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林苏所见, 多宝三道中,也就“聚金道”活得滋润点,至于“散金道”, 那更是不必多说。
他所修“锱铢道”, 虽做不到大富大贵,但至少也无需像“散金道”众弟子一样,破碗破鞋、沿街乞讨。
勉强算得上是中庸。
“锱铢道”讲究锱铢必较、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林苏本以为自己是和聚金一事无缘了, 注定要抠抠搜搜过一辈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原来是他自己把路给走窄了!
谁说公平交易、等价交换就发不了财?
这年头,发财的往往是中间商啊!
却说这头林苏豁然开朗,当场悟道,前方道路迷雾散去,“气”如瀑布,化为银河,直直涌向他的身体……林苏的修为又噌噌噌往上涨,他开始陷入幸福的烦恼时,那头, 闻璞仪闻公子,也陷入了自己的烦恼。
闻公子,过去的某世家大族继承人, 如今的世家家主,年过百岁, 青春依旧, 未婚未育, 温文尔雅, 俊秀非凡,修为高深,实力强大,到了现在,也依旧有许多年轻女子对他自荐枕席,在地下城的受欢迎程度,完全不在寿城主之下……而最重要的是,他乃是一名妥妥的直男。
不错,别看闻公子常常对寿玉泽欲言又止,又时常用一种深沉的目光望着寿玉泽,但是他,是一名钢铁直男。
闻公子每天早上醒来必有三问——
“今天挚友放弃喜欢男人了吗?”
“今天挚友放弃喜欢我了吗?”
“今天我要从了我的挚友吗?”
……
当年,闻公子听到家族要让他和他的挚友联姻时,那表情,不亚于听到了晴天霹雳。
简直是荒谬!男人和男人,如何能联姻?
更别说还是他和寿玉泽,这根本就是在侮辱他们之间纯洁的感情!
然后,他就在叔父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下,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寿玉泽。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却对他情深不寿、非他不可的寿玉泽……
寿玉泽说,他的心上人出身高贵,而他身份卑微,怕配不上他的心上人……
在冰灾来临前,他家的确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世家贵族……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多了去了。
寿玉泽说,他和他的心上人相识,源于一场英雄救美……
这……他和寿玉泽相识,的确是因为寿玉泽救了他……但是,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寿玉泽是夜巡司出身,救过的女子多了去了……
寿玉泽还说,他的心上人温柔大方又善解人意,给了他很多帮助,而且聪慧美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肯定就不是在说他了,虽然他的确给了寿玉泽很多帮助,也精通琴棋书画,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用温柔大方、聪慧美貌来形容?
寿玉泽又说,他的心上人不喜欢他。
好了,确定了,定然是叔父他们搞错了,他待寿玉泽如挚友,怎么可能会冷待他?
闻公子的叔父一连说了好几条和他符合的特征,但闻璞仪都嗤之以鼻。
最后,他叔父终于献出了杀手锏。
“我们去调查过了,那个寿玉泽,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他喜欢的是男人!”
听到叔父说的话,闻璞仪付之一笑,笃定道:“这不可能。”
他相信直男和直男之间的惺惺相惜。
然后叔父就用堆积如山的调查结果打了闻璞仪的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调查内容,闻璞仪越看越想颤抖,甚至他都想把自己手上的调查结果扔掉!
闻璞仪几乎都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上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了。
原谅闻公子,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他根本就没接触过断袖的生活,也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
可是他的叔父,却用详尽的调查资料,硬生生地打开了闻璞仪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还能这样……不!
不!闻璞仪表情痛苦,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一定不会打开那些充满罪恶和禁忌的调查资料!
可是闻璞仪的叔父却不给闻璞仪任何缓和的机会,他深深地看了还在不停颤抖的闻璞仪一眼,叹息道:“接受事实吧,璞仪,他喜欢的人是你。”
闻璞仪:!
闻璞仪之前的种种反驳,都是建立在寿玉泽喜欢女人的前提下,如果寿玉泽的心上人是个男人……
如果寿玉泽的心上人是个男人……
闻璞仪更想颤抖了。
闻璞仪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而闻璞仪的叔父,虽然也不想让闻璞仪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但为了家族,他还是狠心地戳破了闻璞仪的自欺欺人。
“璞仪,你向来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一直都在为家族做贡献,如今寿玉泽已成气候,夜巡司几乎就是他的一言堂,而且其人实力强大,位列天榜第一……”
“我们家族虽然也扶植过他,但除了帮助他进入夜巡司,也没有再给他提供其他的助力了,甚至你的五堂弟还得罪过他……”
“除了你以外,寿玉泽在我们闻家,也没别的亲近之人了……”
“如今皇帝已经开始猜疑我们家族,若是能得到寿玉泽的帮助,我们闻家定然会变得更加强大,再无需忌惮皇帝……”
“原本家族是想让你的堂妹和寿玉泽联姻的,不料那寿玉泽竟对你痴心一片,拒绝了联姻……”
说到这里,闻璞仪的叔父还有些不满,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丝不满压了下去,劝慰道:“璞仪,为了家族,你就牺牲一下吧……”
“我们世家子弟,婚事向来不由自主,总是要联姻的,只不过是联姻对象从女子,变成了男子罢了……”
一听到这话,闻璞仪的身子顿时就是一颤。
好在闻璞仪叔父也知此话不妥,换了个话术再次劝慰:“那寿玉泽,也、也算是对你一往情深……”
“他甚至亲口对我说,愿意为心上人赴死……就算他的心上人不喜欢他,他也愿意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他……”闻璞仪叔父一边劝慰,一边表情扭曲,几乎要和闻璞仪一起颤抖起来。
毕竟,闻璞仪的叔父,也是一个直男。
“放心,你是我们闻家的嫡子,依旧是闻家的继承人。”
“你也不用担心子嗣的问题,男人,谁不会纳妾?大不了你和寿玉泽联姻后,各自纳妾就是了……”
“再不济,”叔父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等那寿玉泽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自然不需要再对他虚与委蛇……”
“叔父不要再劝了。”这时,一直沉默的闻璞仪终于开口了,“过河拆桥、得鱼忘筌,非君子所为。”
“至于纳妾一事,也休要再提,我母亲便是因此郁郁而终,我又怎能让我未来的妻子走上后尘?”
“你这是答应了?”叔父惊疑道。
“不,”闻璞仪摇了摇头,他终于从那堆调查资料中脱离了下来,冷静地说道,“这一切,不过只是叔父你的一言之词罢了。”
“我和玉泽相交数十年,同生共死、共经患难,可称刎颈之交,我不信,玉泽会对我有不轨之心!”说到这里,闻璞仪有些咬牙切齿。
之后,便是闻璞仪和叔父一起去寿玉泽家中对质,却因为寿玉泽受不了闻家的逼婚,被寿玉泽拉着跑掉了。
再然后,冰灾降临,联姻一事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这百年来,有无数次,闻璞仪都忍不住想开口,质问寿玉泽。
但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因为他内心深处隐隐传来的恐惧。
如果、万一……这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闻璞仪就头皮发麻,身体忍不住颤抖。
闻璞仪没有对叔父说谎,他的确视寿玉泽为生死之交、至亲兄弟,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想失去这个挚友。
对于寿玉泽暗恋自己一事,闻璞仪原本是不信的,甚至想拉着叔父和他当面对质,然而阴错阳差之下,这话没有问出来,之后,闻璞仪便再没有问出来的勇气了。
想到闻家众人的话,想到寿府下人的表情,再想到暴风雪来临时,寿玉泽奋不顾身朝自己赶来的身影……若是之前,闻璞仪定然会为他们的兄弟情而感动,但听了叔父的话之后,这份感动,却变了一种滋味……
“他甚至亲口对我说,愿意为心上人赴死……”
“就算他的心上人不喜欢他,他也愿意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他……”
闻璞仪摇了摇头,将叔父的话从脑海中努力甩出。
再加上后来,闻璞仪曾多次向寿玉泽试探有关娶妻的事,但得来的,都是寿玉泽不愿娶妻的答复。
不知不觉中,闻璞仪心里,其实已经对寿玉泽暗恋自己的事,深信不疑。
只是他的心中,还藏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这么多年来,闻璞仪都处在一种问,还是不问的矛盾状态下,常常对寿玉泽欲言又止。
这一憋,就憋了百年。
直到林苏的来临。
在林苏到来地下城之前,寿玉泽就对林苏的来临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去找来充满灵气的珍贵食材,仅仅是因为那位客人无法进食普通的食物,而明明是最节约能源的他,却为了不让食材变凉,特意放在灶台上,用煤炭木料燃烧保温。
城主府中顿时谣言四起,许多人都在为闻璞仪抱不平。
但是闻璞仪的内心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难过,在知道这件事后,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想法,是担忧。
这百年过去了,闻璞仪也渐渐接受了自己好友喜欢男人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好友喜欢的人是自己,只要寿玉泽喜欢的对象值得他的喜欢,闻璞仪甚至会祝福他们。
而当知道自己好友终于移情别恋之后,闻璞仪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担心,万一寿玉泽喜欢的男人,是一个感情骗子怎么办?
虽然寿玉泽说对方是故交,但地下城建立那么多年,都没见对方来访……一看就知道,对方对寿玉泽的感情没有那么真挚。
而且对方一来,就让寿玉泽如此兴师动众……
闻璞仪对此忧心忡忡。
可惜他的好友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担忧,始终十分热情地招待那个男人。
在和好友谈完心后,闻璞仪神色慌乱地回到城主府,偶遇那位林道长,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问题。
玉泽说他有一个心上人,会不会,他们其实都搞错了?玉泽说的心上人不是他,而是这位林道长?
奈何当闻璞仪质问寿玉泽时,寿玉泽却斩钉截铁地反驳了他。
寿玉泽对林道长这么热情,完全是希望让修为高深的林道长帮助地下城,根本不存在丝毫私情。
听到这个不知该喜该悲的回复,闻璞仪心情复杂。
他神情恍惚地告别了寿玉泽,回到了自己房间。
如今,玉泽已经对他委婉地表明了心意——不错,闻璞仪把寿玉泽说的那些什么“不要子嗣”、“有你(这个好兄弟)陪在我身边就行”诸如此类的话语,当作了是他委婉的告白。
那么现在,他究竟应该不应该,回应玉泽的心意?
想起他和寿玉泽度过的百年时光,和寿玉泽对他的深厚情谊,闻璞仪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这是他作为直男,最后的挣扎了。
***
今日清晨,闻璞仪睁开眼睛,照常三问——
“今天挚友放弃喜欢男人了吗?”
——没有。
“今天挚友放弃喜欢我了吗?”
——没有。
“今天我要从了我的挚友吗?”
……
闻璞仪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