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砾叠好被子，随意整理了下外形。
云影还坐在床边，歪着头看着他，那漆黑的眼睛中流露出的不是对美食的期待，而是另一些让云砾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
胡牛壮站在卧室门边，没太多的举动，但明显准备好了和闵诚瀚一起，跟着云砾到超市去。
三人出了门，在小区大门处见到了值班的羊角保安。
在大门保安亭边站得笔直的羊角保安离得远远地看到云砾，就一度绷紧了身体。
直到云砾离得近了一些，还笑着和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也展露出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回应起云砾的问好。
“云砾先生，下午好呀！”
他目送着云砾三人出了小区。
闵诚瀚低声在云砾耳边道：“早上我背你回来的时候，也是他在值班。他当时看到你那模样，都被吓了一跳，差点想帮你请社区医生上门看病。”
云砾若有所思地瞄了眼闵诚瀚后背衣服上沾染到的暗褐色血迹。
应该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因条件简陋，没处理得完全干净，所以让他现在都能看到残留的血痕。
云砾很确定，闵诚瀚陪他去绒雪村前，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不见得会是闵诚瀚和谁交手留下的血痕，结合闵诚瀚说被他回来的话……
“叔。我今早吐血了？”
云砾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昏迷后发生了啥事。
闵诚瀚脚步微顿，而后轻轻点头。
“对，吐血了，看起来还挺吓人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你家餐厅意志又一次让我家店铺帮忙传话，说不用管你，让你好好睡一会就好。”
而且真的好了。
在绒雪村村碑前的云砾，看着就脸色煞白到瘆人，唇边还不断有红黑间杂的血溢出。
哪怕晕睡着，云砾的身体都会不时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云砾额头更冒出了一条又一条的青筋，这些青筋也在不时地跳动着。
云砾之前的体型很正常，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可那会儿的云砾，就一会儿瘦得让闵诚瀚怀疑自己只背了一具骨头架子，一会儿又胖得都要膨胀起来。
倘若云砾是怪谈城的本土居民，又或者云砾的实力能强一些，哪怕到不了分水岭的C级，能整体有D级，闵诚瀚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怪谈城中的谁修炼期间不会发生点异常了？
然而云砾从异世界来，当前云砾实力还弱，更没来得及接触多少修炼知识。
这样的云砾，身上忽然出现异象，就很令他揪心了。
偏偏云砾家的餐厅意志信誓旦旦地表明云砾没事，让云砾好好睡一觉就行，闵诚瀚就不敢过多干涉了。
回到小区门前，他拒绝羊角保安帮忙请医生的好意，都拒绝得毫无底气。
羊角保安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什么眼睁睁看着同伴走向死亡，却毫不作为的冷漠之人。
他家店铺意志给了他多少信心，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或许真的要请医生来给云砾看病才合适？
幸好他还是撑住了羊角保安质疑眼神的压力，扛住了云影阴森森的凝视，等到了云砾身体逐渐好转的时候，顺利看到云砾恢复过来，只在床上安静沉睡。
这些事情，他没来得及在云砾刚醒的时候告诉云砾。
直到现在云砾问起，他才简单提了提，还忽略掉自己有过怎样的不安。
可无论他怎么忽略，云砾都能从他压抑的语气中，听出他对自己的担心。
超市就在前面了。
这时间点的超市，看起来没什么客流量。
云砾轻轻吐出一口气，舒缓掉心底的压力。
感谢的话无需反复地说。
他仔细感受了下身体情况，在进入超市前，回过身来，对着闵诚瀚展现出最真诚的笑容。
“叔，我现在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如果没意外的话，之前应该是彭十安在帮我，我感觉得到，我能更自由地调动餐厅的力量了。”
哪怕依旧不能完全成为餐厅的主人，不能让庞大的餐厅意志完全为他所用，但在很多无伤大雅的事上，餐厅意志不会再勉强他，也不会因此降低他的规则化程度。
他的精神力量也得到了极大提高。虽然还达不到E级，但已称得上就在E级边缘，只要他再巩固、适应一番快速进步的精神力，再将身体素质提起来，他就可以水到渠成地全方面提升到E级。
这过程，应该不会太难。
超市里有人留意到站在门前的他们三有些奇怪，于是从里面张望出来。
不过这些张望的人都很快收回目光。
零星的人类客人只要见到怪谈城的市民，大多都会自觉避让，减少与这些本土市民的接触。
而怪谈城本土市民，则能知道闵诚瀚实力不凡，连旁边的胡牛壮都不弱，他们同样不愿多生事端。
只是有人在门前站一站，算什么？
“彭十安……”闵诚瀚表情微变。
他看着云砾，欲言又止。
云砾淡淡一笑，带头走进超市。
他早晚得问彭十安的事，但这不适合在公众场所问。
纵然他很疑惑彭十安为何身在里世界、又正在里世界做着什么事，可知道彭十安依旧心怀表世界后，他就不急着知道答案了。
这个钟点的超市摆放的绿叶菜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新鲜。
云砾挑挑拣拣，最后还是只选了一些洋葱、鸡蛋豆腐，五花肉，鱿鱼丝、包菜、胡萝卜……
看起来好像挑的东西不算多，但一件件地往购物手推车里添加后，不知不觉间就给加上很多东西了。
云砾最后还多买了两个餐盒。
做饭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胡牛壮和闵诚瀚留在家里也只是单纯地留着，帮不上什么忙。
云砾果断拜托胡牛壮帮忙买一份怪谈城日报回来。
哪怕有可能他等到今晚营业结束再给段老头送报纸，段老头也不会对他怎样，但能做得更稳妥些的话，他还是不要冒险了。
云砾今天打算做的东西简单，做起来并不麻烦。
米饭给蒸上，鱿鱼丝改刀、和青椒、蒜子一起串起来，弄成好看的圆形，焯过水，过油定型，洒上用油泼辣子等做成的家庭版烧烤料，然后放烤箱就行。
这算给云影做的小零食，不能算主菜，只能在做主菜之余准备一份。
鱿鱼用的是须的部分，处理出来的大肉部分切成小丁，和鸡腿肉丁一起，加上青红椒，炒一道辣子丁出来，就是下饭的菜。
胡萝卜切丝、包菜改刀也切丝，用白面、玉米面一起拌一拌，直接用蒸笼蒸，快速蒸熟，保持着一点爽脆，再用蒜、大葱白、辣椒面等，调一个用热油滋出香味的蘸料汁，这汁能直接拌到蒸好、还带着些青菜脆嫩口感的蔬菜上，也能就当蘸料用。
鸡蛋豆腐切成带一定厚度的小块煎一煎，表皮都膨胀成一小块一小块了，愈发金黄动人。这时候再将五花肉煸炒出香味，加上洋葱丝一起煮。
洋葱充分吸收油的香味，自带甘甜回味，软绵可口，正好下饭。
整道菜油脂充足，正适合直接盖到饭上，拌着饭吃。
云砾手上动作快，对不同的菜安排的时间还凑合，等饭蒸熟了、还稍微盖了一会儿，让米饭变得更软硬适宜，他的菜正好都做好出锅，连鱿鱼须都放进了烤箱了。
鸡蛋豆腐本身很软，哪怕经过煎制，表皮已经增加了一些韧劲，没那么容易直接破成一块块碎块了，依旧能稍微用力，就戳破它的表皮，流出它里面更软嫩的豆腐块。
它的外皮看起来已经微焦、在室温下转凉，但等里面嫩嫩的豆腐流出来后，立刻能烫得人直吐舌头。
云影一开始就没留意到，只觉得嘴唇触碰到鸡蛋豆腐外皮时，已经感觉到温度正好，于是从容地咬下一大口。
软嫩的豆腐内部立刻滑出，烫得他眼睛都瞪圆了。
已经进口的半块不可能再吐出来，只能靠快速的嚼动帮助它散热，但还留在筷子上，被微焦的表皮包裹着，仿佛随时都无法在裹住已裸露出来的内部嫩滑香软豆腐的半块，就必须被他放回碗里，再等晾凉了。
好不容易地将嘴里烫热的部分咽下去，云影幽怨地瞄着悠哉悠哉地先吃洋葱的云砾。
细细的、已经被煮得很软的洋葱丝吸收了猪油的香味，吃起来比肉还香。拿它裹着米饭，一并送入嘴里，还多了米饭的嚼劲、淀粉的愉悦，口感更舒服了。
更关键是，它凉得快。
在鸡蛋豆腐依旧滚烫时，它已经很好入口。
鸡肉丁、鱿鱼肉丁炒出来的辣子丁固然也好吃，但云砾忙完了一顿宴席，中途还吐过血，一直到现在才进食，他的身体这会儿更渴望进食大量淀粉主食。
云影瞄了一会儿云砾，没见到云砾有啥反应，他也放弃了，转而夹起了辣子丁。
鸡肉丁和鱿鱼丁是不同的味道。
用了鸡腿肉的鸡肉丁细嫩软滑，鱿鱼丁则是脆嫩。都吸收了足够麻辣味道的它们相当刺激味蕾，足以令人食欲大开。
肉丁不是特别小，但如果总用筷子夹，还是让云影觉得效率太低。
他干脆控制着阴影延伸向厨房，取来了大勺子，一舀就是一大勺地盖到自己饭上。
辣子丁总体干爽，连带着肉丁的表皮都是干偏酥，但肉丁内部依旧保留了其独有口感。
香酥麻辣的肉丁带给云影味蕾极大享受，云影吃着也舒服，只是看看自己桌上只有这么一点点菜，再想一想云砾在外面曾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云影就忍不住要继续用幽怨的眼神偷瞄云砾。
他也很想吃啊。
大晚上的，他在家里只能抱着一大块锅盔啃着，然后密切关注云砾那边的动态，及时地将云砾身上沾染到的污染转移走，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云砾做出来的菜有多好看……哪怕闻不到味道，更吃不着，只看那颜色就看得他足够馋了！
他转移回来的污染，还对他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吸引着他进食。
若非他还记住自己要尽快弄出一具适合生存在表世界的身体，不能再乱“吃”东西，恐怕那些污染留不到闵诚瀚用面人帮忙净化，就要先进他肚子里，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然后他走出家门的时间被大大延长……
云影越想，干饭速度越快。
吃不着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这些吃的着的，他不得拼命吃多些？
云砾率先吃完，拿着餐盒开始打包。
米饭就算了，包菜和胡萝卜丝一起蒸出来的、被某些地方称作苦累的东西，就能装上一份，和报纸一起带给段老头。
蘸料汁单独包装，随段老头是蘸还是拌。
加了玉米面拌出来的包菜和胡萝卜丝表层都带着金黄的颜色，哪怕是蒸出来的，都有油炸出来的诱人色泽。
这种菜，吃不惯的人未必喜欢，但对喜欢的人来说，就是很健康的食品，一锅蒸出来，菜和主食都有了。
而对于某些曾经生活艰难的人来说，或许还更有追忆过去的作用。
云砾不确定段老头看到这道菜的反应。
世界不同，他不好揣测段老头是否曾在过去吃过类似的东西，更不知道段老头会对这样的菜有何看法。
但段老头吃到金玉羹时的反应，表明哪怕正在乱认孙子的段老头，依旧记得过去发生的事。
看似糊涂着的段老头，心里该有自己那份清明。
这种带有一定忆苦思甜气质的菜，或许也能帮助他拉近和段老头的关系。
云砾三人出门了，只留下云影闷闷地在家洗碗碟。
但洗着洗着，叮的一声忽然响起。
云影愣了一下，旋即赶紧打开烤箱门。
香喷喷的烧烤味道飘出。
云影呆呆地看了看，忽然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连带着眉心的一点都又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