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蘑菇人迷茫地重复着云砾的话。
云砾微微笑着，表情柔和，目光亲切。
“对。你只是需要适应。你只是需要找到适合你的平衡点。没有谁说你不可以继续当蘑菇。你可以长出很多很多的蘑菇。你还记得以前在家里，你母亲发现那些蘑菇，然后将蘑菇烹饪成美味时，你的心情如何吗？”
蘑菇人怔怔地看着云砾。
好半晌，他低了头，轻轻捂着脸。
“我那时候很开心啊……我喜欢被吃，我知道如果我被吃了，他们会很难过，那么，我只要看到我生长出来的蘑菇被别人开心地吃下去，我也会觉得开心啊……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是有隐约的湿润痕迹从他指缝间淌下。
“因为你自己都没有好好地接受自己。”云砾轻叹，“你想按照别人的希望去活。可是，你就是你啊，你怎么可能完全按照别人的希望活呢？其他人想象中的你，肯定会和真实的你有差距的。你需要做到的，是让他们接受真实的你，而不是你欺骗自己，去迎合他们的希望。”
云砾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想到自己现实中的经历。
以前的他，何尝不是背负了太多的希望？
如今他回想起自己父母未曾出事时的生活，他都觉得自己过得像扯线木偶。
略微保留了少许自我，但那一点自我，对比起外界强加到他身上的沉重压力，已然不值一提。
要不是这样，他恐怕也不会因为父母离世这一导火索，就瞬间大变样，心理崩溃了那么长时间，才逐渐恢复过来。
“真实的我……”
蘑菇人的声音颤抖着。
他的身形微微变幻。
连之前一直赖在他怀里的小蘑菇人，都被他从身上卸下。
许齐不由自主地冲入阵法中。
他眼睁睁看着蘑菇人有越来越多的部位变成蘑菇。
蘑菇人的双脚已经从人类双腿的形态，变成蘑菇的根蔕。
“小蘑菇人是你的孩子。”云砾换回了那种奇特的语言，“你还记得你的孩子的模样吗？他可以很自由地在他的本体，和他现在更习惯对外展现出来的人类小孩模样间切换。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他还记得你的过往，知道你还有更多，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同类，知道你还是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
蘑菇人的双腿逐渐变回正常的腿部形态。
他一度收缩回体内的那些蘑菇，却又一次长了出来，然后脱落。
然后，又有新的蘑菇长出。
许齐吁了一口气。
他偏头看着云砾，有心与云砾说什么，只是对上云砾专注地看着蘑菇人的目光，到底不敢打扰这时候的云砾。
他转而看云影。
可他只从云影眼底看到了淡淡的哀伤。
云影甚至没有看云砾，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云影的手一会儿呈现阴影状态，一会儿切换回寻常人体形态。
还有一缕缕深色的阴影线条，在云影裸露的肌肤表层不住游走。
这时候的云影，看起来特别像被阴影强行拼凑起来的人偶。
许齐慌了慌。
这状态，可不对劲！
云砾明明只对着蘑菇人说话，怎么看起来还同时影响到了云影？
蘑菇人长在体表的蘑菇全部脱落在地，蘑菇人又瘦了一些，愈发干瘦得像人皮裹了一具骷髅。
可蘑菇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清明。
他朝着小蘑菇人伸出手，要再一次抱起自家孩子。
他脸上也浮现淡淡微笑。
“这段时间，我还是必须住在这里吧？”
“你不喜欢？还是说，你需要更好的居住条件？给我一点时间，我都能给你弄出来。”
蘑菇人抱着小蘑菇人。
他摸了摸小蘑菇人的脑袋。
“那能不能在这边随便给我搭一间小屋子？我也想有时候过一过我记忆中的、躺在床上的生活。”
他自被关在蘑菇地后，一直都只能扎根到地里，也就这两天陪小蘑菇人玩，才将自己从地上拔出。
他还没有被关在这里前，他也有过很长时间，一心要装蘑菇，不爱到床上睡。
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
“可以。”云砾坦然答应，“还有你的身体，也该好好补一补了？”
小蘑菇人也攀着蘑菇人的脖子，嘟囔着说：“爸爸抱起来好疼。”
骨头咯得慌呢！
蘑菇人哑然。
良久，他才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眉头皱了皱。
他的鼻子也差点要再变成蘑菇。
他试着忍了忍，但没忍多久，他就将自己的耳朵也变成了大平菇的样子。
“我这样……看着很怪吧？”蘑菇人问得极小心。
可他毫无顾忌地踮起一只脚，然后将自己的脚尖插到松软的泥土中。
富含腐殖质的黝黑土地转瞬颜色变暗。土地里的养分大多进入他身体，让他像被人吹胀的气球一样，略微膨胀起来。哪怕还没到正常人的体重，都不至于瘦到皮包骨了。
蘑菇人舒服地喟叹一声。
“云老板，辛苦你了。”他朝云砾点了点头，再对许齐也点了点头。
他这回露出的笑容就有点勉强了。
“许医生，抱歉，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许齐这会儿也正尴尬着。
云砾之前没有和他，还有郑平说话，但他听着云砾劝蘑菇人的那些话，再看看蘑菇人现在真有了极大改变的精神状态，他就不由自主地要怀疑，自己之前给蘑菇人设定的治疗方案是不是完全错误？
他会这样想，他只觉蘑菇人多半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倘若从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强迫蘑菇人要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的生活，而是和云砾刚才那样，鼓励蘑菇人去接受自己不正常的一面，那蘑菇人的情况会不会更好？
许齐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但这会儿的他也不好说出这么多的话。
他只能苦笑着与蘑菇人说：“不，不算什么麻烦。”
“那就太好了。”蘑菇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那能不能请你们将我爸妈也请过来？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和他们再见一面，和他们好好交流一下的。我以后，可能都没办法再恢复到他们想要的状态了。我觉得挺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们。但是，我想，我应该真的做不到了。”
被他抱着的小蘑菇人还在他光秃秃的头上摸来摸去。
之前他头顶长蘑菇，现在没蘑菇了，就剩下圆润的大光头。
“可以！”许齐重重点头，“你希望什么时候和他们见面？是现在？还是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时间合适，我立刻能帮你将他们约过来。我想，他们也一定很乐意早点见到你现在的样子。”
哪怕还是需要吸收泥土的养分，哪怕可能还会过一段时间就要将自己扎根到地里，但这相较蘑菇人之前的病况，都算有极大好转了！
“那就太好了。”蘑菇人紧了紧抱着自家娃的胳膊，“那麻烦你今天就将他们请过来？我还需要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我这孩子的名字。我一时间也想不出该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名字？！”小蘑菇人先惊喜地大叫起来，“我也要有名字了吗？”
蘑菇人和许齐等的对话还在继续。
云砾已拉着云影略微地退开了一些。
他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甚至超许齐预期地做好了，接下来的事，已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倒是云影身上的状况……
他当时忙着观察蘑菇人，顾不上云影。
但他还有天赋呢！
蘑菇人的情况一变好，他家小天赋就急切地告知他云影刚才的异常。
云砾轻轻挨着云影，悄声问：“你是不是想到过去的事了？”
云砾并不知道云影来到表世界之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但以云影在里世界的身份，云影竟然还要舍弃过往，抵达表世界……云砾总觉得不正常。而且云影是重伤来到表世界的，掠影者现在还要跟在云影身边，保护云影。
云砾觉得，云影的过往，肯定也有什么故事。
“我不知道。”云影盯着自己的手，“我只是……”
他抽了抽鼻子，将喉间的哽咽声压下。
“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啊。我好像曾经一点都不被期待。他们好像都希望我是另一个模样，或许不是他们，只是他，可我根本就做不到那样。我难过得跑了出来，然后遇到了孤独之人。我跑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那天，好像一切都好黑、好黑，黑得我什么都看不到。”
正常的黑暗无法阻碍云影的视野。
平日家里需要开灯，完全在照顾云砾。如果只是云影自己，云影说不定还更希望藏在黑暗中。
能让云影不自在的黑暗，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重伤云影的人制造出来的。
云砾暗自挑眉，再一次给孤独之人下了不靠谱的定论。
说好的拿走记忆，才让人离开里世界呢？
拿走的记忆还能恢复的？
“云砾。”云影带着鼻音问，“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当云影吧？”
他紧紧地抓住自己衣角。
这一次，他甚至都不敢去抓云砾的衣角。
“无论我是什么，我都能好好的当云影吧？”
能留着表世界的身份吧？
能继续被里世界的这些人包容着吧？
一如云砾在诊所的第一夜，他执拗地不肯告诉闵诚瀚云砾在哪，闵诚瀚纵然从风翎那里知道了，都选择了留在餐厅里陪他。
哪怕以后，发生了更多的事，他都应该能留着这样的身份，继续像现在这般，与其他人相处吧？
他确实害怕和不熟悉的人接触，会因为其他人的靠近不安，但他同样会希望听到其他人的声音，知道周围还有别的人在。他只是希望别人不要那么关注他，不代表他想让自己完全与世隔绝。
他也清楚自己的这些想法矛盾至极，可他就是有着这样的渴望。
云砾搂住他的肩，微笑。
“当然可以。怪谈城表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无论真实的你如何，只要你对这里怀有善意，只要你不会破坏这里，你都可以获得在这里的市民身份，都可以在这里生活。”
只需要不破坏。
怪谈城表世界甚至没有强行要求市民们如何为了表世界战斗。
对抗里世界入侵之类的事，都只需要特定人参与。
其他人，只要安生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别添乱，那就行了。
所以，像段老头这样的、已经被证明无害的怪谈，即便有一身实力却只龟缩在自己的小小店铺中，怪谈城都从来没有谁去勉强他出手，而是完全遵循自愿原则。
当然，现在的云砾已经知道，段老头以前其实也能用别的方式，悄悄离开店里，观察着怪谈城表里世界，乃至还可能去过别的世界。
还有像孤独之人这样的特殊怪谈，只要有反光物存在，就可能让孤独之人到来，表世界都从来没有制定什么禁止孤独之人侵入的规则。
这其中，固然有孤独之人难以防范的因素，但云砾也不相信，管理司当真完全没办法对孤独之人做出更多限制。
管理司只是默许了这样的相对无害怪谈自由生存。
“表世界市民啊……”
云影闭上了双眼，唇边却浮现淡淡笑意。
“是啊，我已经是表世界市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