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林苏虽然紧张, 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张,毕竟李璧钰身为玩家,又不会真正地死去, 更何况《第二人生》中每个玩家都有三条命。
只是见大家面色都如此凝重, 他也不自觉地被传染了,一脸凝重地看着李璧钰。
看见李员外紧张担忧的样子,林苏忍不住想安慰几句, 但他也无法告诉李员外为何他知道李璧钰最终定然会安然无恙, 玩家是不可以泄露玩家的身份的,所以他只好闭了嘴, 期盼李璧钰快点度过这场化妖仪式。
李璧钰身上的羽毛又开始疯长,他痛苦地从床榻上翻了下来,在地上打滚。
疼痛将李璧钰从睡梦中惊醒,他看着周围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只能不断发出尖利的哀鸣。
血液浸湿了他的羽毛,将他染成了一个红色的血团, 李员外急切地想要走过去,却被小红阻止。
“不可接近!”小红脸色严肃沉凝,她语气坚决地说, “这一关,只能他自己度过, 旁人不可干扰!”
“否则这场仪式, 难以成功!”
李员外闻言, 只能焦急又不甘地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时间渐渐过去, 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李璧钰的身上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身上的羽毛,开始渐渐地褪去,掉落在地上。
李员外看得提心吊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红见状,也面色凝重,她也从未见过半妖化形时,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很快,小红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成功了。”她忍不住欣喜地说道。
原来李璧钰身上旧的羽毛褪去,却长出来了新的羽毛。
众人只见重重堆叠的羽毛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猛地,从这堆叠的羽毛中,探出了一个头,黑豆豆一样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众人。
它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羽毛堆里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啾啾,啾啾!”声音洪亮又充满了悲伤。
这是一只强壮的画眉鸟,原谅林苏,他只能用强壮这个词来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身材魁梧的画眉鸟,身形简直比其他的同类整整大了一圈,那绒毛下的胸脯高高鼓起,好像里面满是爆发的肌肉。它浑身都是橄榄棕色,只有眼圈一周被白色包围,它扑腾地翅膀飞了过来,那流畅的身姿,彰显着无穷爆发的力量。纵然是巴掌大的体型,也被它扑腾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好一只鸟中硬汉!画眉大侠!
画眉鸟看着院子里这三人,黑色的豆豆眼里,突然闪过了犀利的眼神。
“啾啾,啾啾啾!”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奈何画眉鸟还没有开始发力,就被一只蒲扇大的手给抓住了。
“吾儿!”李员外激动地蹭着画眉鸟的鸟脸,老泪纵横,画眉鸟新长的羽毛都快要被他给蹭掉了。
“啾啾,啾啾!”画眉鸟无力挣扎。
这只画眉鸟,正是化妖成功的李璧钰。
此刻,他眉心中的黑气已经全然消失了。看着化妖成功、变成原形的李璧钰,小红也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欣喜的笑意。
太好了,璧钰化妖成功了,从此不用再受凡人寿命限制,可以随她回族内了。
眉娘就是因为和人类待在一起才会早逝,她绝不会让璧钰再步上眉娘的后尘。
李员外对林苏再三感谢,多谢他将李璧钰带回来,并邀请他在府中过夜。想到自己突然回家定然会使赵方等人惊异,还需要他想法子解释,为暂时避过他们的追问,林苏便欣然答应了。
第二天,林苏再次去李璧钰的院子里看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林苏看到的李府下人,眼圈都是红的,还伴随着难以停歇的抽泣声。林苏还没进院子,他就听到了一阵粗犷又哀怨的歌声。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歌词哀怨忧愁,纵然这声音是如此的洪亮,气壮山河,却也掩盖不住这歌声中的悲伤。
听着李璧钰粗声粗气的歌声,林苏仿佛感到有一股控制不住的悲意从心中涌起,令人忍不住想掩面泪泣。
伴随这哀伤的歌声,往事一幕幕在林苏的眼前回放……
不对!
林苏突然被惊醒,把袖子从脸前移开。
鹈鴂。
《楚辞》有云:“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鹈鴂的歌声极为哀伤,它是一种能让人忍不住悲伤哭泣的神鸟。
清醒过来后的林苏,听着这耳边的粗壮的歌声,再次感受到了魔音的可怕。
而且更可怕的是,随着李璧钰化妖成功,他的歌声,还拥有了洗脑的效果……
林苏忍耐着这精神攻击,走进了院子,一进门,就看见李璧钰坐在花丛旁的石凳上,掩面哭泣。
“呜……畅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别恨离愁,满肺腑难淘泻……呜呜呜,太惨了,怎么会这么惨……”感受到林苏前来,李璧钰放下了袖子,露出了红肿得比核桃还大的眼睛,鼻子也通红,眼泪鼻涕一大把。
林苏嫌弃地避过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璧钰,不解问道:“你、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我一开始唱歌就悲从心来,一悲从心来就想唱歌……”李璧钰拿出手帕擦眼泪,“呜,我爹和我娘的故事,实在是太惨了……”
“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他又忍不住唱了起来。
林苏无言,最后给了他一脑门:“别唱了!”
李璧钰被林苏拍了头,不解地停下了自己的歌声。
随着这魔音的消失,李璧钰的情绪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还是时不时地长吁短叹,嗟叹世事无常、爱情伤悲。
“没想到我爹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竟然也有这样凄美的爱情故事,真是……”李璧钰被林苏一瞪,只好把他想唱的曲子又咽了回去。
林苏:“所以,你现在是个妖修了?”
“没错!”说到这个,李璧钰就来了精神。他寻寻觅觅那么久的修仙之路,没想到就在他的身边!虽然最后是修妖,但……问题不大,只要能修炼就好了,而且妖修听起来不也很酷吗?
“真是一叶障目、一叶障目啊!”李璧钰扼腕叹息,早知道他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李府得了,说不定这样他就能早点发现李府的秘密、早早地开始修炼。
“对了,嘿嘿。”李璧钰突然勾起了一个帅气又得瑟的笑容,他看着林苏,兴奋道,“你知道吗?我可不是普通的画眉鸟妖,我身上,可是有神兽的血脉!”
“小红告诉我,在我化妖的时候,我的神兽血脉还进行了蜕变,变得更加精纯,要是我回到妖族,一定会成为受族中器重的修炼天才!”
李璧钰的下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假模假样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感叹道:“唉,天纵奇才,说的就是我吧……”
林苏:“哦。”
李璧钰:“你就一个哦?太敷衍了吧!”
林苏:“好吧,那么修炼天才李大少爷,你是打算回妖族了吗?”
李璧钰把下巴从天上移了回来,并用手摸了摸:“呃,这个,我还没想好……”
“小红是建议我回去的啦,我爹也是……不过呢,知道了我爹的故事后,我总感觉有些愧疚,我不声不响地跑了大半年,让他担心那么久,现在呢,就想要陪陪他……”
“回妖族吧,璧钰。”李员外从外面走了过来,他欣慰地看着李璧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回去吧,璧钰,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爹。”李璧钰着了急,他不解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李员外却摇了摇头:“人妖有别,我以前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才会害了你娘。”
见李璧钰有些不愿,李员外便下了一剂猛药:“璧钰,你已经是妖了,如果强行待在李府,长此以往,我,包括府里的下人们,都会因此而虚弱下去,甚至死亡。璧钰,难道这是你想要见到的吗?”
李璧钰犹豫了,听到李员外的话,他突然意识到,成为妖意味着什么,之前的兴奋荡然无存。
“那我还能回来看你吗?”李璧钰可怜巴巴地问道。
看着李璧钰,李员外心软了,但他还是硬下心肠:“三年,你才可以回来一次。”
李璧钰尽管化妖成功,但对妖族功法还有许多不解,且他尚不会收敛妖力,身上神兽血脉的气息引妖觊觎,小红便要急匆匆地带李璧钰回族中了。
而李员外虽然不舍,但想到了当初重伤死去的眉娘,他便坚决地要求李璧钰离开,不给李璧钰丝毫反驳的余地。
只是在李璧钰离开之前,李员外将李璧钰带去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片山中的平地,这里种满了美丽的花,还有一个木屋。
在美丽的花丛中,竖着一个墓碑,有许多鸟儿,在墓碑前歌唱。
李璧钰:“这是……”
“去吧,璧钰……这是你娘。”李员外看着墓碑,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每年三月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吗,我其实,是来这里陪你娘了……”
李员外摸了摸李璧钰的头。这是他和眉娘相遇的地方,现在,他终于可以带他和眉娘的儿子,来到这里了。
李璧钰恭恭敬敬地给眉娘的坟墓磕了三个头。
“娘,我是你的儿子,李璧钰,现在来见你了,来,娘,我给你唱首歌……”
李璧钰的歌声,让李员外听着都有些颤抖,他咳嗽了一下:“咳咳,璧钰,我想你娘,更喜欢你跟她说话……”
李璧钰只好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娘,你放心,你的事迹我已经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炼,不给你丢脸!”
“璧钰,走吧。”小红看着眉娘的墓碑,似乎陷入了追忆,神色有些哀伤,但她很快就从追忆中清醒过来,催促李璧钰离开。
“爹……”
“走吧,孩子……”李员外笑道。
李璧钰跟着小红走了。只是走之前,小红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眉娘的墓碑一眼。
放心吧,眉娘,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就像当初你照顾我一样。
李璧钰和小红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里面。
林苏看着眉娘墓前的李员外,却有些不解。
林苏:“李员外,你为何要求璧钰三年才能来看你一次?”
李璧钰刚刚为妖,看不出李员外和普通人的区别,可林苏却能看出来,这位李员外,恐怕已经突破了先天之境,他的武功,比当初的千面血煞还要高深。
也许李府里面别的凡人会受李璧钰的妖怪身份影响,变得虚弱,可进入了先天之境的李员外,恐怕已经脱离了普通凡人的层次。
李员外闻言却笑了:“林道长,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这个问题。”
林苏诧异。
李员外叹道:“我以为身为修道之人的你,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背对着林苏,说道:“人妖有别,虽然我已经突破了先天,但我已无意追求武道的终点,陪着眉娘慢慢死去,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是决计活不过百岁的,可璧钰不一样,与其让他看着我死去,还不如让他渐渐远离我、疏远我。”
“人的寿数,实在是太短了,我不想我的孩子继续待在人间,眼睁睁看着他的朋友和亲人死去。”
“妖族,才是他真正的归宿。”李员外将身子转了回来,注视着林苏,说道。
“更何况,与凡间俗世牵扯,与修炼无益……小红告诉我,璧钰的资质很高,他在族中,能获得很好的修炼资源,这样,我也能放心地在这里陪伴眉娘了……”
“无论是妖是鬼,是人是仙,于修行者而言,红尘就如同一张大网,若被其所缠,则再难脱身……林道长,你明白吗?”
李员外用那双仿佛看透了世事的沧桑眼睛注视着林苏。
林苏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苏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公子你回来了?”看着林苏,赵方立马出门迎接,一向沉稳的他不禁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阿方。”见状,林苏压下心中的沉重,回了他一个微笑。
林苏本以为要对自己突然回来的事解释一番,谁知闻风跑过来的赵圆一见到林苏,便开始拉着他兴奋地问道:
“公子、公子,你去哪里游历了?那里好玩吗?”
“公子、公子,你是怎么发现李小姐的?”
“公子、公子,你还会娶李小姐吗?”
面对赵圆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问题,林苏头上满是黑线,还是赵方拯救了他。
被赵方训斥了一番,赵圆总算委屈地闭嘴了。
“公子,这是昨日李员外送来的礼物,感谢公子你将李小姐带回潭县。”赵方指着一堆东西说道。
原来李员外已经帮他进行了解释。林苏之前是以去游历的借口离开源江府的,李员外便道林苏在游历的过程中发现了他的女儿,为了保护他女儿的清誉,才避开众人悄无声息地带着他女儿回到李府。
当然因此,外头又出现了一些流言,像是什么“薄情女惨遇薄情人,遭抛弃又逢痴情郎”之类的,听得林苏太阳穴直跳。
为什么每次扯上李璧钰,都会出现这种不切实际的谣言!
看着赵方担忧的脸,林苏只好安抚道:“放心,这只是谣言而已,李员外很快就会辟谣了。”
这倒是真的,既然李璧钰身上的诅咒已经被破解了,李员外也没必要再把李璧钰当作女儿养了,自然会恢复李璧钰的身份。
折腾了半天,林苏总算是能回房休息了。
只是到了卧室,林苏突然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箱子,他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他在广林省东桦府,被镜月观骗去的银子财物,还有他落在那的行李!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苏连忙唤来赵方询问。
看到这些东西,赵方才想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公子你之前只回来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忘记跟你说了。”
“这是徐覃徐大人寄过来的。”
“公子你失踪后,徐大人就去广林省的东桦府找你了,结果没有找到你的踪迹,只找到了你的行李,还有一堆不知真假的流言……”
“林夫人当初以为你遇难了,那么伤心,也有徐大人传回来的消息的缘故。”
“不过徐大人可真无情,他以为公子遭遇了不测,传回来的信却冷冰冰的,一点伤心也看不出,自顾自地去赴任了,好像一点也不把公子放在心上,白费公子你对他那么好了……”赵方忍不住为林苏抱不平。
林苏却没有被赵方的话所影响。
他看着这些行李,脑子里一片浆糊。
徐覃,竟然去过东桦府找过他?可为何他去川辽县时,徐覃却一点也没有提起……
而且,东桦府和川辽县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相隔数千里,路途遥远,地方官员赴任又有期限限制,徐覃一个凡人,是如何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从京城赶到东桦府,又从东桦府赶到川辽县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眉娘和李柱子,都是被红尘这张大网缠住的修行者……突破先天之后寿命的确会增加,但这增加不会增得太多,而且李员外心如死水,无意活得太长,所以他说自己活不过百岁。
我明白为什么之前的节奏会这么慢了,这都是因为我一章的字数写得太少了,只要我一章里面写两章的内容,节奏就不会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