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擒陌这一声质问响起, 在场的西辽教人都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一发型怪异的男人捶着肩膀走出来。
“沈庄主犹犹豫豫,在下就出手帮了他一下, 怎么,不行吗?”
男人头发顶部光秃秃的,四周却垂下瀑布一样的乌发,一身腱子肉,身后背着一把比巴掌还宽的长刀。
沈羿呼吸微微急促。
原是身材长得如此壮硕之人, 难怪自己刚刚被人推了一下就掉进洞穴。
只是此人长相打扮都如此怪异, 若是穿着这身衣服游走到坊间, 定会被人当成是妖魔鬼怪速速避让, 真不知为何做此打扮。
那男人说完还抿唇一笑:“沈庄主, 到了我们的地盘, 你就别当自己是什么高手了, 我们都听说了,你身上的虫蛊怕我们的血麒麟, 现在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跪地求饶, 你啊,现在已经彻底变成刀俎下的鱼肉咯。”
话音落下,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哼笑。
“萧柄, 此人是你的手下吧,他先是在身后出手推我的师父, 现在又出言不逊,这就是你萧教主对我们的待客之道?”
就在所有人不注意时, 裴擒陌突然扬起了手, 朝对面扔出一样黑漆漆东西。
那男人的有半张脸被砸中,顿时捂面惨叫:“啊!!我的眼睛!”
沈羿猝不及防, 回头见身旁的魔君在气定神闲地拍着掌心。
裴擒陌:“不过是一把沙子,叫成这样,真是难看,西辽教若都是这样的废物,我师父得教到何时才能将你们教会?”
萧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手段卑鄙也不会过于得罪自己需要依仗的人,可此事是他的下属有错在先,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叹了口气。
“阿般若,还不都是因为你乱做事才导致的,沈庄主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随意被你戏弄的对象,这是你自讨苦吃!”
真正能成大事者,定是能屈能伸,萧柄不会与对自己有利之人计较得失,而彻底惹恼他们。
沈羿却对萧柄口中这特别的名字起了兴趣。
阿般若,莫非……此人不是中原人?
阿般若跪在地上气得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沈羿听闻阿般若口中的语言,恍然大悟。
裴擒陌悄悄拉着他的衣袖:“你对此人可有什么猜想?”
沈羿暗暗做了个口型:“突、厥。”
裴擒陌挑眉。
原是西辽教内部有突厥人,怪不得他们学了突厥的骑射和养狼的本事。
萧柄能挖到这样的人才,真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早知道今日,他当年一定会亲手了结了此人,现在倒是给自己挖了坑,留下不少后患。
就在裴擒陌暗暗收拢指节时,萧柄走到他的眼前,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瓶:“方才真是不好意思,这个,就给你当做赔罪罢。”
裴擒陌伸手接住对方扔过来的东西,打开一闻,滋味苦涩,像是解药。
虽说难辨真伪,但是他觉得萧柄还算是半个枭雄,没有卑鄙到给假药的地步,于是直接举起药瓶,仰头一饮而尽。
沈羿没想到对方如此心急,瞳孔骤然收缩:“你就这么服下?”
裴擒陌摸着胸口,惬意地嗯了一声:“好受多了,好像是真的解药。”
沈羿长袖一甩,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萧柄:“解药是你原本就承诺过来了就拱手奉上的,这个不能算作赔罪,你若真的有心,就带我去见见我的弟子。”
“你的那名小弟子?”萧柄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这可不行,沈庄主,他在我手上精心养着,不会受一点伤的,你无需担心。”
沈羿蹙眉:“想习武的话,就直接带我去见他。”
萧柄愣了好一会儿,嗤的一声:“沈庄主,你这是跟我来真的?你现在与我打架,是占不到几分便宜的。”
沈羿只是静静看着他,但眼中已有了几分杀意。
萧柄也深知对方性子宁折不弯,若是逼得太紧,在此窄小的区域动手也不大方便,只得退了一步:“罢了,带你们去见一面也无妨,我找两个人来领路。”
他轻轻勾手,示意后面两个下属也跟上来。
沈羿看出对方身后的二人内力不弱,想必是萧柄手下的得力干将。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缩的道理,只能保持着警惕与裴擒陌跟在那两位下属的身后。
他们被带领着走了几个暗道,沈羿才惊奇地发觉此处四通八达,几乎每十步一个分叉口。
萧柄能创立教派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一般,不过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被带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也能独自一人找回来。
裴擒陌却没有这样的记忆力。
他只盼着从现在开始,他与沈羿二人不要分开,否则一旦没人给他引路,他说不定只能想办法从天花板上开个洞逃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们几人在一个点着四盏灯的小空屋门口停下。
“就是这了。”
萧柄朝沈羿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羿心中狐疑,一脚踏进去,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影。
“我的弟子呢?”
他瞪着萧柄,冷冷质问。
谁知话音刚刚落下,半空中就传出了声音:“师父!是你吗?”
沈羿如何听不出这就是白鹭的声音,寻着声音朝前走了几步,试着询问:“白鹭?你在哪?”
半空中接着传出回应:“师父,我在这!”
沈羿寻着声音直走,忽然停下脚步。
小弟子的声音居然是从眼前的墙体里传出来的。
沈羿瞳孔微凛,回头看向萧柄:“墙的内部必有玄机?你把这堵墙的机关们打开,我要见到白鹭平安无事。”
萧柄摊手:“那怎么行呢,沈庄主,我可以保证他全身上下毫发无伤,若是让你亲眼看见我如何打开这个机关门,以后你不就能自己打开这扇门了么?”
沈羿抓着砖墙:“若是我非要你现在打开不可呢?”
萧柄摇头:“沈庄主,若是你对我有诚意,我自然而然也会对你有诚意,只要你肯在此将毕生所学传授与我,你要什么条件是我不能答应你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沈羿眸光一凛,手指藏于袖中:“看来你是不肯了。”
萧柄站在原地愣神之际,眼前就已经飞来两根冰蓝色的银针。
他一眼看出了这是天工阁的手笔。
有趣,看来这高手身上会的功法,不仅仅只有韩若所创的“凌飞十二招”。
他这不是捡了一个无价的珍宝回来。
身旁的两位下属先一步拿着武器挡在了他的身前,一刀一鞭击飞暗器。
沈羿纵身一跃,轻而易举躲过了他们的招式,接着身形扭转推出一掌,首先将那持刀之人拍飞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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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柄摸着下巴感叹着:“沈庄主的武功了得,只可惜这是萧某的地界,你施展不出什么本事的!”
方才使鞭的下属得到萧柄的眼色,想要从背后悄悄偷袭沈羿。
殊不知鞭子落下,却是被另一人徒手接住。
“哎呀,你们怎么能以多欺少打我师父?”
那长鞭在裴擒陌的手中就犹如一捆稻草一般,双手一扯,竟被拦腰折断。
持刀男人见状,从背后出手袭击裴擒陌,谁知竟被对方手中余下的长鞭抽中面颊,摔倒在地。
萧柄不由鼓掌赞叹:“沈庄主,你这新收的徒弟资质真是不错,你看我资质这般出色,就别过于吝啬,收了我罢。”
沈羿冷冷道:“异想天开,绝不可能!”
他没了后顾之忧,全力以赴对待萧柄,可是萧柄的掌法竟不知从何学来,他的内力对上去,竟是丝毫不相上
下。
眼前似有一座火山迸发而出,从掌心传到他的肩膀,险些伤到他的心脉。
沈羿慌忙抽开了手,转而拔剑。
可是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手指刚刚摸到剑柄,鼻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
“唔……咳咳!”
沈羿顿时感觉头晕目眩,紧紧捂住了口鼻。
手中的剑刃险些拿不稳,只能刺入地面用来支撑身体。
他余光一瞥,果然看到那边萧柄从袖口倾倒出泛着赤光的粉末。
“血麒麟……”沈羿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认栽,喘息着道,“你竟还将此物的粉末带在身上。”
萧柄叹气:“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揣着这些粉的,哪知你这弟子脾气这样倔,竟直接捏碎了我整个血麒麟,好在这血麒麟毁了后,气味还是存在的,就是为了留存这些气味,这一路上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哎。”
裴擒陌的面色很是难看。
他攥紧的指节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萧柄走到沈羿的面前,啧啧几声:“只要你出了这个门,我就可以让你的小弟子死,只要你来硬的,我就可以让所有人举着血麒麟,令你身上的蛊虫躁动,想必时间久了,你也该乖乖听我的话了吧。”
裴擒陌大步上前要动手,沈羿却拉住他的衣袖,咳嗽几声,示意他不要冲动。
都来到这里了,他来就是为了救白鹭的,结果眼下被血麒麟牵制,单靠裴擒陌一人,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裴擒陌单膝跪地,握住他的肩膀,俯身用仅有对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如你就别管郭白鹭了,本座替你拖住他们,自己一人逃吧。”
沈羿:“不……”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如何能放弃,而且他不能让裴擒陌为了救他而舍去自己。
要就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他沈羿绝没有舍弃朋友和弟子独活的道理。
裴擒陌叹了口气,只得揽住对方的肩膀扶其起身,再接着说:“好罢,那你在这里一日,本座便陪你多待一日,是生是死,只要与你一起,我都觉得无甚所谓。”
萧柄只当这二人在亲昵说着关切的话语,量他们已是池中之鱼,逃不出手掌心,便道:“沈庄主,事到如今我也不要求你与我交谈,先随我下去歇息,明日再议。”
沈羿临走之前,最后与郭白鹭说了几句话,便悄悄在心中打着算盘。
绝不能就这么听从萧柄的摆布将秘籍透露出去,也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白鹭,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只是,萧柄当下会如何对待他和裴擒陌,会不会后面会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榨干他们身上所有的利用价值呢。
离开的路上,地下空气有些冷,可他们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并不算太过畏寒。
裴擒陌靠在他身边,轻声道:“你放心,你的弟子我绝对会想办法救出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给我一些时间。”
“嗯。”沈羿轻轻回应,心中刚刚浮现出暖意,他与裴擒陌的肩膀就被人用两手分开。
“抱歉沈庄主,今日你就别与自己的弟子同榻而卧了。”萧柄放下手道,“你们二人感情过好,为了避免你们今夜纵欲过度,影响明早的安排,还是将你们分成两个屋子比较稳妥,正好我与这位小兄弟还有些话未说完,跟我来。”
话音落下,西辽教的两个下属就来抓裴擒陌的臂膀。
裴擒陌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眼下的情况不便再横生枝节,攥拳顿了片刻,只甩开那两人笑道:“我可以自己走。”
他回头看了眼沈羿,对方也目光炯炯望着他,二人心照不宣。
就算现在分开,一定还有办法再次会面,只是希望那个办法不会出现得太迟。
魔君被带走之后,沈羿也被其他两个下属带到了一间空屋子,眼看着对方缓将门关上,上了锁。
屋子里只有一张睡榻,一盏灯。
沈羿身上还留有血麒麟带来的影响,只得先坐在榻上,打坐调息。
身体渐渐好些之后,他便在脑海里重新思考着对策。
方才走过来的一路,他已经将自己经过的每一面墙,每一处地形都统统记住,若是能打开这屋子的大门,他便能凭借着记忆走回去,找到裴擒陌。
可当下又有什么办法能将门打开呢……
沈羿正在出神,房间内忽然传出了异响。
啪嗒。
睡榻旁似乎被人扔了颗碎石子。
沈羿抬头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就在此时,又听见啪嗒一声,另一颗石子摔到他的眼前。
沈羿这次看清了第二颗石子是从房门的方向飞过来的。
这个屋子的铁门上面有几道宽敞的缝隙,他缓缓走近,低头一看。
一个穿着盔甲,看上去十二三岁那般大的少年站在外面,手里握着弹弓。
“别玩了。”沈羿出声道。
那少年大吃一惊,手里的弹弓差点落了地,语气激昂道:“果然有人!你是何人!”
沈羿心道这小孩竟能在西辽教内随意穿梭,身份应当不简单,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愠怒:“难道没人告诉过你,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我叫沈羿。”
“沈羿…沈羿……”少年嘴里念叨着,似乎是在思考后面的字究竟怎么写,随后抬头道,“我叫萧睿,你是我爹爹抓来的吧?”
沈羿微微惊讶,原来此人是萧柄的儿子。
难怪这少年能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无人看管。
萧睿见他发愣,举起弹弓问:“我爹为什么抓你,还要将你关起来?”
沈羿反问道:“你为何不去问你爹地?”
萧睿脸色一白:“我……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什么好奇的事不可以自己来问吗?”
沈羿见这少年不像那种乖顺听从父命的性子,便旁敲侧击试探:“你说你是个大人,大人手里却只玩弹弓么?还是说,你父亲只教会了你玩这个?”
“才不是!你不要胡说八道……”说到一半,萧睿似乎怕引人来,便收起弹弓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爹教了我很多本领,但是我现在没办法施展给你看,悄悄告诉你,我学的是骑射,可厉害了。”
沈羿微微挑眉。
骑射?既然是中原人,为何萧柄要让他们学突厥人的武功呢。
这孩子骑射的本领是从萧柄身上学来的,那么萧柄的骑射应当就是从突厥人阿般若身上学来的,阿般若教会了萧柄这么多本领,在西辽教却没有很高的地位,这倒是有些奇怪。
萧睿许久等不到他说话,见沈羿身后背着一把剑,顿时双目一亮:“咦?你身上有剑,我最喜欢剑了,你可不可以在这露两手给我瞧瞧?”
沈羿斩钉截铁:“不行。”
少年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他的梦想便是一睹武林前十的风采,可惜自己从小到大都一直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去,更别说找什么武林十大高手了。
现在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像样的高手,对方却还被爹地关起来,不给他面子。
就在他惆怅之时,沈羿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有个武功高强的弟子,被你爹爹强行带到别处了,我现在生怕你爹地为难他,出了什么事,若是能知道他的情况,我练剑给你看也未尝不可。”
“你还有个武功高强的弟子?”萧睿整个身躯扒到铁门上,道,“你方才说我爹地为难他是什么意思,我爹地会对他做什么?”
沈羿心知这小童单纯,便装作伤心骗他道:“小孩,你大概不知道,你的父亲修炼了一种喝人血练武的邪术,他将我的弟子带走,就是想生刨他的心,喝了他的血来练功。”
萧睿后撤了几步,面色发青:“不可能!我爹绝不是那样残忍的人!”
“是与不是,你去找找我弟子的所在之处,不就能知道了。”
沈羿心道自己信口胡诌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强,而他骗这少年的原因,为的就是让他去替自己找来裴擒陌的下落。
那小小少年果然上了他的当,转身就跑。
沈羿知道他是去找人,便回到自己的睡榻上,等着这少年带给他的消息。
可是一夜过去,那少年都没有再回来。
沈羿正坐在榻上心急,就听见屋子的门被人打开。
几个穿着布衣的男人进来,一人挎着刀,另一人手里端着一盆清水,朝他毕恭毕敬道:“沈庄主,我们教主有请。”
沈羿看着那盆洗漱用的清水,才知清晨已彻底来临。
都过去这么久了,那少年究竟去了哪……该不会是正巧遇见萧柄了,被对方识破了目的?
心情一直惴惴不安,看见这二人便道:“我弟子呢?”
那人微怔,随后笑道:“沈庄主随我来。”
沈羿也不知道对方要将他带去哪,只得净面后跟着这些人走出屋子,走下一条极长的楼梯。
若说这里是地宫也不夸张,地形复杂多变,不知萧柄用了几年才将这个地方拓展得如此宏大。
不知走了多久,沈羿似乎看见前方火光通明,又有嘈杂的人声。
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处点燃篝火的空地,一伙人围在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沈羿眸光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且这伙人中,并没有裴擒陌。
“沈庄主!欢迎你!”坐在正中间的萧柄站起身,拍着手道,“我们这么多人一齐围着你,你可别吝啬!好好教导教导我们这些门生,教会了,你那心爱的弟子自然就会与你相见。”