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飘荡的过程中, 林苏也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首先,他似乎比别的云朵飘得要快些, 虽然他是一块小云朵, 但速度却远非其他大云朵可比;其次,他一直都在绕着这块圆环状的大陆移动。
而有土地的地方,总能看到人类生活的痕迹。
现在, 林苏渐渐适应了自己飘荡的生活, 开始苦中作乐起来,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再出一本书, 就叫做《成为一朵云是什么体验》。
***
连绵不绝的险峻雪山隔断了两片土地的联系,这片新的土地,没有受到山脉那边的战火的侵扰,显得平静而宁和。
然而不幸的是,这片土地离雪山太近了,它的地势也是如此之高,以至于这片土地上终年积雪,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能勉强度日。
他们并非不想离开这个地方,然而西边是无穷无尽的巍峨雪山, 没有人知道山的尽头是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这片雪山究竟有没有尽头,试图跨越雪山的人都成为了埋在雪地里的白骨……在这片土地的东边, 则是一道深不可见的深渊,有人将巨石投向深渊, 却七天七日都没有听到钝响。
光滑垂直的崖壁冷酷无情地嘲笑人们的无能, 深不见底的崖底轻而易举地击退了人们的勇气, 试图探寻崖底的人, 都成为了深渊里的一滩血肉。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只能唱起古老的歌谣,期盼着传说中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传说中的莫里娜,会带着永不消逝的火焰踏上这里……”
“冰川为她的美丽而惊叹,化作喷涌着活力的泉流……”
“雪山因她的美丽而羞愧,融成孕育着生命的土壤……”
“鲜花降临在这里,青草铺满了土地……”
而现在,在一个小小的冰屋里,图娅也为自己的弟弟,唱起了这古老的歌谣。
“姐姐,莫里娜真的会来吗?”弟弟躺在她的怀中,天真的问她。
“当然……”图娅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中,拼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弟弟的身体,然而却无济于事,滚烫的泪水掉落到弟弟那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却又很快变得冰凉无比。
“那可真好啊……好希望、好希望能看到莫里娜啊……不知道长满鲜花和青草的土地,是不是如同传说中的那样漂亮……”
“你会看到的,一定会看到的……”
可是弟弟不说话了。
“拉瑟、拉瑟!”
图娅不停地摇晃弟弟的身体,可是弟弟再也没有回答她了,他嘴角有着一丝微笑,他带着对鲜花青草的美好幻想,陷入了永眠。
图娅流干了她的眼泪,现在,她终于失去了她所有的亲人了。
在这片冰天雪地中生活的人们,也有他们的生存之道。冰山里食物短缺,但人们却发现,在厚厚的冰层之下,会生长着一些植物的根茎,能够让人饱腹,此外,冰层之中,也有一些存活的昆虫,同样可以食用。这里的人们就靠着这些植物根茎和昆虫,勉强度日。长满了鲜花和青草的土地,在他们眼里,就如同仙境一样美丽。
而每隔六个月,雪山中就会刮起一阵寒潮,带走无数在雪山中挣扎生存的人们的生命。
现在,又到了寒潮降临的时间,部落里的人早就为了寒潮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他们却绝望地发现,这次寒潮的威力远胜以往,他们所谓的“充足准备”在这寒潮面前几乎不堪一击,无数族人在寒冷中死去。
图娅的哥哥、姐姐、弟弟,都是其中一员。她的父母早就在前几次寒潮中死亡,是她的哥哥和姐姐抚养着她和弟弟,现在,他们都一起陷入了永眠。
也许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图娅抱着弟弟的尸体,蜷缩着躺在冰屋里,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谣……
“传说中的莫里娜,会带着永不消逝的火焰踏上这里……”
“冰川为她的美丽而惊叹,化作喷涌着活力的泉流……”
“雪山因她的美丽而羞愧,融成孕育着生命的土壤……”
是族人们在唱歌。
但年幼的图娅早就知道,这只不过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美好幻想罢了。
他们渴望着冰雪消融的那一天,所以这首歌谣诞生了,“莫里娜”也诞生了。这首歌谣代代相传,人们也对它深信不移,认为它是一个预言,他们早就忘了,“莫里娜”不过是一个杜撰的存在。
“莫里娜”就如同这片永不消融的冰雪一样,永不来临。
***
林苏飘在高空中,看着冰雪中的人们艰难地生存。
当生存都变得困难时,人们早已无心去勾心斗角、去构思阴谋诡计,但人类之间的竞争却变得更加血腥和残酷。
在这片土地上,因为一个地方的资源有限,容纳不了过多的人生存,这里的人们以部落的形式聚居生活。而为了有限的资源,为了部落的延续,这里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斗争显得极为野蛮和残忍。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寒潮来临的季节,当发现自己部落储存的资源不足时,掠夺,就成为了一种成本最小的方法。
于是林苏又见证了无数争斗的诞生、无数争斗的结束、无数人类的死去……
可林苏却觉得可悲,因为他们争夺的东西,仅仅是一件衣服、一份食物。
但林苏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飘浮在天空上,沉默地看着一切,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由于艰难的生存环境,这里的人们要比雪山山脉的另一边要少很多,所以这场人类之间的内乱并没有像他们的邻居那样持续八百年,而是很快就结束了。
毕竟人都快死光了,也没有什么打仗的必要了。
在痛苦和愧恨中,人们终于领悟了团结,雪山里剩下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新的部落,默默舔舐着伤口。
这创伤也许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愈合,但人类终究还是存活了下去,人类的星火永不磨灭。
然而残酷的自然法则却让林苏明悟,由于大量的人类死去,那么剩下的资源,又足够这些剩下的人类生活繁衍很久了。
这便是天道的规则。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林苏突然感觉毛骨悚然,又突然感觉本该如此,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的所有生物都遵循着自然残酷的法则,人类不过是这万千生物之一,自然也无法避免。
可情感告诉他,作为一个人类,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就这样被自然残忍地淘汰吗?
天道的规则无人能改!
可人类,本就是征服自然的存在!人类的历史,本就是不断征服自然的历史!
所以他们终究会被自然所反噬,过去古人类肆意破坏自然的教训还没受够吗?核辐射造成的影响终究还是让人类来买单,没有人不在天道的规则中……
叮——
林苏被吓得下了线。
***
“唉……”
从游戏舱里爬出来,林苏感觉自己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他转而又不禁嘲笑起自己来,不过是个游戏,自己居然会莫名其妙地想那么多,甚至还因为思想的斗争而吓得下了线。若是把他的经历发到论坛上,怕是要被不少人取笑。
不过这游戏居然还能让人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不得不说,这游戏的设计者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啊。
离开游戏之后,林苏却不想那么快就回去,他慢悠悠地喝了杯果汁,然后将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放到机器上,很快,机器就自动洗好了食材,并且进行处理……半小时之后,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就出现在了林苏面前。
林苏热泪盈眶,自动化厨房是一个多么人性化的发明啊,亏他以前还不懂得珍惜,直到进入游戏,亲身体验了古老落后的烹饪技术才知道它的可贵。
吃饱喝足之后,林苏才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突然直面现代社会的生疏和隔离感才渐渐消失。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是被吓得下线的,但在古代环境待久了,乍一回来,还感觉有些不习惯,就好像游戏里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现实才是虚假的。
看来他真的成为了一个重度网瘾患者啊,林苏叹息着摇摇头。
好在腹中传来的饱腹感终于让他体会到了现实世界的真实,这种吃饱喝足的感觉,是他成为云朵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到的,变成云之后,他的胃里就只有空虚。
不,他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胃在哪里。
林苏刷了会儿光脑,一个头条新闻顿时吸引了他的视线。
“惊!大学生因玩游戏竟然做出这种事!”
“21岁王某近日突然在学校消失,多日未来上课,校方联系其父母,其父母怀疑王某遭人绑架,向警方报案,警方在王某出租房里发现本人,发现时王某已经神志不清,自称‘主的使者、伟大之王的引领人’,房间里还有诡异仪式的道具,包含番茄酱、糯米、黄酒等物,警方怀疑其与□□勾连,将其扣押……”
“后经过多方探证侦察,警方发现王某只是在玩一款游戏时发生了精神混乱……”
“现今王某已进入第一医院进行治疗……”
“在此提醒各位广大读者,适当游戏,防止沉迷……”
不错,新闻上的这个游戏,正是林苏在玩的《第二人生》。
看着这新闻,林苏不禁摇摇头,他可不会像新闻中的王某一样,弄混游戏和现实,出现精神混乱,以至于要入院治疗。
底下还有不少评论,纷纷都在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入院,不然就不能玩游戏了。也有不少大学生在叹息,自己本来打算逃课玩游戏,现在因为这事,学校加大了监查力度,每节课都要点名……
不过也有开明的学校,不仅不制止学生玩游戏,老师还和学生一起进入游戏中。
“天哪,什么神仙学校啊!”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大学!”
就在网友们纷纷表示羡慕嫉妒恨的时候,有知情人发出了愤恨的“呵呵”声。
“呵呵,是啊,原本只要上两小时的课,现在可以上两天了。”
“什么!”
“等等,你们进入游戏,是在上课?!”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原本我们教授就嫌弃大学的学时太少,能上课的时间不多,现在他再也不嫌弃了,1:24的时间流速,谁用谁知道……好了,我要去完成两天的作业了……”
“允悲……”
“走好……”
幸好、幸好,他早就从大学毕业了,林苏不禁松了口气。
作为一名小说家,他拥有足够多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家里也没有亲人会来管他,所以他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游戏里徜徉。
不过现在回到游戏里也不过是在天上挂着,林苏索性在现实里睡了一觉,又醒来写了会儿稿子。
将自己写的稿子交给编辑后,林苏又躺到了游戏舱里,进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
作者有话说: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出自《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