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看着一直沉默的林苏, 阿莫塔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那个猜想,似乎即将得到证实。
林苏很快就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变得更加炽热。
眼瞅阿莫塔要在沉默中爆发,他忙道:
“你的孩子都很好。”
“你女儿被宝珠带去了高山雪原, 现在成为了那里的神女……”
“你儿子也被你的拥趸带走照料了……”
“……那我的妻子呢?”阿莫塔敏锐地注意到了林苏的未尽之言, 他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幸去世了……”
当初黄珠本就是刚刚生产,后来又被阿莫塔造成的高温波及,中暑晕倒, 等醒来时, 不仅得知自己的丈夫变成了怪物消失了,还发现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见了, 精神一时遭到重创。
可这还没完,未等她在悲痛中缓过来,凶神恶煞的盗寇就打上了门来,而莫塔城的防卫因为阿莫塔陷入了瘫痪,人们几乎无力抵抗,被对方长驱直入。
黄珠只能强忍悲痛,带着自己的幼子和幸存的莫塔城民众撤离。
而在撤离过程中他们又产生了分歧。其中一部分人认为阿莫塔是妖怪,这一切都是她他引起的,而他的孩子自然也是怪物, 要将黄珠和阿莫塔的孩子驱逐甚至杀死,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就算阿莫塔是妖怪, 但他庇护了他们那么久也是事实,如果没有阿莫塔, 他们早就死在强盗的无数次进攻下了, 他们不能忘恩负义。
于是无奈之下, 黄珠只能将队伍分成两半, 而自己带着忠于阿莫塔的那部分人,继续逃亡。
当时的渝国盗寇横行,而阿莫塔的异状也非无人可知,黄珠知道他们一行人失去了阿莫塔的保护后,恐怕再难在此地生存,又害怕自己的孩子因为这特殊之处受到他人的迫害,走投无路之下,黄珠一咬牙,决定出海,到达海的另一边。
去寻找阿莫塔曾经跟他们讲过的千湖沙漠。
这样过了数月,他们一行人才终于历经千辛万苦,达到了海的对面,其中自然也有不少人丧命在大海的波涛中。
但黄珠却强撑着身体,一路坚持下来了。
到了千湖沙漠中,他们发现原来在之前的盗寇之乱中,也有一些渔村的人因为阿莫塔带来的故事,凭着一腔勇猛出海,虽然大部分人都四死在了路上,但还有少部分人成功到达了千湖沙漠,并在多日的磨合中,受到了当地人的接纳。
双方一见面,自然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如此,黄珠等人才在故乡人的帮助下,安定下来。
而经历了那么多,黄珠一直强撑着的身子,也终于支撑不住了。她能够坚持到千湖沙漠,完全是拼着一口气。如今目的地到了,她的这口气,便也散了。
她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精神上也受了重创,又经历了数月奔波,虽然黄珠一直努力接受治疗,但当初宿良平来到千湖沙漠时,只带给了他们先进的冶炼技术和制造工艺,却没有带给他们先进的医术——毕竟连宿良平自己都没有掌握,故而,千湖沙漠的医术依旧如过去般落后,完全给不了黄珠什么帮助。
即便黄珠拥有顽强的求生意志,她的身体还是一日复一日地恶化下去。来到千湖沙漠几个月后,她就撒手人寰。
临死之前,唯一让她有些感到安慰的是,自己终于把伽玛和其他莫塔城遗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是她的丈夫和幼女,还不知道在何方……
怀着对阿莫塔和莫里娜的思念和担忧,黄珠陷入了永远的沉眠。
即使幼小如伽玛,也意识到了自己母亲已经永远弃自己而去的事实,忍不住伏在她的卧榻旁哭泣。
跟随着黄珠一路来到千湖沙漠的莫塔城遗民,也同样红了眼圈。
“伽玛,走吧。”人们将黄珠葬在千湖沙漠里,一处沙漠的高丘上,那里能看到这里最美的风景。
奇怪的是,这沙丘上还插着一片五颜六色的羽毛,当地人看到了,也很惊异,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些羽毛是从哪里来的,毕竟拥有这种羽毛的鸟类,他们从来都没有看到过。
这沙丘是伽玛强行要来的,也是伽玛强烈要求把黄珠葬在这里。
众人虽不知道伽玛一个从独自未出过门的三岁小童怎么知道这里,又为何非要如此,但珈玛毕竟是阿莫塔的孩子,说不得有一些奇异之处,于是在珈玛的强烈要求下,便应了他。
他们没有动那片羽毛,把黄珠葬了那一根根奇幻美丽的羽毛旁边。
有了这些羽毛的陪伴,或许,黄珠在地下也不会过于寂寞。
而伽玛也终于安静下来,沉默地跪在黄珠的墓前。
“伽玛,我们该走了。”人们呼唤着墓前的珈玛。
于是珈玛便沉默地站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回应人们的呼唤,而是将视线,转到了那一片五颜六色的羽毛上面。
他“噔噔噔”走到了一根羽毛面前,蹲了下去,精准无误地拔起了它。
“珈玛,你在干什么?”人们疑惑地看着珈玛的动作。
但珈玛并没有回答他们的话,他只是握着手里的羽毛,看向他们来时的地方,那里是另一片大陆,他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会回去的。”
“终有一天,我们会带着席卷一切的怒火,回到那里。”
“而我会将母亲的尸骨,葬回她的家乡。”
他的眼神幽远而深长,一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绿眼睛,也仿佛变得幽深起来。
看着眼前突然变得严肃、像是忽然长大了一样的三岁小童,人们一时愕然。
不过很快,他们就忍不住捏了捏珈玛一本正经的小脸,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犷地“哈哈”笑道:
“那么小珈玛,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是啊,我们可就等你带我们回家了!”
珈玛的脸在他们的揉捏下,再也无法保持严肃了。
人们想要将珈玛抱起来,却被他坚定地拒绝了,从今天起,他要做一个只靠自己的男子汉,自力更生,不靠他人的搀扶和怀抱,即使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路……
他迈着小短腿,坚定地往前走。
然后他就被人拎了起来……
而跟着他们而来的当地人,却若有所思。
“咦,我怎么记得,当初三神降临的时候,祂们好像也来过这个方向……”
有人小声嘀咕,却被旁边人猛地给了一肘,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用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珈玛。
之前黄珠害怕珈玛与常人不同的深邃五官和绿眼睛过于引人注目,会惹来他人的窥视和恶意,所以一直拘着他,不让他出现在当地人的眼前,只让他在莫塔城遗民的活动范围内走动。
今天,在黄珠的葬礼上,这些千湖沙漠的当地人才第一次真切见识到了珈玛的样子。
跟随黄珠来到这里的莫塔城遗民们,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些当地人不同寻常的视线。
他们警惕地将珈玛护住,遮挡他那异于常人的样貌。
虽然这些人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他们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只是,他们心里也有些纳闷,这些当地人看珈玛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里面,似乎包含了畏惧……还有敬仰?
畏惧也就罢了,当初他们刚看见阿莫塔时,心中也同样感到害怕,还是看久了之后才习惯的。
但这敬仰,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们总不会敬仰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三岁小童吧?
莫塔城遗民心中纳闷自然不提,却说这日,珈玛正在家中,在师长的教导下努力学习。
他的老师过去也是莫塔城的城民,是莫塔城里难得的文化人,和他们一起逃难到了这些。
珈玛认为,如果他们想要杀回渝国,朝那些盗寇报仇,除了武力,智慧和知识也是必不可少的——此时他们尚且不知,那片乱世之地中出了个“天命之子”应承平,将结束大海对面陆地上终年不休的战火和纷争,至于他们想要复仇的对象,那些凶神恶煞的强盗,也在莫名的伟力下化作了焦炭,为应承平收复渝国扫清了障碍,同时让其他地方的盗寇闻风丧胆,再不敢作恶,使应承平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海边的领土……
总而言之,报着复仇信念和找到父亲、妹妹决心的珈玛,学习起来非常勤奋刻苦,是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虽然只有三岁,却已经有了未来学习狂魔的几分风采,让林苏看了,也不禁望洋兴叹,感叹一代更比一代卷。
这日珈玛继续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旁边是满脸疲惫、脑子空空、身体虚脱,整个人几乎都要被珈玛榨干了,却在珈玛期待的目光下,依旧咬牙坚持给珈玛讲课的老师。
突然,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原来是有一群当地人闯进了他们的营地。
老师眉头一皱,嘱咐珈玛待在屋子里,便走了出去,查探情况。
珈玛自然乖乖答应了。
但老师刚走不久,珈玛就立刻放下了书,跟着跑了出去。
谁料他刚出现,就被对方发现了。
这是一群衣着奇怪的家伙们,看上去阴森森的,穿着黑漆漆的袍子,戴着黑漆漆的帽子,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青面獠牙,衣服上还绣着一只诡异可怖的怪物,上面绿油油的眼睛看得人发毛……
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
一看就不像好人!
看到珈玛出现,这些奇怪的人眼前一亮,不顾莫塔城遗民的阻拦,立刻就疯狂地朝着他涌了过来。
珈玛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莫塔城遗民试图拦住他们,奈何这些人手上有宿良平带来的先进武器,来自海对面的他们自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莫塔城遗民只能将珈玛团团护住,警惕地看着这些人。
而这些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珈玛面前,将莫塔城遗民团团围住,手里拿着武器,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一看就来者不善。
莫塔城众人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黄珠刚把珈玛交到他们手上,难道他们那么快就要辜负黄珠的嘱托了吗?
只见这些人猛地拿起武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猛地扔下。
然后他们便在珈玛面前齐刷刷地跪下,双膝着地,俯首三拜,再抬起头来,将面具扔到一旁,露出一张张狂信徒般的脸。
他们朝珈玛顶礼膜拜,口中狂热地喊道:
“拜见神子!”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