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的手法是通过转移视觉焦点, 达成欺骗观众的目的。
唐诘和蒙德将桌上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阅整理，将混杂装订的资料重新裁开，不得不承认, 他们确实被骗了，被骗得体无完肤。
教导凯瑟琳的老师，和记载中的雁山仙人，从性格上看，完全就是两个人。
“菲尼克斯。”
他刚一说出这名字, 便觉得浑身发冷, 好似又回到第一次请求神降的时候，阿尔忒的白雾萦绕着身体，他像是被一块冰给吞了下去，四周全是叫皮肤刺得生疼的寒气。
“我也认为是他。虽然菲尼克斯没有实体人尽皆知，但是，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神降，也不算困难。”
伊芙在凯瑟琳的对面坐下, 双手交叠成塔形。
“不过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伪装成赫德, 去做凯瑟琳的老师。”
“我还是认为不可能。”
凯瑟琳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压在桌上。
“除非是赫德本人，否则，不可能在将魔文教导给我的时候, 和雁山石壁上的字迹完全吻合。”
“更何况，如果他是菲尼克斯，那为什么他教导我的古菲尼斯语却是简化过的？”
“可是他们的性格相差太大了。”
蒙德抱着叠好的文档放在桌上, 也拉开桌子，坐到伊芙身边。
“燕仙人和赤潮国师的行为逻辑还能够重合, 但是，你的老师赫德，我们至今对他的真实目的知之甚少。”
“倘若他真的是雁国人，那么，‘赫德’就是个伪名，你要如何确定，从一开始就对你使用伪装过的身份的人，真的就是你一直认为的人？”
唐诘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支起胳膊，大拇指来回按压着太阳穴，慢慢将已知的信息整理一遍，复述出来：
“我们已经知道了三个人。”
“赫德、赤潮国师、雁山仙人。”
“赫德是凯瑟琳的老师，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收凯瑟琳为徒，对吗？”
凯瑟琳一听到这话就脸色发黑，咬牙切齿道。
“啊，不知道，他说他是我母亲的熟人，可在他出现前，我却从不知道，我母亲生前居然有这样一个熟人。”
这可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唐诘哑然。
赫德自称是凯瑟琳母亲的熟人，但是在两人认识前，凯瑟琳的母亲已经死了，然后他才开始教导她，谁知道这个熟人的成分到底是什么。
收养仇人的女儿，把对方引上歧途，这不一样说得过去吗？
可是，倘若真的是仇敌，那赫德必然不会将高塔的秘密告诉凯瑟琳。
一座位于时空缝隙、魔力充沛的封闭建筑，难道还会有人舍得拿这样的宝物去布局吗？
倘若真有巫师得了高塔，恐怕恨不得独自藏起来。
思及此处，唐诘还是冷静下来，驳回先前冲动之下的观点：
“我也认为，教导凯瑟琳的，应该是赫德本人。”
看到伊芙和蒙德看过来的目光，他也只是稍微一顿，沉吟片刻后，说：
“或者，至少，大部分时间，他是赫德本人。”
“两个人扮演同一个身份……”伊芙倏尔瞳孔一缩，“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可能？”
“我认为，神明的关系远比我们所能想象到的，更加紧密。”
唐诘不认为自己比他们更聪明，他所占据的，不过是龙岛上众多古代巫师带来的信息差罢了。
“在你们的记载中，炼金术祖师菲尼克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
伊芙和蒙德对视一眼，他们明白，既然唐诘提出这个问题，那么很显然，意味着炼金学派对菲尼克斯的记载，很可能出现了漏洞。
“是一只雕鹄形态的电磁波生命。”
蒙德平稳地回答。
“月白色羽毛，金色虹膜，可以通过镜面穿梭空间，可以在镜中变形为其他事物的形象。
菲尼克斯对其尤为钟爱，在制作出她后，每时每刻都不离身。”
“他将其命名为维德，称呼她为自己的‘另一只眼睛’。
有学者曾留下记载，在维德出现后，菲尼克斯左眼的色泽变淡了。
现在的学者普遍认为，这是菲尼克斯对神明权柄的一次试探。
维德应该是他主动分裂了自己的人格，试图从自然女神处谋取夜晚的权柄。
在他舍弃躯壳，回归太阳星后，维德就成为了阿尔忒，即如今广为人知的，誓言与见证的神明。”
月白色？
唐诘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向上直冲。
奥利维亚的瞳孔是蓝色，在自然女神魔力的侵染下，会变为紫色。
菲尼克斯亲手制作的、专属于他自身的容器，为什么羽毛依旧是蓝色？
不，仔细回忆的话，同样是菲尼克斯容器的阿纳托利，他的眼睛依旧是蓝色，虽然和月白一样，都属于淡蓝色，但不可否认，赫德的魔力肯定参与进了制作的过程中。
唐诘闭上眼向椅背倒去，左手慢慢地握紧，又缓缓地松开。
这反倒从侧面证明了他的猜测的正确性。
“不，我没有证据，只是一些猜测……将一些线索串联后，瑕疵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唐诘不太适应在别人的注视的焦点下表述自己的想法。
但是，为了破解菲尼克斯和赫德留下的问题，他却不得不努力地忽视伊芙和蒙德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椅子的方向轻微地桌子外围偏移。
“菲尼克斯篡夺了自然女神的权柄……你们是这样认为的吗？”
伊芙闻言挑了下眉，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反问道：“也就是说，你有证明菲尼克斯和自然女神，其实关系很好的证据？”
“我只问一个问题。”唐诘深吸了一口气，“龙是如何诞生的？”
伊芙的反应却远比他想象中更迅速，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撑着桌子站起了身：“白银之王是菲尼克斯的作品？！”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唐诘稍微偏开视线，避开伊芙近乎逼视的目光，“他将自己的势力分割成三份——赫拉克勒王国、炼金学派、龙岛。”
“学派一直认为，龙岛是自然女神和雁山仙人的残留势力。”蒙德至此一直保持着平稳，“你有什么证据？”
居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唐诘之所以敢说出奥利维亚相关的线索，一是因为他不可能将自己作为证据呈上去，二是因为在说之前，他就已经对众人不会相信的结果有所预料。
炼金学派和菲尼克斯的关系最紧密，但同样被隐瞒得最严重。
他不再说话，只是反复思索。
自然女神装填的内核。
菲尼克斯制造的躯壳。
赫德在奥利维亚的诞生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衔接。
平衡。
阿尔忒的特性，如今看来，就像是将菲尼克斯和赫德的力量缝合而成的新个体。
而这样的个体，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我们跑题了。”
凯瑟琳敲了下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在。
“问题在于，我们这次去赤潮王国的遗迹，最严重的危险到底是什么？”
“最严重的危险就是我们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伊芙思索之余随口回答了凯瑟琳一句，蒙德不由扯了下嘴角，伸手扯着她的脸颊肉就往外拉。
“你干嘛？很痛诶！”
她条件反射地点燃了赤橙色的火焰，坐着的椅子瞬间化为灰烬，自个儿向后跌倒在地板上，揉了脸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会议期间不要胡闹。”
“知道了，蒙德妈妈。”伊芙随口敷衍着，吩咐到，“给我把备用的凳子搬来，对了，买新椅子的经费就从你的工资里扣。”
她靠在书架边上，慢慢叹了口气：“真是的，胡闹的人到底是谁啊？”
凯瑟琳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重述一遍自己的问题：
“所以呢？泰纳尔小姐，你对我们当前面对的困局有什么卓越的见解吗？”
“我的见解就是没有见解。”
伊芙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眼见凯瑟琳磨了下牙，拍桌子站起身，才连忙进行补充。
“开个玩笑，别生气——我是说，在无法通过遗迹的主人提前获得更多情报的情况下，我们就只能考虑从另外的方向下手了。”
凯瑟琳的神情这才逐渐松缓下来。
“你是说，通过自然女神，推测画廊里会遇到什么？”
唐诘并非不理解伊芙的决定，但是他不认为这一决定会有效果。
他靠在了椅背上，一语不发地垂下头。
也许自己该去找更多的线索。
不。
比起胡乱和炼金学派的人待在一起，试着将从未见过的事物推测出正确的全貌。
果然，更适合自己的选择应该是，直接进入遗迹才对。
“唐诘。”
在他独自陷入沉思之际，伊芙却冷不丁地唤起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正对上她赤橙色的眼睛，眉峰拉得平直，沉静而锋利，像是一柄无光的弯刀，刚从铁水里捞出来。
“你能保证，在进入遗迹后，不会遭到空间封锁吗？”
“空间封锁？”
唐诘坐正了，靠近桌前，困惑不已地抬起头，询问对方。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空间还能封锁。”
“正因为你是空间系，所以你踏入其他人封锁的闭合空间，才会更加危险这种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伊芙上下打量他，直到唐诘浑身都在令人不适的目光中紧绷，指缝中隐约流溢出蓝色的光点，才失望地叹了口气，倦怠地闭上眼，捏了下眉心。
“说实话，我稍微有点后悔了。”
凯瑟琳将唐诘推荐给她，但在凯瑟琳自身的来历都存在问题的情况下，“唐诘”这个符号背后，隐藏的陷阱和隐秘，也变得不明确起来。
在她的预想中，唐诘，或者说，雁山的学徒，作为赫德力量与知识的继任者，真正进入画廊后，也许会获得某些优待，或是凭借曾经赫德留下的知识，更快地找到出路。
但现在，赫德的身份都开始存疑，所谓线索是否能提供线索，也变得捉摸不定。
菲尼克斯——她是真没想到，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遗迹探索，居然能把自家的事牵扯进来。
她斟酌着，无名指在文稿末尾的一行字上划过。
“赫德，身份不明，相貌不明，属性不明，流浪巫师。”
果然，还是得去南巫师城一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