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凌珍护着师妹, 艰难地在林间泥泞的小道上奔跑,心中满是焦急。
快点、再快点!
“她们在那里,快追!”
深沉的夜色遮掩了山林间的这场追杀, 在枯干枝桠上栖息的乌鸦被人们晃动的身影惊动, 发出嘶哑难听的低鸣,扑朔着翅膀飞向远方。
但被追杀的人却没有乌鸦那样的翅膀,可以幸运地飞离这片是非之地, 只能在这林中艰难躲藏。
身后追杀者无数, 沙凌珍带着师妹几乎一刻不停地奔跑。
“师姐,我们是不是逃不掉了……”年仅十一岁的师妹带着哭腔问道。
“不会的!”沙凌珍咬牙背起师妹, 汗水染湿了她的鬓发,她的目光却如火焰一般灼人,“我们一定会逃掉的,我们还要给师父她们报仇!”
师妹却开始挣扎起来,为了不引起追兵的注意,她挣扎着小声哭泣道:“师姐,你放下我吧……”
“师姐,你一个人跑吧……”
沙凌珍却不顾师妹的反抗,强行将她背了起来, 运行仅剩不多的内力,施展轻功,继续朝前飞奔。
她背后的师妹用稚嫩的声音哽咽道:“师姐, 你放下我吧,带着我, 你跑不掉的……”
沙凌珍却不管不顾, 忽略丹田处因为过度使用内力传来的炽热感, 咬牙向前。
这里, 是大周王朝,全民尚武之乡。
大周王朝以武起家,武林势力极为强大,门派林立,随便去一个山沟沟里,说不定就能撞上四五个小门派。
而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当属三宗四派七十二门。
沙凌珍所在门派,便是七十二门中的双谷门。
双谷门位于一奇异的峡谷之中,峡内有一高大的崖壁,将这峡谷一分为二,一面终年春意盎然,一面终年冰天雪地。
双谷门祖师偶然间发现了这一峡谷,并得奇遇,修得绝世功法,又因其为女子,深知女子生存不易,故而在这双谷中开宗立派,收养孤女。双谷门,也是这大周王朝中少有的只招女子的门派。
这位双谷门祖师可谓是天纵奇才,她观谷中岁月,自创“春”、“冬”二功法,“春”者主生机,“冬”者主寂灭,并将这两份功法传授给门徒,双谷门也因此分为春、冬二脉。
春、冬二脉相辅相成,双谷门也凭借实力挤进了七十二门之中,并在其中名列前茅。
沙凌珍进入游戏后的身份,便是刚刚拜入双谷门的一个孤女。作为一个怕冷的女玩家,她一点也不想学习冬脉功法,像那些冬脉的NPC一样,整天待在冷冰冰的冬谷之中,连脸都被冻成了冰块脸,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春之一脉,追追蝴蝶,学学医术,种种花。
沙凌珍的游戏人物本就资质非凡,更别说她还有专属于玩家的系统面板。靠着刷经验值作弊,沙凌珍很快就崭露头角,功力超过了众师姐妹,成为被师门关注的天才。
双谷门传承悠久、女弟子众多,同门之间也少不了口角。沙凌珍异军突起,短短两年就内力大成,自然免不了被人嫉妒,常常被师姐妹们使绊子,可沙凌珍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别人看她不顺眼,她自然也看别人不顺眼,常常反击回去。
而且双谷门春、冬二脉每代都会在门下弟子中选出两位大师姐,分别统领两脉,沙凌珍和其他三位同样修行春之功法的师姐一同竞争春脉的大师姐,由于沙凌珍入门时间尚短,底下拥趸最少、也最弱,但因为其天资不凡,又深受师父喜爱,其他三位师姐也不敢小瞧她。
不过虽然春脉的女弟子们内斗得厉害,但面对冬脉时,却也一致对外。
当年双谷门祖师创立春、冬二脉时,实希望两脉能够守望相助,二脉的功法也是相辅相成,当初祖师门下统率二脉的两位弟子亦感情深厚,春、冬二脉亲如一家,然而数百年过去了,由于两脉女弟子性情差异过大,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截然相反,三观难以调和,再加上武林是个名利场,身处武林,总免不了被人比较,武林之中议论纷纷,双谷门既然分成了春、冬二脉,那么究竟哪一脉更强呢?如此一来,两脉不禁开始暗暗争锋。长久以往,便渐行渐远。
等到了沙凌珍这一代,春、冬二脉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若非祖师训诫仍在,两脉恐怕就要就此分家了。
不过如今,其实与分家也相差无几了,因为两脉矛盾难以调和,甚至双谷门中都出现了两位掌门,各自管理门下弟子。
内有同脉师姐妹争锋相对,外有冬脉师姐妹虎视眈眈。
沙凌珍进入游戏中的生活,大多就是在与师姐妹的斗智斗勇中度过。
沙凌珍过去最讨厌那些总给她使绊子的师姐们,暗自发誓,等她成为了大师姐,一定要把这些讨厌的女人们全部赶走!
可现在,她却宁可她们又突然出现,把丑陋的毒虫扔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哈哈大笑、冷嘲热讽,然后又被恼羞成怒的她扔回去。
可是,那些讨厌的师姐妹已经如同她过去希望的那样,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想到这里,沙凌珍的眼眶不禁有些红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双谷门了。
五年前,她在春谷之中遇到了一个道士,作为一个玩家,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有修道者的存在。双谷门的入口皆由师姐妹们把守,绝对不会随便放入一个男人,而双谷之上则是无人能够跨越的风登崖,这道士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双谷中,定然有异,说不得就是传说中的修道者。
当时她就激动起来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不甘心一直只做个凡人!只是苦于求道无门,四处都找不到修仙者的痕迹,连只妖精都看不到,再加上这些师姐们太过烦人,每次都能气得她火冒三丈,这才一直在双谷中和这群女人勾心斗角,每天都过着鸡飞狗跳的生活,如今突然出现个道士,她的心思顿时就活络起来了。
说不定,这就是她的仙缘所在。
不过其他玩家的经历也告诉她,仙缘难求,若是直接上前拜师说不定会被拒绝,沙凌珍见这道士长得眉清目秀、清俊可人,又想到了另一位女玩家丰富多彩的女帝生活,不禁就起了贼心,想要勾搭一二,若是她把这道士勾搭到了手,难道还怕修不了仙吗?
这道士似乎迷了路,但起了贼心的她自然不会好心地告诉他出谷的路线,于是她将这道士哄骗到了一个山洞里面,想要找借口让这道士留在山谷里,趁机培养感情。
这山洞是她偶然间发现的,十分隐秘,她将道士藏在这里,绝不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嘿嘿嘿,她已经幻想好了自己携美修仙的日常了。
学着一位师姐的样子冲那道士抛了几个媚眼,成功收获了那道士羞涩(?)的样子。那道士低下了头,似乎是不好意思再看她。
嘿嘿嘿。
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沙凌珍离开了山洞,若是她消失了太久,那群一直致力于找她麻烦的师姐们恐怕会发现异常。
然而离开山洞过后不久,沙凌珍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前面,似乎有骚动传来,似乎是——谷内入口的方向。
沙凌珍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春脉弟子们汇聚到了一起。
突然,她们看见浑身浴血的师叔焦急地奔驰而来,向来温声细语的她第一次朝众人大声吼道:“走、快走!”
“于师叔!”有师姐惊慌地看着于师叔缺失的右手,于师叔最擅抚琴,春脉中弟子的琴学皆由她所授,可如今,那双抚琴的纤纤玉手却被人生生砍掉了一半的手掌。
“于师叔,你的手怎么了!”
“于师叔,发生了什么!”
“有敌入侵,掌门正带领众师姐们御敌,其余弟子,快快随我离开!”
于师叔焦急地喊道,谁知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恐怕是来不及了!”
只见一身穿黑衣的枯瘦老者瞬息而至,看着这些惶恐的女弟子们,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都说双谷门的女弟子最为水灵,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么水灵的姑娘,恐怕心也娇嫩得很,看来今天老夫是有口福了,哈哈哈!”
看到这老者标志性的漆黑双手,于师叔不禁失声叫道:“食心黑魔!”
“食心黑魔!”众弟子们眼里纷纷露出恐惧的神色,她们自然也听过这名赫赫有名的魔道恶徒的凶名,传闻中这食心黑魔最喜食人心,一双黑爪功使得出神入化。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哈!”那食心黑魔狂笑着飞向一个惊惶的女弟子,于师叔左手持剑上前阻挡,却被食心黑魔反手抓住。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便先尝尝你的心,再来尝这些小的……”
“于师叔!”
众弟子们尖叫着,突然有一银刃若流星般迅速飞来,划破了食心黑魔的后背。
食心黑魔松开了手,低头一看,胸口已经出现了一道两掌长的裂缝,血从里面喷涌而出,他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众弟子直觉眼前一花,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冷若冰霜、手持利剑的貌美女子。
这是——冬谷的凌如雪,凌师叔!
凌师叔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动身朝双谷入口赶去。
这回,春谷的弟子们再也没有说这位凌师叔清高孤傲看不起人的了。
于师叔眼神复杂,但也松了口气,只是她深知,面对诸派的入侵,即使有冬脉的支援,恐怕也无济于事。
这或许,便是双谷门的灭门之灾。
她看向这些面容稚嫩的弟子们,眼神从一张张面容中掠过,她看到了和其他弟子一样满脸惶恐不安的沙凌珍,停顿了一下,便很快移开,看向了另外一个人。
游曼珠,这群弟子中的年长者,和沙凌珍共同竞争大师姐之位的强力对手之一。
和其他弟子不同,游曼珠虽然同样有过慌乱,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眼里闪过坚毅。
于师叔拿出怀中的信物,对游曼珠道:“曼珠,现在,我就代替掌门将这大师姐之位传授给你,我命令你,带着众弟子们撤退……”
有敏锐的师姐很快发现问题:“于师叔,那你呢?”
于师叔看着凌如雪消失的方向,握紧左手中的剑,想起至今还在奋战的师姐们,咬牙道:“自然去支援你们师父和师叔……”
众女弟子皆感到不安,至今为止,师父和其他师叔们的身影都尚未出现,于师叔受伤仍要前去支援,又临时任命游曼珠为大师姐带领她们撤离,恐怕门派的处境不妙。
“师叔,”出人意料的是,游曼珠却拒绝了于师叔的命令,她抱拳道,“恕曼珠不孝,不能承担大师姐一位……”
“曼珠,你……”于师叔满脸惊愕。
游曼珠抬起头,和于师叔对视,眼里满是坚毅:“曼珠本不过是一孤女,若非师父和众师叔的教导,绝无曼珠今日,如今门派遭难,曼珠岂能独留师父和师叔与敌对战,而为我们争取逃离的时间?”
“曼珠,愿与师父和师叔们共存亡!”
于师叔动容道:“曼珠……”
“别装什么大义凌然了,这天下,难道就只有你游曼珠是英雄,而我们都是临阵脱逃的小人吗?”一个红衣女子冷笑一声,站了出来,看向于师叔,肃容抱拳,掷地有声道,“我靳玉,也愿与师父和师叔们共存亡!”
这是靳玉,游曼珠和沙凌珍的竞争对手。
“师叔,我施君,也愿与师父和师叔们共存亡!”旁边的一个女弟子也拿剑站了出来。
“我华轩秀…… ”
“我闻冬莲……”
“我戈思慧……”
“我罗如心……”
“我……”
“惟愿与门派共存亡!”
“你、你们……”看着周围朝她抱拳请愿的女弟子们,于师叔眼里忍不住闪过晶莹,但她很快将这泪花压下,怒斥道,“简直胡闹!”
“暮芸!”于师叔看向尤暮芸,这是沙凌珍的最后一个竞争对手,也是她最讨厌的师姐,一朵白莲花,虚伪又假惺惺,总是在给她使绊子后装出一副无辜样子。
“暮芸,现在,你就是大师姐,给我带着她们离开!”
尤暮芸默默地接过了信物,众弟子们都看向她,沙凌珍看着尤暮芸又露出了那种虚伪的笑容。
“现在,我是春脉的大师姐,我命令你们,跟随我,一起去支援师父和众师叔!”
“哇!”
“大师姐、大师姐!”
众弟子们发出欢呼。
“你、你……”于师叔气得双手发抖,连手上的伤都感觉不到痛了。
“师叔,不要再哭了。”
于师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尤暮芸温柔地笑道:“也请给我们,一些报答的机会吧。”
“磨磨蹭蹭的,时间可不等人,我先走一步!”靳玉很快就施展轻功朝入口赶去,众弟子也纷纷效仿。
沙凌珍混杂在师姐妹中间,只有一片惊惶和茫然。
“啊!”
还没走到入口,她们便遇到了几个流窜进来的敌人。
沙凌珍亲眼见到刚才还一个活生生的师姐转眼就在她面前头身分离,血喷洒了一地。
尽管那恶徒很快就在同门们的围攻下死去,但那师姐临死前狰狞的面容,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她到哪里,空气中都会闻到一股血液特有的腥味,让她难受得想要反胃。
太真实了、太真实了……就好像真的有人死了一样。
不、不!
她只是来玩游戏的,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为什么,要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活生生地死去?
不、不,这不是她想要玩的游戏。
明明,明明之前一切都很好啊,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她、她不想再要前进了……
杀死入侵者后,于师叔眼里闪过忧虑,这样功力的入侵者都能闯进谷中,看来师姐她们恐怕情况不妙。
“我们快走!”
众弟子纷纷行动,沙凌珍却苍白着脸,停在原地,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NPC要赶着去送死。
好好听于师叔的话及时撤离,不好吗?
“沙凌珍。”
沙凌珍抬起头,看到一样东西向她扔来,她下意识地接住。
“这是……”
春脉大师姐的信物!
她看到尤暮芸再次露出那种假惺惺的微笑,对她说:
“凌珍,桃园里那些不满十四岁的师妹们,就交给你了。”
她从尤暮芸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卑劣又怯懦的自己。
什么啊,什么啊!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攥住了沙凌珍的心脏,她飞快地转过身,泪水喷涌而出,她朝着与师姐们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一边奔跑,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鼻子也变得红彤彤的,嘴巴哭得闭不上,眼泪鼻涕怎么流也流不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她狼狈地逃离这里。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也不过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啊!见到死人会害怕,这不是当然的吗?
她又不是这些NPC,在双谷门住了那么多年,以至于要和它生死同存……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卑劣和懦弱的人啊!
让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又为什么,要信任这样临阵脱逃的她,将这重任交给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她啊!
沙凌珍崩溃地大哭,然后拼命地,朝桃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