡。
这个世界上, 总有些人敏感又脆弱,容易和他人的情感产生共鸣,被动接受周围环境和人类共同情绪的侵染, 若是在和平社会,他们或许会是出色的画家、作曲家、歌唱家、诗人……能为艺术的发展增砖添瓦, 但在末世, 在无数人绝望痴狂的情绪氛围下, 他们往往是最容易崩溃的人。
但是在他的幼年, 在他的父亲还没有彻底疯狂的时候,父亲也会将他抱在膝上,跟他讲过去的故事,那些末世还未来临前的故事。
尽管这些故事,也是父亲,从他的父亲口中听到的。或许是因为父亲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和平的世界,那样天空中没有闪电的世界,这些故事,便因为沾染了幻想,而变得更加美好梦幻。
所以孟陀便也知道,有关神话和历史,数学和天文,科学和地理……
那时候的人们没有饥饿和寒冷的忧虑,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嬉笑和学习,可以自由地走在阳光下,去往世界的任何地方,在传说中的“网络”里,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虽然都是支零破碎的知识和故事,却总能让孟陀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父亲死后,他也没有了获得知识的来源。
学校已经因为学生的流失而关闭,只有一些展现了聪慧和好学的少年少女,被收纳进新的机构,授予知识。
但这些人当中,并不包括孟陀。
由于孟陀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都有疯狂的前例,他的曾祖父甚至拿着金属去往野外,主动引雷自杀,人们怀疑孟陀也遗传了他祖辈的疯狂,怕哪一天他也会和他的曾祖父一样,携带违禁物,故而纷纷排斥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孟陀拼命展现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出于维持聚集地安全和稳定的考虑,聚集地的管理者们,还是拒绝了孟陀的请求。
在居民们的印象里,孟陀是一个安静又沉默的少年,性情孤僻,常常待在房子里,不和别人交流。
所有人都知道,孟陀会成为下一个疯子。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一天,孟陀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
***
好高的灵觉。
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林苏忍不住感叹道。
这是一个少年,大概只有十三四岁。
林苏能够看到在他身上跳跃着的,活泼喷涌的灵性。
这意味着这个少年天生就有极高的精神力,和对情绪的敏锐感知。
那少年似乎被林苏给吓到了,就这么一直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连窗户上的木板都忘了拉下来。
孟陀愣愣地看着那个奇怪青年朝他走过来,几乎忘记了反应。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感到恐惧,可是不知为何,见到眼前这个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的青年,他的心中却生不出种种负面的情绪,平和又放松,宛如这个人本就该被万物接纳,这不禁让他的理智感觉更可怕了,可是他的心灵却又实在紧张不起来。
孟陀第一次,在脑海里出现如此矛盾,又对立冲突的两种情绪。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奇怪家伙走到自己面前,隔着窗户,向他推销起了商品。
“茫茫人海,相遇便是缘分……要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吗?”奇怪青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木板被推开。
奇怪青年拿出了一堆孟陀没有见过的东西。
“也许,这棵草会对你有用。”
衣着怪异的青年向孟陀强烈推销一株小草,小草看上去蔫蔫的,是孟陀从来没有见过的种类,被奇怪青年拿出来后,吸了吸阳光,便立马变得生龙活虎,看上去有几分神异,可是孟陀的眼神却止不住地从小草转到了奇怪青年的身上。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预感,也许眼前这个青年,能改变一切。
孟陀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是他的手里,明明空空如也……
他的心开始怦怦直跳,手心满是汗水。
“什么都可以买吗?”孟陀忍不住问道。
那奇怪青年看上去有些诧异,随即笑道:“理论上来说,是的。”
“只要你付出的东西,价值足够高。”
于是孟陀看着眼前的青年,鼓起了勇气:“我想要,像你一样,自由地行走在天空下。”
然而他却立马反悔了,他飞快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想要大家,都能像你一样,自由地行走在天空下。”
“这就是我想要买的东西。”
青年沉吟了片刻,说道:“有很多种商品,都能实现你的愿望。”
“或许,你可以看看这棵草。”青年又将手里生龙活虎的小草递给了他。
孟陀却看着青年的眼睛,问道:“它能够让我们像你一样强大,不畏惧闪电和太阳吗?”
青年:“很遗憾,这并不能,它只能保护你们不受光线的伤害。”
少年固执道:“那它便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小草蔫蔫地摇了摇叶子。
青年再次开口了:“你想买的东西,价格也许很昂贵。”
少年问道:“那我能付得起代价吗?”
青年:“可以。”
“你换不了更昂贵的东西,但只是让你们不畏惧闪电和太阳,行走在天空下,却是足够了。”
“可是你确定吗?越是昂贵的商品,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要越多。”
“这棵草可以吸收吞噬明亮的光线,就算它们来自太阳和闪电。如果种到足够多的数量,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便能够恢复末世前的样子。”
“而它的价格,远远低于你想要的东西。”
“可是它依旧不能让我们变得强大。”少年反驳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天灾,凭借这棵草,我们依旧能够度过吗?”
青年再次劝道:“如果你想要完成第一个愿望,仅仅让你自己变得强大,你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变少。”
可是少年依旧固执:“不,我想要让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天空下。”
“不用再畏惧随时出现的闪电,不用再害怕灼伤皮肤的阳光。”
“我想要所有人都变得强大。”
奇怪的青年叹了一口气:“哪怕你会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
少年坚定道:“是。”
青年沉默了片刻:“好吧,我这里的确有一件商品,能够满足你的愿望,可是它只是一粒‘种子’,能不能让它生根发芽,让所有人都活在天空下,依旧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即便是这样,你也要换吗?”
少年不假思索道:“我要换。”
奇怪青年:“但你的身上,只有一样东西的价值,能与它相当。”
听到这里,少年有些局促了,他低下了头:“……事实上,我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能够换取这样珍贵的商品。可是,如果,我真的拥有价值与它相当的东西的话,请您拿走吧。”
“我愿意做这场交换。”
少年的心中有些忐忑,他害怕眼前的奇怪青年厌恶他狮子大开口,拒绝了这场交易,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然而奇怪青年只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要让所有人都走在天空下呢?”
“我看到这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喜欢你。”
少年只是说道:“我的父母,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只有九岁。”
“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聚集地中的补助。”
“而且……很难过啊……”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看到大家难过压抑的样子,我也,会感到心里很难过……”
“我能感到他们心中的害怕,害怕一觉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我也能感觉到他们心中的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干什么,就好像没有未来……”
“还有他们心中的绝望和疯狂……”
少年抬头看向奇怪青年,坚定地说道:“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好吧。”青年叹了口气,“那么,交易达成。”
青年微凉的手抚上了孟陀的头顶。
那一瞬间,孟陀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的思维突然变得滞钝,对世界的感知在那一瞬离他远去,然后,又再次缓缓归位。
孟陀的思绪再次开始流动。
但是孟陀知道,有什么被改变了。
于是孟陀明白了,奇怪的青年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拿走了他身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孟陀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了。
但是他很快又坚定起来,这本来就是他选择要付出的代价。
下一秒,孟陀发现自己脑海里多了什么。
这是,一种修炼功法?
……
“交易完成了。”奇怪的青年放下了手,轻轻地叹道。
“这样就好了吗?”少年这才反应过来。
奇怪的青年点了点头,他看向孟陀的眼里,有几分悲悯:“你已经付出了交换给我的商品,但你要付出的代价,却远不止这些。”
“你若是现在后悔,也许还来得及。”
少年却道:“我知道了,但我不后悔。”
“在这个世界,谁都不知道死亡和挫折,哪一个会更先来临。”
“既然我总会死的,请至少让我为希望而死吧。”
奇怪的青年点了点头。
交易完成了,林苏也要离开了。
突然,孟陀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石屋的大门,冲奇怪青年大喊道:“你是神仙吗?”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附近石屋里的邻居也听到动静,打开了窗户,他们暗自思忖,莫非这孟家的小子终于步上了他父祖的后尘,也疯了?
听到了孟陀的声音,那奇怪青年转过了身,对他一笑:
“我只是一个修行者而已。”
修道者。
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孟陀心潮澎湃。
未来,他也能成为这么强大的修行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